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敌

陈暨靠在拔步床的阴影里,听着那风雨声,整整一夜不敢合眼。

原主留下的这烂摊子,绝非几桩风流情债那么简单。顾折柳既然敢堂而皇之地坐在政敌谢相的府邸里,就意味着那场针对新科状元的刺杀,或许真跟谢相脱不了干系。

他顾折柳,有没有可能也是握刀的人之一?

陈暨垂着眼,看着灯花燃尽,结了乌黑的芯子。

他不过只是个死而复生,稀里糊涂回到古代的人。如今又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悬在万丈深渊,这根线现在捏在顾折柳的手里。他若松了手,陈暨立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可他若攥得太紧,陈暨也会立即勒断咽喉。

这大腿不能松,却也绝不能抱得太紧。

天色大明,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阿砚挑起竹帘,急声道:“爷,礼部的人到了。宫里也派了内官随行,这会儿已经进了院子……”

陈暨霍然抬首,心口猛地一沉。

他连原主那篇震古烁今的殿试策论,至今都还没背熟,此刻礼部就着急奉旨登门。

这分明是来“验尸”的,或要验一验这位死而复生的新科状元,是不是真的失了心智,江郎才尽。

“洗漱更衣吧。”陈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硬生生把那些惶恐压回了腹中。

正堂里晨光昏暗得有些压抑,陈暨身着公服,头戴方帽,由阿砚搀扶着跨入堂内。

礼部来了三人,皆着官服,正端坐在客椅上吃茶。为首的两人神色矜持,末尾的那个略显拘谨,随行的还有个宫里的大内官。陈暨目光一扫,脑袋空空如也,他一个都不认得,那句“几位大哥”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暨的余光瞥见了案头。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张名帖,正是顾折柳昨夜临走前留下的。陈暨定睛看去,只见那名帖的右上角,用朱笔点了极小的红痕。

陈暨稳住了心神,目光借着落座的动作扫过名帖的背面,朱砂笔迹极其隐秘地标注了记号:一点者主事,两点者员外,无点者书吏,背面还以极小的字注写了称呼。

他立即把滚到舌尖的“大哥”咽了回去,重新端出新科状元的清高与从容,缓声道:“赵主事,孙员外。陈某抱病在身,有失远迎。”说罢,又对末尾那人略一点头,“林书吏,请坐。”

滴水不漏。陈暨心道这哪里是前妻,这分明是个开卷考试成精了的卷子精。

赵主事搁下茶盏,闪过一丝审视,笑道:“陈修撰遇刺,朝野震惊。我等奉旨前来,也是为了探望修撰的伤情。今日见修撰神智清明,礼仪不废,我等也就安心了。”

孙员外在侧旁抚了抚袖,温和地接了话:“修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昨日皇上还提及修撰在殿试上的策论,其中有一句‘民为国本,本固邦宁’,引得极妙,可谓是字字珠玑。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敢问修撰,此句所出何典?”

来了。

陈暨捏着茶盖的手指发紧,他连那策论写了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去寻这晦涩的典故。堂内寂静,赵主事与孙员外都含笑看着他,那笑意背后是锋利的刀刃,只要他答错半个字,明日“新科状元失心疯”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

陈暨冷汗涔涔,目光落在了手边那卷陈旧的策论底稿上。

书页的边被折起了三个极浅的角,陈暨昨夜看顾折柳整理时,只当他是强迫症作祟。此刻顺着折角翻开,赫然看见那字缝间,留着顾折柳用朱笔写下的九个小字:

问典,不争典。称病,献稿。

这九字现在是悬崖边攀着的一根藤蔓。

陈暨掩唇,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面色苍白,虚弱地道:“下官伤及心脉,连日来神思断续,实在不敢以残破的记忆,误了礼部的存档。”他将那卷底稿推至案前,“旧稿在此,诸位大人若要核证,请取原稿为准罢。”

此言一出,赵主事与孙员外互相对视一眼。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自己大病初愈记不清楚,又不显张狂,也没露怯,反倒合乎官场上严谨做事的规矩。礼部此时若再咄咄逼人地追问,反显得刻薄。

赵主事笑了笑,让林书吏把底稿收好,道:“修撰行事谨慎,我等受教了。既然修撰神思尚可,不如劳烦修撰,给海大宗伯回一封短笺。海老惦念高足,见字如面,也好让他老人家彻底安心。”

写字,这便是真正的杀招。

陈伯舆写得一手名动京城的馆阁体,但他陈暨若一落笔,那狗爬似的简体字立刻原形毕露。

林书吏麻利铺纸,磨墨,已将毛笔呈递到了跟前。

陈暨看着那支笔,迟迟没有伸手。他目光越过笔洗,落在了砚台底下。那里压着半张太医留下的药方,药方的背面,有一行清隽的小字:

右胸入刃,牵臂脉,不宜执笔。若礼部索字,呈此方。

陈暨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骤然落回了实处,他没有接笔,而是从砚台下抽出那张药方,轻轻推了过去。

“非是下官怠慢座师。”陈暨声音微哑,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只是太医昨日嘱咐,刀伤牵及右臂经脉,近日不可执笔。若强行书写,恐伤口复裂,反倒要累及诸位大人担责了。”

赵主事看着那药方,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礼部自然不肯担这个责,但他也不愿就此罢休,便道:“既然修撰不能执笔,那便口述几句,由林书吏代为誊录,也无不可。”

陈暨目光不动,在那药方的右下角,看见了最后三个字。

谢,病,候。

陈暨靠回椅背,神色淡然地开了口:“谢座师挂怀,下官伤重,称病不能执笔。待伤愈之日,必亲自登门拜候。”

短促,平稳,毫无出彩之处,却也挑不出半点错漏。

礼部的问话到此,似乎也已山穷水尽。赵主事正欲端茶送客,一直坐在暗处没有出声的宫中内官,笑眯眯地开了口。

“陈修撰遇刺,陛下震怒。”李公公拂了拂手中的拂尘,那尖细的嗓音在堂内格外阴冷,“咱家出宫前,陛下特意嘱咐,要问修撰一句。那夜的刺客,究竟是何方神圣?修撰但说无妨,陛下定会为您做主。”

这公公的说话艺术简直就像他的领导。若答知道,便是结党营私的铁证;若答不知,便是欺君罔上。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状元,只要答错半个字,就会沦为党争中被碾碎的炮灰。

陈暨下意识地抬起手,按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胸口。就在手指触及衣襟的刹那,他摸到了一枚冰凉的暗扣。那是昨日顾折柳替他整理衣襟时,亲手扣在他最贴近心脏位置的。

那枚暗扣上,刻着一个极深的字。

“止”。

陈暨的手指猛地收紧,他霍然弯下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喘息着:“下官……下官当时胸痛欲裂……那夜天黑,皆不记得。”

李公公脸上那堆叠的笑意消失了,眼底的温度却一丝丝地渗了下去,他那尖长的景泰蓝护甲轻轻刮过茶盖的边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微响。

“修撰伤得这样重,”李公公慢条斯理地站起身,喉间逸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那便把这命,好生养着罢。”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陈暨,微搭拂尘,拖长了嗓音,字字透着阴寒:“传陛下口谕,陈修撰逢此大难,神思受损,特赐入国史馆,修撰前朝秘史。钦此。”

国史馆,听着清贵,实则是被彻底剥夺了实权,扔进风暴中心做个闲人。

陈暨恭顺叩谢道:“下官若记得,早已上禀。若不记得而强说,便是欺君。臣,领旨谢恩。”

礼部与内官的轿子离开了院子,大门重重合上。

陈暨脱力般地跌坐在椅子里,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仿佛刚从滚烫的油锅里捞出来一般。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名帖、折角、药方,还有胸口那枚刻着“止”字的暗扣。

原来顾折柳若是想救他,只需要提前留一个字。可顾折柳若想杀他,也只需要少留一个字。

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了这个人。

“爷。”阿砚端着热茶进来,见陈暨面无人色,担忧道,“您没事吧?”

陈暨没有接茶。他慢慢直起身,将桌上的名帖、药方,连同那卷策论的底稿,一并拢入怀中。走到炭盆前,将那些东西毫不犹豫地扔入火中。

火舌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阿砚,找个锦盒吧。把这些灰装起来,送到谢相府,交给顾公子。”陈暨看着那团火,声音出奇地冷静,“不必多说,只留一句话即可。”

“……就说,多谢顾公子赐教,这次学生及格了否?”

夜雨如注,狂风扯打着庭院里的老槐树。

顾折柳来时,已近二更。他披着件鸦青色的广袖鹤氅,几乎将他单薄的脊背埋没进去。雨水顺着大袖的边沿往下淌,嘀嗒在青砖上,激起满室浓重的清寒与水雾。

陈暨没有坐在主位,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离门极近的地方。风雨扑进门槛,打湿了他的靴尖,但他没有挪动。

顾折柳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眸静得像深井里映出的月。陈暨被看得心里发毛,却没有躲。他今日已经怕够了,怕到最后,反倒生出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

他给顾折柳倒了杯茶,手控制不住颤抖,茶水洒出半圈。

顾折柳唇角微勾,笑意轻薄得像夜里无迹可寻的凉风:“怕我?”

陈暨诚实地点头:“怕。”

顾折柳掸了掸袖口的水珠:“怕,还敢把那些灰烬送到相府去?”

“不送,我怕死得更快。”陈暨仰起头,语气光棍到了极点,“持微,我失忆了,但我没瞎。今日这局,若没有你,我已经死了八回了。”

见顾折柳不接茶,陈暨也不尴尬,自己先把茶喝了,盯着顾折柳道:“我直说吧。你们谢相府,还缺不缺会喘气的狗?”

顾折柳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从前的陈伯舆,清高傲骨,宁折不弯,绝不会说出这种自辱的话。而眼前这个陈暨,怕死,滑稽,却直白得像一把剔骨刀,毫不掩饰自己的求生欲。

“谢相不缺狗,”顾折柳的语气冷若冰霜,“只缺死人。”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陈暨指着自己右胸的刀伤,向前逼近一步,“我现在,是一个没有任何政治节操,只想活命,能在礼部和内官面前演好戏的状元。这不正是谢相需要的,最完美的挡箭牌吗?”

他懒得绕,索性把话直说到底。状元可以当一个聪明听话,且具备政治价值的傀儡。

顾折柳注视着陈暨,那目光犹如实质,一寸寸刮过陈暨的脸。良久,他忽然微微俯身,靠近了陈暨。

“陈大人如今,倒是会把自己贬得明明白白。”

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侵袭而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也好,那从明日起……”顾折柳的声音响在陈暨耳畔,轻如鬼魅,“你说什么,见谁,病到几分,都由我定。”

“这是活命的流程?”陈暨紧绷的后背骤然一松,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我现在,算不算谢相的人?”

顾折柳放下茶盏,眼尾上挑,在烛火的昏芒里也如藏遗星,可那眼里的神色没有半点温存,冷得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不,你还不配做谢相的人。”他轻声道,“你只是我的棋。”

“做棋无妨。”陈暨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躲避,而是抬头迎上顾折柳深不见底的眼睛。“但持微,你落子之前,好歹告诉我往哪儿走。”

语气很怂,却又异常清醒。

“我怕死。但我更怕死的时候,连是谁杀的我都不知道。”

顾折柳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陈暨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陈暨看不懂的东西。随后,他直起身,没有再留下一句话,推门撑开那把素面的油纸伞,重新隐入了漫天的风雨中。

陈暨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残茶。

出了这道门,谁也活不成。

两头都是深渊,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退无可退的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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