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坦白地说,看见墨旭庭通红的眼睛和没收住的眼泪,对濯清而言还是一件比较吃惊的事情,以至于她难得宽容地没有回嘴。

还陷在刚才那些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她看着墨旭庭愤然离去的背影,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把这个堂兄气哭了——一切的起因只是她帮“墨晴晚”说了一句话,然后这人就跟炮仗一样莫名其妙地被点燃了——护法仙子的杀伤力还真大啊。

墨晴晚——这就是那天在藏书阁为她解围的人吗?

虽然从别人的反应不难推断出,和她有关的多半是什么恶**件,但经墨旭庭之口说出的旧事依然令濯清大受震撼。无论是藏书阁里那阵控制精准的风,还是花朵上极具巧思的阵法,都已经向濯清昭示了墨晴晚天才般的控灵术水平,但是——那可是墨家的长老啊。

作为墨家的管理核心,长老院几乎是墨家至高无上的权力顶点,能在其中获得一席之地的人,没有一个会是等闲之辈——而这些墨家精英中的精英里,竟然有整整十位都命丧年仅九岁的墨晴晚之手……这样惊人的战果,哪怕是被墨旭庭带着刻骨的恨意说出来,也荒谬得像是玩笑。

不过——墨濯清心里五味杂陈——她所了解到的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不都像玩笑一样吗?真是听起来就非同凡响的人生啊……

她垂下眼睛,怪不得墨辰昭从来没有向她提起过这件事,大概也确实没有人会愿意回想这么惨痛的往事吧。原来她那位早逝的姐姐墨舒阳,正是惨死在八年前的血案中。

可是,作为某种程度上的苦主,墨辰昭不会不认识被认定为帮凶的墨晴晚——而他的态度……濯清蹙起眉,仔细回想着他那天说的话。

毫无疑问,墨晴晚完美地符合“能力出众却不受欢迎”的描述,她不信墨辰昭在听到这样的形容时会想不到墨晴晚。

然而,墨辰昭的回答却是:“不被人喜欢的原因太多了,别把它们都当成自己的错。”

对待这个描述,他的情绪有无法掩饰的低落和难过,却没有丝毫愤怒或者怨恨——墨辰昭是非常重视家庭的人,他表现的态度绝对不合常理。这只能说明,在他的眼中,妹妹的惨死另有隐情,至少不会是这位墨晴晚的错。

当然,墨旭庭看起来也足够真情实感,且凭濯清对这个人粗浅的了解,他故意说谎的概率可以忽略不计。濯清愿意相信他说的是实话,至少,那是他认定的事实。只是,一个人心中认定的事实往往不等同于事情的真相。个人的观点总是受限于其立场、见闻和智力,而濯清并不相信她的这位堂哥有能力产生客观准确的认知——相比之下,她觉得还是自己的哥哥看起来可靠得多。

最重要的是,她还记得那天的场景。带着安抚意味的暖风和温柔的小黄花,她确信自己在其中感觉到了某种未宣之于口的关心。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相信,做出这一切的人会是墨旭庭口中那个背叛家族、滥杀无辜的“坏种”。

或者说,促使一个人做出某种选择的原因太复杂了。既然她早就知道这种身在局中的不由己,或许本就不该凭借只言片语妄下论断。

撇开墨晴晚身上的争议,还有一个词语频繁地出现在墨旭庭的控诉中——外族。在墨家的语境中,外族意味着招摇山之外的势力。这场惨案似乎是由外族主导的,而有能力在墨家造成这种破坏的,一定也是山外极其显赫的势力。然而,她过去生活在山外时,从未听说过任何与之有关的消息——好吧,这也正常——如果有谁做坏事连掩人耳目都做不到,那也是很失败了——她来到墨家以前,还以为墨家早已败落呢,事实却出乎她的意料,墨家在招摇山中发展得相当不错,甚至有着远超外界的控灵资源——怪不得会遭人觊觎。

思及此,濯清突然意识到一个不和谐的地方:以她来到墨家这段时间的见闻,墨家与外界并非完全隔绝,甚至可以说是有低调而频繁的交流的。可是山外的普通人几百年来却从未再听说过墨家的消息。想来除了墨家的刻意隐藏,或许还有其他势力有意封锁了关于墨家的消息。会是暗中有利益往来的人,还是曾经惨案的幕后黑手?

墨家多年前的血案对她来说依然笼罩着厚重的迷雾,唯一值得确信的就是,墨晴晚会是这团迷雾中避无可避的矛盾中心。

如果想要获知这些往事的真相,她掌握的信息还远远不够。

——墨濯清有一种预感,对于她想要完成的目标,甚至是某些更虚无遥远的东西而言,那个人会是重要的转机。

……

墨晴晚躺在阵法中发呆。从她的位置向四周延伸开来的魔纹复杂而庞大,反而显得位于中心的少女格外渺小而孤独。

磅礴的灵力顺着纹路涌向她,她没有睁开眼睛,各种来自过去的片段如同潮水漫过她的思绪。

一簇拢在手心的黄色小花——这是什么呢?她听见母亲的声音说:“哎呀,这是酢浆草,它是代表着幸运的小野花呢。”

她蹲坐在山坡上,大片的野花后面,母亲和父亲朝着自己微笑。

……

她看见一个瘦削的女孩半躺在床榻上,身边是一个大花盆,微小的蓝色花朵缀在茂密的绿叶间 ,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女孩的指间涌出水流,湿润了盆里的泥土。

她听见自己说:“用控灵术浇水——你还说我没有生活情趣,真是太好意思了!”

在女孩发怒前,一只纸折的黄莺急急忙忙从自己的手心飞出,立在窗台上。

纸黄莺放声歌唱,流泻而出的却是人类的歌谣: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床上的女孩挑了挑眉,却轻声接着唱道:

“绿荑带长路,丹椒重紫茎。流吹出郊外,共欢弄春英……”

……

“这是谁送你的花?你好像很喜欢。”她在床沿坐下,盯着花盆,警觉地问。

“你猜?”女孩弯起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舒阳,你都对我有秘密了!”她大叫起来。

……

“晴晚小姐,时间到了。”恍然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时,老仆正语气恭敬地开口,解除了她身上的束缚。晴晚没有反应,依然躺在原地,出神地看向天花板上用于辅助的阵法纹路。这也是一个精妙绝伦的阵法,比她平时用的那些复杂千百倍,但在她的眼中也没有什么区别。

晴晚每月会被带来一次,负责这件事的长老曾经很恐惧她的力量,因此设下了异常复杂的禁制,但没料到这位连杀十个长老的恶魔出人意料地温驯安静,对所有安排都全盘接受。他们当然更喜欢懂事的孩子,作为配合的奖励,在家族里为她说了不少好话。

“晴晚小姐,您该回去了。”老仆轻声提醒,却不敢触碰对方。

晴晚如梦方醒,她朝着老仆微笑了一下,对方却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晴晚没在意,安静地起身向外走。

老仆望着她的背影,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依然往外渗的血液沿着她的脚步,一路蔓延成血色的溪流——无论见过多少次,他都无法对这样可怕的仪式无动于衷,可无论是安排这些的长老们,还是这个被安排的少女,都是仿佛如出一辙的漠然。

他只觉得这些人都已经成为怪物。

晴晚身上的伤口一路飞速愈合,到屋门前的时候连衣服都干了。她疲惫地脱下衣服,倒在浴桶中。在这样的仪式里,她的脑袋总是被搅得乱七八糟,连记忆也变得错乱。

有时候她却很享受这个过程。她缺乏回想过去的勇气,可是在仪式上闪回一些片段是不可避免的,即使带来痛苦,也比现在的死气沉沉更鲜活,更遑论这份痛苦里其实也掺杂了幸福呢?也就如同毒药让人欲罢不能。

她需要这些东西来提醒自己还活着,即使如同困兽挣扎,但使她撑到现在的也就是这些微小的挣扎——和几乎要淹没自己的绝望一样,她的内心始终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让她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即使她已经不确定自己究竟在为了什么而等待。

她闭上眼睛。眼前好像又出现了黄色的花海。

……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空气中满是湿漉漉的青草味。濯清趴在窗台上,听着雨打芭蕉的脆响。窗外的庭院布局典雅而考究,是典型的江南风格。廊亭之间,有许多仆妇穿梭于华丽的建筑,却无人高声言语,来回的动静比早春的微雨还要轻,可见治家之严。

一只彩笺折的纸鹤落在濯清的肩头,她诧异地转过头,小心翼翼地取下,纸鹤带着点炫技的意味,绕着手指翩翩飞舞几圈,才在她的掌心展开。

彩笺上是几行潦草的字迹:“这是修改完的传信符,没有限制,可以用他人符咒中封存的灵力启动。阅后速回——斐 。”

濯清谨慎地拈起这张夹在彩笺里的传信符。按照信里的说法,先撕掉另一张符咒,属于特定人的灵力注入传信符,就像填入特定的地址。

她随手抽过一张崭新的信笺,写道:“我收到啦,效果不错……”

写完测评,濯清将叠好的信笺附在传信符上,目送新的纸鹤穿进春雨中。

……

濯清站在书案前,望着满满一抽屉各式各样的符咒沉思。

符咒是控灵术的代偿,却不如控灵术灵活。它的效果受限于制作者的能力,又因其形制固定,很多时候只是僵硬呆板的模仿。但她用的符咒又有所不同,因为它们的制作者是她的家人,他们不仅有着相当出众的控灵水平,还针对她的情况反复修改过这些符咒的结构。

她思忖着,抽出一张熟悉的传信符。小花的阵法昨夜被破坏了,好在上面的灵力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大概还留着那个人的印记。

濯清把淡黄色的彩笺折成小花的形状。传信符带着小纸花轻盈地飞出窗外,穿梭在溶溶的月色里。

……

晴晚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是难得的好梦,像一个温柔的茧把她包裹起来。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碰她的脸,她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然后睁大了眼睛。

——一朵熟悉的小花正绕着她转圈。

她几乎控制不住手臂的颤抖,小花却完全不介意地落在她的手心。彩笺展开时,一朵已经枯萎的酢浆草花也落了下来。下意识地,这朵花重新绽放在她的手心——柔嫩的黄色,像一场后知后觉的春雨——尽管还没有发现,可它确实已经到来。

彩笺上的字迹飘逸而流畅:

“晴晚姐姐,谢谢你那天救了我,希望这封信不会太冒昧。

“这是我用濛汜木刻的酢浆草,我觉得,或许你会喜欢这种花。

“但愿它能给你带来好眠。”

晴晚拈起这个一起掉出来的小木片。木料呈浅黄色,光泽柔润,有淡淡的香味,上面雕刻的酢浆草花叶相当精细,看得出制作者很用心。

濛汜木中蕴含了充足的灵力,逸散的香气有养心安神的效果。控灵术士中沉迷修道者,精神不佳、心神不宁的不在少数。若床前有此作陪,往往能得一场好梦。

因而,这是一种很名贵的木料,即便这样小小一片也价值不菲。

晴晚挑了挑眉,没想到这位小堂妹出手还挺阔绰的?她笑了笑,将木片放在床头。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和“绿荑带长路,丹椒重紫茎。流吹出郊外,共欢弄春英……” 都出自南北朝的《子夜四时歌》。

*濛汜,出自《楚辞·天问》:“出自汤谷,次于濛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古称日落之处,这里取的是万物安息的寓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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