第二天我醒得很早。
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周围还是灰蒙蒙的,只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我是被热醒的。
陆祁安的一条手臂搭在我腰上,掌心贴着我的小腹,隔着衣料传来温热。
我偏过头,他的脸离我很近。长长的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我没有再动,怕吵醒他。于是躺了很久,连着背都泛出微微的酸劲。
后面是在受不了了,才轻轻移了一下,他的手臂从我的腰上滑了下去。
这一整天我都很安静,也不像之前那样要跟着他。
他出去送饭,我就坐在那张躺椅上望着他的背影。
等他关上后楼的门,我才躺下去。
阳光里飘着细小的颗粒,很慢很慢地上下浮动着。
我盯着那些颗粒看了很久,也没想出什么东西来。
心脏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扰的我难受。
晚饭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
“你有话要说。”
“没有。”我继续扒拉着饭。
“你从早上就不对劲。”
我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就是累了,之前那么多天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没动,抬眼望向我,我这么被他一看立刻心虚的低下了头。
不行,这样显得我像是做了坏事。
接着,我也抬眼望向他。
他看了我两秒。
“你在躲。”
“我没有。”
他吃完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吃完饭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了。”说完他脚一顿,“别躲着我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海里反复播放这句话,才确认这句话真的是陆祁安对我说的。
“嗯。”我点点头。
我使劲扒拉着饭,基本上全是狼吞虎咽。
陆祁安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你吃慢一点。”
我哼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了,带我去吧。”我擦了擦嘴角说道。
“你不怕我把你带到阴沟里?”
“那我就不和你说话了!”
他笑了一声,骂了我一句傻子,就拉着我的手上了顶楼。
陆祁安拿着一个小手电,打开了一扇门,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一个狭小的楼梯间。到了楼梯的尽头,还要爬一个梯子。
陆祁安率先攀上高台,快要抵达顶端时,他俯身伸出一只手,朝我递来。我攥紧他的掌心借着这份力向上,总算翻上这片开阔的平台。
我撑着地面喘匀气息,缓缓抬首,傍晚的风扑面而来,晚风裹挟着夏末独有的清爽。
夏天的白日很长,现在晚霞还挂在天上。他顺着天际绵延铺开,将周遭冰冷的围墙都晕上一层暖调。
我慢慢直起身子,目光怔怔望向这片我好久没有触碰到的天。
有一个瞬间,我感觉我和陆祁安已经逃出来了。
对,我和他出去的那一天一定也会像现在这样,再没有高耸冰冷的围墙,整片天地都会摊开在我们眼前,独独属于我和陆祁安两个人。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陆祁安走到我的身侧,并肩同我望向远方。
晚风拂动我的发丝,晚霞熔成流金,我转头看向身侧的人,霞光落进了他的眼眸。
“在想什么?”他轻轻拉着我的手问我。
“我在想逃出去的那天。”
他收了收手臂,将我拢向自己身侧,“宋景逸,会的。”
我愣了愣,也贴近他,努力感受这片夕阳下的拥抱。
他的语气笃定,目光望向围墙外头绵延的暮色,然后又望向我,“宋景逸,世界很大,我们一定要逃出去。”
我笑着回答道:“对,世界很大,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我静静靠着他,期许那一天能够早些到来。
我明白曾经的我缺少了什么。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是现在有了。
这比我遇到的任何都更加的纯粹。
暮色缓缓吞噬天光,天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我同陆祁安并肩坐在高台之上,静静目送白日退场。
远处城市连片的灯火绽开,点点光芒织成璀璨的星河,我们隔着厚重高耸的围墙遥遥在望。
指尖还被陆祁安牢牢握着,晚风撩动散落的发丝。我目光凝望着那片不可触及的灯火,“感觉离我们不远。”
陆祁安侧身将我拢在肩头,目光同样落向墙外成片的光亮。
“那片灯火离我们不远,我们离逃走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我往他怀中靠得更紧,将周遭沉沉的黑暗隔绝在外。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闪烁,化作我们等候的自由。
这时陆祁安突然站了起来,走上一根向外悬空延伸的木板。
我心里猛地一惊,上前想要拉住他,“陆祁安!回来!”
“宋景逸,我不会掉下去的。”暮色揉暗了他的眉眼,晚风掀起他的衣摆,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朝着离我更远的地方走去了,“这样离外面近一些。”
“陆祁安!但你离我远了!”
他转身看向我,就在这时,远方城市的夜空中骤然炸开一簇绚烂的烟花。
鎏金的火光冲破夜幕,层层叠叠的烟花接连盛放,然后落进我们的眼底。漫天烟火落下来细碎的光晕,浅浅描出陆祁安的轮廓。
我分不清我到底是在看烟花,还是在看陆祁安。
我不再出声催促他折返,只是静静站在高台内侧,望着我的天和地。
片刻过后,这一簇的烟花燃尽,光点化作星火缓缓坠向大地。陆祁安的目光直直落向我,隔着这段悬空的距离,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答应好要和你一起出去,我就不会食言。在没有出去之前,我不会死的,就像和你一样。”
我朝着他伸出自己的手:“陆祁安,即使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但是我还想再问一遍。”
“要是我逃出去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陆祁安握住我的手,“要的。”
我拉过他,将他抱住,然后微微抬起脸,吻上了他的唇。
我不会再推开他。
陆祁安的手指陷进我后脑的头发里,很重,但并不疼。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陆祁安。
这个念头是我从身体里感觉到的。
远处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绽放,整片黑夜被反复点亮,围墙内的黑暗,被这远方的光亮撕开一道细小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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