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濯清坐在藏书阁角落的台阶上,身边散落着好几本书,她却只出神地看着手上的这本笔记。

这是她不久前在书架上偶然翻到的,笔记的主题是攻击类控灵术的理论与应用实例。原本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写得很好,深入浅出、幽默风趣,即使是她这样的灵盲读起来也并不困难。

——直到她在里面读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晴晚。

笔记的体裁本就随意,这位作者则更加随意,经常在主题之余掺杂闲谈,读起来倒是也很有趣味。

“族学授课,总是将术法分门别类——攻伐、守御、疗愈、役物,各有所属,界限分明。学子也往往按部就班,遇敌则取攻伐之术,逢伤则取疗愈之法。久而久之,一些术法的施用便向唯一的用处固化。

“似这般分门别类,效率或许确实有所提高,然而施术者之心路却难免失于僵化死板。

“术法所能定者,唯灵力如何流转、如何变化罢了——引灵入藤则藤速长,御风拂物则物偏转,此谓术法之‘能’。至于这速长之藤是攀架还是绞颈,这偏转之风是乱纸还是断喉,术不能定,定之者人,此谓术法之‘用’。

“‘能’有定而‘用’无定。世间原没有天生用途已定的术法。引灵养花,看似最是温存,然而幼苗或可顶裂屋梁,藤蔓亦能绞杀活物,一脉生机用到尽处,未必输于刀兵。术法之‘用’,只决于一心而已。

“而我以为,纵是术法本身,也不该过于拘泥。真正高明的术士,当于固定的形制之后,体悟灵力流转变化之真意——到那一步,有没有成法,反倒无关紧要了。

“我便是这样教导我的女儿晴晚的。”

几乎是在墨旭庭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濯清就联想到了笔记上的这个名字。

单纯的同音或许是一个巧合,然而这本笔记的日期是十年前。同样的一段时间,在人丁并不兴旺的墨家中,有两个名字同音的女孩的概率是多少呢?

她得到这本笔记时,正是她第一次试探墨旭庭后的第二天,这会是偶然吗?

如果这些都是偶然——濯清无奈地翻过笔记,盯着最后一页中夹着的淡黄色小花——这又是什么呢?

几乎是墨晴晚在向她明晃晃地昭示:是啊,我是故意让你知道的。

——所以她也坦然地在信上写下了墨晴晚的名字。如果对方明示到这个地步,掩耳盗铃没有任何意义。

她不知道墨晴晚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调查对方原本就是她想做的事情,那么顺势而为也无妨。

濯清将这本笔记翻到扉页,上面是作者的名字——墨闻。

她对这个名字其实并不陌生。

在墨家的族谱上,这个名字和她的父亲墨闿是并列的——墨闻是墨闿的亲弟弟,也就是她的叔叔。

而墨闻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他是墨家的前任族长。

她拿起身旁的族谱,翻到熟悉的那一页。属于墨闻的妻子和孩子的位置都被划掉了,这在族谱中是除名的意思。墨家人才辈出,其中估计也不乏叛逆之辈,至少在她手上这本族谱中,被除名的人还真不少……所以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濯清除了感叹自己“家世显赫”之外,没有太多想法。

现在却不一样了。

倘若一个人的妻女都是罪人,他本人有可能清白无辜吗?

濯清觉得这种可能性很渺茫。但墨家的族谱显然不这么认为,里面对墨闻可谓极尽溢美之辞——他年少便颖悟过人,十五岁便孤身一人净化了山中作乱的古灵,可谓武德充沛。及冠后便成为墨家最年轻的族长,身居高位却谦逊稳重,主持修缮了墨家的聚灵大阵,备受爱戴,遗憾的是年仅三十五岁便在外敌入侵中为了保护家族而牺牲了。

然而,她找到的所有资料都对八年前的血案讳莫如深,对墨晴晚和她的母亲更是绝口不提,仿佛这两个人从未存在过。

没有墨晴晚的资料,这算是在濯清的意料之中,毕竟按照墨旭庭的说法,她是家族的罪人,不提起这样的子弟再正常不过——可是杀了十个人应当是很严重的罪名了,墨晴晚却只是被除名而非处决,是看在墨闻为家族牺牲的功绩上从轻处置了吗?

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墨闻的威信真的能继续庇护她吗?

从墨旭庭和其她人的态度上看,有相当一部分族人非常憎恨、厌恶她,但是又深深恐惧着她。墨晴晚是个毫无疑问的天才,墨旭庭比不上她,恐惧在所难免。可是墨濯清相信如果他有能力,在杀父之仇的驱使下,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墨晴晚——而这样的人在墨家不只有他一个。他们难道真的全都拿墨晴晚毫无办法吗?濯清不怀疑这个古老家族的底蕴,这绝非是一个天才就可以对抗的——更何况她当时才九岁。

所以,家族内部一定有某种强大的势力保护着她。保护着她的不会是晴晚的伯父墨闿——濯清翻过墨闻的那几页,来到属于墨闿的部分——尽管墨闿有这样的实力。

从她自己明明是一个地位堪称底层的灵盲,却因为是墨闿的女儿而被冠以墨姓来看,墨闿确实在墨家颇有地位,墨闿的履历也证实了这一点——八年前,他也曾位列长老院的一席,主管衡平司的事务,处于墨家的权力顶层。无论有没有沾到族长弟弟的光,总归是颇有权势的。

然而,惨案发生后,他却卸任了长老一职,甚至离开了墨家,直到最近才回到招摇山中。

常人看见这份记录,或许很容易误解墨闿是因为家破人亡而心灰意冷,对罪魁祸首之一的侄女墨晴晚自然也没有照拂之意。然而作为墨闿的女儿,濯清清楚地明白墨闿绝不是因为避世而逃离墨家,他一直在暗中筹谋着什么——即使她不被允许知道内情。

这和墨辰昭的态度一同印证了她的猜想——八年前的惨案别有隐情,而这恰好是一切暗流的源头。

不过,即便墨闿并不怪罪这位侄女,他也确实可以被排除在外。毕竟,墨晴晚得罪的是十个长老,墨闿本人在场或许还有些威慑力,然而离开墨家多年的他,即便在招摇山中仍有势力,大概也不会是庇护她的主力。

明面上保护她的另有其人,如果能与她的敌人抗衡,那他们很可能也身居长老院之中。

她不认为他们保护晴晚是因为前任族长的功绩或者同族的情谊,如果这些足够有力,墨闿就不会选择向外谋求,墨晴晚也不会遭到如此强烈的排斥——能够驱策一个团体的永远是利益。

——墨晴晚向他们展现了什么样的价值呢?

濯清放下柔嫩的黄色花瓣,合上了手中的书页。

逗小妹妹玩的晴晚^^

怎么不是有求必应的好姐姐呢!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你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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