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小女孩趴在桌边,一边哼歌一边摇晃着手指,一朵纤长的小花立在桌面上,跟随她的节奏摆动,就像在跳一场欢快的舞蹈。
年长的女人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和她一起观赏这场稚嫩的表演。
一曲终了,小花像是累瘫了,蔫巴地倒下了。小女孩也撒娇般地倒进母亲的怀抱里,得意洋洋地问:“跳得怎么样?”
“哎呀,我们小晴晚太厉害啦。”女人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明知故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女孩哼哼两声:“是用风啦,风可以牵引小花的方向——控灵术真神奇,对吧?”
“很多人觉得,有控灵的天赋是很幸运的事情,小晴晚怎么想呢?”女人问。
女孩犹豫了一下,艰难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因为如果没有控灵,有很多我想做的事情我就做不到了呀。”
“有道理哦。”女人也点点头,“灵力流转于天地之间,决定了万物运作的秩序。而具备天赋的控灵术士,却可以感受和改变这种自然的流转,像晴晚一样做到很多神奇的事情——这确实是一种很宝贵的能力。
“但是——”她话锋一转。
小女孩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后话。
“这种天赋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女人道,“灵力不是凭空产生的,所谓控灵,本质上是等价交换,它只是将原本就存在的灵力从一件东西转移到另一件东西上。”
她伸手拿过那支蔫巴的小花,刹那间,小花像是重获新生,精神抖擞地挺立在晴晚的面前。晴晚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
“你感受到了吗?这朵小花变得更鲜活,也是因为我在里面重新注入了灵力,这是我从窗外的这棵大树上抽取出来的。
“很多人觉得控灵没有代价,但其实,它就像一座天平——你想要实现什么,就必须在另一边放下一样重的砝码才行。”女人温声道,“所以在利用它的时候,你要知道自己究竟付出了什么。”
“让一朵花跳舞,让纸黄莺自己唱歌,又或者——用风偷听大人说话……”她满意地看到女儿的笑容僵硬起来,才接着说,“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你还感受不到它们给你带来的变化。就像从大树上抽取一点灵力没什么关系,可是抽取太多,它就会死掉的。是你的小花更重要呢,还是这棵大树更重要呢?在这个过程中,你要学会权衡和取舍。
“——总有一天,你会用控灵实现更大的目标,在那之前,我希望你能先明白自己做的事情会有什么样的代价,认清自己最珍贵、最想留下 的东西是什么。”
“知道了吗?”女人戳戳女孩的脑门。
女孩乖乖地点头,但是眼睛忍不住上瞟了一点,期待地看着她:“不过……我想学那个……”她指了指重新绽放的小花。
一团灵力在女孩的指间变幻出模糊的纹路:“我感觉到了一点,但好像效果不太对……”
女人无奈又纵容地看着她,握住了女孩的手。
……
窗户好像没关紧,夜晚的寒风吹进屋子,床上的濯清瑟缩一下,睁开了眼睛。
她不情不愿地掀被起身,却发现这扇窗无论如何都合不上。
濯清不由得无语地撇撇嘴。好吧,这么幼稚的手段,罪魁祸首可真难猜啊。宁愿半夜冒着寒风出门也要偷偷使坏,反正她觉得更吃亏的不是自己——而且她不明白,平时躲着她,怎么大半夜的给她下咒的时候就不嫌她晦气了?
是用保暖符咒还是终止符咒呢?能够在一定范围内使已存控灵术失效的终止符咒比较贵,但窗户要是一晚上都开着,她也会有点不爽。
濯清在抽屉里几沓厚厚的符咒中翻找着,心痛地撕开了一张低级终止符咒——就墨旭庭那水平,低级符咒绰绰有余了。符咒化为一阵光点散逸在空气里,濯清感觉不到其中微妙的变化,但窗户旁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具象地表现为现在总算能合上窗了。
濯清打了个哈欠躺回床上,正要入睡,眼神却凝固在了床头的小花上。
这朵放了好几天还新鲜柔嫩的小花,竟然突然枯萎了。
显然,枯萎的原因除了被刚才终止符咒的效果波及,不作他想。
濯清一骨碌坐起身,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手里这朵已经枯萎的酢浆草花。在她过去一直以来的认知、同时也是外界普遍的观点里,涉及生命力的控灵术法因为形制复杂,消耗灵力也很多,都起码是中阶以上的术法。这朵花上施加的控灵术比起她见过的那些,显然更加精巧,毕竟在没有直接供给灵力的情况下,这朵花却维持了极长的花期,大概率是因为它本身就被布置成了一个能够自动流转灵力的阵法。
可是现在却告诉她,这只是一个低级终止符就足以解除的低阶术法?有没有开玩笑?
眼前的一切当然是真实的,却又因为真实反而显得荒谬。这是超乎她想象的控灵术——能够略过繁琐的仪式过程,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实质意义上的灵力转换,以至于如此精巧的效果背后,竟然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低阶术式。
濯清想起以前在世家间的华宴上,自己曾见过那些被请来布置场馆的控灵术士。即使气喘吁吁狼狈不堪,那种高傲的神气也是藏不住的——毕竟对死物施展控灵术和对活物施展控灵术,几乎称得上控灵术士水平的天堑。后者哪怕仅仅初窥门径,能力只够摆弄几盆名贵的花卉,却也已经涉及到灵力最玄奥的本质了。
然而,然而。濯清看着眼前这朵花,难得苦涩地笑了一下:倘若那些趾高气昂的控灵术士见到这朵花,又会作何感想呢?天赋划出的鸿沟此残酷,灵盲与灵盲,灵盲和控灵术士,控灵术士和控灵术士,皆不能免于这种无可改变的差距带来的痛苦。
或许存在真正位于云端的人吧。然而将人划分出三六九等、又将这种秩序奉若圭臬的,反而恰恰是其下受限于灵力差距的芸芸众生。
她不也是深陷其中的一粒尘埃么?
她握紧这朵已经干枯的小花,用力得指节泛白,却又小心地避免揉碎。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其上,少见地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
“旭庭堂兄,早啊。”濯清若无其事地落坐在墨旭庭的身侧,她的笑容依然纯良,完全是一副乖巧妹妹的姿态。可惜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底细,以至于来上早课的墨旭庭看得只想呕吐。
“你到底想干嘛?”墨旭庭皱眉。
“只是见堂兄在族学里总是一个人坐,很是冷清,作为妹妹便想来作陪罢了。堂兄不欢迎么?反正也没见有别人愿意和你坐一起。”濯清脸上虚伪的笑容不变,只是说的话就没那么动听了。
好扎心。墨旭庭嘴角一抽,他知道自己人缘不怎么样,上次要不是为了欺负墨濯清,也不会有别人和他混在一起。但知道是一回事,认输又是另一回事:“关你什么事?不欢迎,快滚。”
“啊呀,堂兄不领情,可我的好意怎么能被辜负呢?”濯清笑眯眯地看着他,“正好,我人缘也很差,没人愿意和我坐。”
她若无其事地感叹了一句:“看来我和旭庭哥反而是很有缘分了。”
墨旭庭真是被怄得没话讲——他早就发现了,这位堂妹虽然是个灵瞎子,可挤兑人的水平倒称得上一流。他说不过人家,学堂又禁止私斗,正打算抄起东西走人算了,墨濯清却又不慌不忙地开口了:
“看来堂兄是真的吓破胆了。唉,确实没办法,毕竟我很晦气嘛。没想到最爱越俎代庖管教别人妹妹的旭庭堂兄都不敢怎么样了……”
“只是既然这晦气这么厉害,也不知道昨晚偷偷想要管教我的那个人,有没有沾上一点呢?”
“墨濯清,你——”墨旭庭怒指着她,已经把学堂的规矩和隐隐的顾虑置之脑后 ——说到底,墨濯清不过是个没能耐的灵瞎子,他说不过人家,难道还打不过么?主动撞上来可怪不了他!
“你在干什么,墨旭庭!”
疾步赶来的年长女子面容严肃、语气不善,“对同族的堂妹这般咄咄逼人,这就是你作为兄长的礼节吗?”
“老师,我、她——”墨旭庭在心里大呼倒霉,怎么就碰上了学堂老师里最严厉的墨煜明?这个老古板一向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他今天怕是惨了。
“老师,您误会了。其实旭庭堂兄,堂兄他只是在教导我作为后辈的规矩。”墨濯清怯怯地开口,一副假惺惺的可怜样,气得墨旭庭在心里直骂街。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墨旭庭?”果然,墨煜明的表情更不善了,“我已经听说了最近族学里发生的事情。我不在这些天,在我墨氏族学中竟能公然发生欺凌同窗之事,真是令家族蒙羞!
“你先给我抄二十遍族规,好好地学一学规矩。晚上下课,你和其他几个人全都来见我一趟,族学的风气都被你们败坏了!”
她的目光转向墨濯清时温柔了许多:“濯清,你受委屈了。”墨旭庭惊恐地发现这个魔头的眼神中竟然有一丝能称之为慈爱的东西。
濯清自然是满脸乖巧感激地送走了墨煜明。她走时,墨旭庭的脸都气歪了。
“都是你算计好的吧?就知道你是个黑心肠的贱人——”话没说完,就被墨濯清轻巧地打断了:
“看来我的晦气确实还蛮灵哦,堂兄。不过,现在堂兄对我说话可要客气点了。说不定,煜明老师会想知道有些人晚上是怎么教我规矩的呢。”濯清摊了摊手,无辜一笑。
——墨煜明那里大概是墨辰昭去说的。虽然自己推拒了,但以墨辰昭的性格,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肯定无法坐视不理。估计不只是墨煜明,几个为难过她的学生也被劝说了一遍吧。难怪今天墨旭庭收敛了点,虽然只是一点。
濯清的威胁简单但管用,墨旭庭老老实实地闭了嘴,吭哧吭哧地抄起了墨煜明布置的二十遍族规——他可不想再抄二十遍族规。
他不乐意再搭理这个晦气的家伙了,当真是晦气得很。墨濯清却仿佛读不懂氛围般喋喋不休:
“旭庭哥,我好好奇哦。上次你们在藏书阁围殴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现在好像都变得很害怕我呢。难道那阵风其实是我的护法仙子,一有人欺负我就帮我大打出手吗?”——护法仙子出自最近流行的话本子,一个性格懦弱的控灵术士每次遭人欺凌,都有一位仙子暗中相助,最终这位术士在她的鼓励之下勤奋修炼,成为了武林高手——濯清在墨旭庭的桌上瞥见过这本书的封面。
——不行,真受不了这个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还没见识的家伙。墨旭庭摔笔,恼火地打断了墨濯清:
“你这家伙做什么白日梦呢?看话本子看坏脑子了,还护法仙子上了。你是控灵术士吗就想?飞琼仙子看得上你这灵瞎子吗?”
他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也对,烂锅配烂盖,能帮你这个灵瞎子的,当然得是那种怪胎坏种了。你们一个灵瞎子,一个扫把星,倒是相配。”
即使尚且不知那人的身份,话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依然令濯清感到不适。她嗤笑道:“真这么瞧不起,怎么又只敢在背后说人?那天被人家掀翻倒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就跑了,旭庭兄也真是好生清高。”
“你——你又知道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帮墨晴晚说话?”墨旭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而后露出扭曲的笑容:
“也对,你一个外面回来的私生子,从来没有机会了解她以前干下的那些好事吧?有个人肯帮你这个灵瞎子,不得感激涕零奉若神明?
他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平淡的语气中却带着更深的怨毒:“只是你把她当成仙子来崇拜,可得小心别拜成了一条毒蛇。
“和那些非要留下她的人一样,哪天被咬死了都不知道。”
他嘲讽地看着濯清:“你不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那我就告诉你。
“八年前墨家发生过一场差点灭族的惨案。原本,招摇山中有防护阵法,没有任何外族能进入墨家。可墨晴晚的母亲私自解除了阵法,亲手将那些外族引入了家门。
“那几乎是一场浩劫。尸山血海,惨不忍睹。
“我不知道那个贱人到底有多恨,或许她本来就是居心叵测的奸细。可是墨晴晚——你不如猜猜她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濯清若无其事地捧场。
墨旭庭因为她的反应冷笑了两声:“你倒和她一样,是个冷血之辈。”
“她明明是墨家人 ,可家族危亡之际,她不仅不阻拦她的母亲,反而为虎作伥,对同族大开杀戒!
“怜惜她的长老想从她母亲手中把她救下,她却恩将仇报,将这十个长老尽数残杀!我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他轻蔑一笑:“哦,你可能不在乎这个吧。可你知道辰昭哥嫡亲的妹妹也死在那些外族的手里吗?你但凡有点良心,记得辰昭哥和大伯母对你的好,就别再继续说这种颠倒黑白不知好歹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只怕辛苦替你打点的辰昭哥会心寒!”
“她那年才九岁,就已是非不分,心性残忍至此,对血脉相连的同族都能痛下杀手。我早就知道了,贱人生的坏种,能是什么好东西?这种扫把星在她出生的时候就该掐死她!她竟没有和她的贱人母亲一起死在八年前,苍天可真是无眼。
“没有哪个人见过那日血流成河的惨状,还能在我面前替那个贱人辩白。你也不配。”
墨旭庭霍然起身,动作大得掀翻了桌上的笔墨,抄了小半的族规被打翻的墨水洇透,再也看不清字迹,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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