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未明。
陈暨已在被迫书案前规规矩矩地坐好,只觉得屁股底下的太师椅长了钉子一般,扎得人浑身刺痛。
顾折柳这几日名正言顺地将他关在府里,美其名曰“伤后复健”。
卯时背策论,背原身陈伯舆当年名动京城的惊才绝艳之作,背朝仪答辞。辰时喝药,药汁乌黑浓稠,洇着一股陈年朽木的阴湿气。巳时学礼,学怎么作揖、怎么迈四方官步。午时吃一顿寡淡得像领导冗长讲话的病号饭,撑到下午,还得认朝中错综复杂的官员宗族图谱。
“阿砚。”陈暨望着满案头堆积如山的纸页,悲愤交加,“我从前到底是为什么想当官?”
阿砚在一旁研墨,闻言眼眶一红,抽抽搭搭道:“爷,您从前登高临风,说男儿生于世,当青云直上,名垂青史啊。”
陈暨幽幽叹气:“我现在不想名垂青史,我只想名垂床榻。”
阿砚愣了愣,没听懂。陈暨有气无力地补充:“躺平。”
可顾折柳不准他躺平。
顾折柳就算人不在府里,也像一缕没有生气的青苔,薄薄地爬满了陈府的每个角落。
陈暨本想穿件深色舒适的旧衣裳,一开衣箱,里面全被顾折柳换成了陈伯舆常穿的素净色。衣箱盖上还压着一片小纸条,簪花小楷写得清秀工整:“伯舆不穿玄色。”
陈暨想吃肉,厨房端来清粥,说顾公子吩咐,胸伤未愈,不可食荤腥。陈暨闻着邻院飘来的肉香,觉得自己不是在养伤,是被供在清修观里提前超度。
他又想装病多睡半日,枕边出现纸条:今日可病三分,不可病七分。三分怜惜,七分生疑。
他扔了纸条,想去院子里活动筋骨,刚走到廊下,一回头,便见顾折柳站在长廊的死角里。青衣薄薄,背后是阴沉天光,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嗅不到。
陈暨吓得差点当场心脉复裂,虚张声势地捂着胸口:“顾持微,你走路没声音?你天天盯着我,连我今日病几分都要安排,累不累?”
顾折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温声道:“陈大人若死了,我才累。毕竟再替陈大人办一场丧事,很费心神。”
这话听着像关心,细品像威胁,再细品,里面全是死气沉沉的怨念。
而且,陈暨觉得顾折柳这人极其怪异。
在府里时,陈暨从没见他好好用过一顿饭。每次阿砚劝了,才挑两口,便搁下筷子。好几次半夜陈暨起来找水,外间灯还亮着,顾折柳坐在灯下,提笔替他批注入国史馆要认的官员名录。
陈暨隔着帘子问过一回:“你不睡?”
顾折柳头也不抬,淡淡回他两个字:“睡过了。”
陈暨心里冷笑:骗鬼呢,那灯芯都快烧成灰了,你上哪儿睡去?这前妻不单心机深,怕不是受了重创有不寐之症。
好在陈暨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作为一个在现代A股摸爬滚打多年的资深韭菜,他别的不行,就心态极佳。
每到夜里,他便躺在床上复盘:礼部试探一次,微亏。古代规矩繁多,险些跌停。顾兄冷言冷语补刀三次,情绪面重大利空。但人没死,没死就没退市,总有触底反弹的一天。
这种燃烧的大A韭菜魂,让顾折柳都有些费解。
这个陈伯舆前一夜还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翌日卯时,又能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背书。顾折柳冷眼瞧着,目光在陈暨眼周那两圈淡青上转了转,第一次微微皱了眉,道:“陈大人倒很耐活。”
“那是。”陈暨揉着胸口,没好气道,“我们大A出来的人,别的不行,抗跌。”
顾折柳不懂他这些现代胡话,只当他又在装疯卖傻。
入国史馆任职前夜,顾折柳破例进了内间,还带着一套浆洗得极干净的修撰朝服,亲自给陈暨试穿。
油灯昏黄,那冰凉如玉的指尖隔着半薄的中衣,一下下擦过陈暨的胸口。这套动作近乎亲密,陈暨却僵得像一块棺材板,连呼吸都屏住了。
“明日入国史馆,先见海大宗伯。”顾折柳系好玉扣,抚平袖口,语气平稳依旧,“不可多言,不可抢答。只称大病初愈,神思不续。若有人索字,便说右臂牵脉,不宜执笔。”
陈暨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我明日是去上值,还是去上刑场?”
顾折柳抬起长睫,眼里的神色冷得毫无半点人情味:“陈大人若再错一回,明日便不必去国史馆了。”
陈暨松了口气:“真的?”
顾折柳微微一笑:“可以直接去观里驱邪。”
陈暨心里一凉。好的,上刑场。
三日后,国史馆领旨。
轿子停在宫墙根下,朱红的宫门在晨雾里显得冷硬而肃穆。那圣旨说得极好:新科状元死而复生,乃天命垂怜。圣上钦点,调陈修撰入国史馆,暂校《平倭纪略》及江南旧档,以正祥瑞,慰天下士心。
陈暨心里叫苦不迭,他当年初入职时,领导也曾指着三尺高的一摞原始材料,皮笑肉不笑地嘱托:“小陈啊,你先熟悉一下背景资料。”可如今那背景资料,全变成了佶屈聱牙的繁体文言,连个搜索框都没有,复制粘贴更是痴心妄想。
这哪是入职?这分明是送检,是火坑。
国史馆是一座临水的旧阁楼,终年漏不进几缕日头。那屋檐下终年挥之不去的霉潮气,混杂着陈年纸墨的陈朽味,沉甸甸地压在梁柱间。
陈暨刚下轿,四面八方的目光便如暗箭般射来。
有人看的是死而复生的祥瑞,有人看的是休了男妻又活下来的笑话,还有人,在看海大宗伯门下的得意门生,是否真的已经江郎才尽。
陈暨硬是凭着三日特训,先向海大宗伯行礼,再向诸位馆臣致意,落座时半分不敢错,死死撑住了状元公的排场。
这男鬼又进化了,人不在跟前,倒像扎根在了他脑子里。
“伯舆,伤可好些了?”
一道不怒自威却透着温和的声音响起。海大宗伯,礼部尚书,清流领袖,陈伯舆的座师。
陈暨熟练地垂下眼睫,掩去情绪,轻声答:“劳座师挂念,尚可。”
海大宗伯端详了他片刻,续道:“前日老夫遣人送去的旧稿,你可看了?”
陈暨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旧稿?顾折柳给的小抄里没有这道题。
他只能按住胸口,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海大宗伯没有继续追问,只略带心疼遗憾之色,叹息道:“伤在心脉,果真伤人。”
陈暨后背生了一层冷汗。他虽不知这话里藏着什么机锋,又觉得自己像个没交作业,还被班主任当众点名的差生。
正当国史馆准备分派文书时,有内官入内宣旨:陈修撰伤重,右臂不能执笔,准携旧日校文之人一名,暂代誊录,待伤愈后撤。
谢相顺水推舟,举荐了顾折柳。
阶下跪倒一片乌纱,国史馆里的老书吏们私下对视,彼此飞快地打着眼色。微风翻动案上的宣纸,一袭青衣就在这一片死寂里跨步进来。
顾折柳披青衣素净,眉眼温润,行礼得体地在堂前跪下,双手平奉,领了圣谕。那些老书吏和新科进士的眼光,有鄙夷,有惊恐,更有看绝路丑角般的古怪与惊奇。
陈暨看到他,如释重负,有了这只手代笔,他这个状元壳子里的文盲总算不用担心当场掉脑袋。
可紧接着,四下里那些细碎的,不干不净的悄悄话,就顺着风丝钻进了他的耳朵:
“……被休之人,倒还肯来替他执笔。”
“顾氏如今自身难保,他倒还顾得上旧情。”
“江南通倭案未结,顾公子竟还能入国史馆,谢相果然手眼通天。”
通倭案。
陈暨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黑话,却也知道这三个字压下,绝不只是闲言碎语。
顾折柳却像没有听见,他径直走到陈暨身侧,替他铺纸,研墨,嘴角仍噙着那抹仙人般无悲无喜的淡笑。
陈暨心里发毛,这人不是心态好,这人怕是变态。这青衣男鬼若是哪天被惹得不高兴,在药里下包砒霜也是顺理成章。不行,海大宗伯看着像个正人君子,以后得抱紧座师的大腿,离这前妻远点。
国史馆分给陈暨的是一卷旧档。《平倭纪略》江南海防条目,里边夹杂着盐税、商船、织造的边角料。
陈暨展开卷宗,入目满纸繁体古字。每个字都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每个字。
旁边的同僚冷不丁轻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刺道:“陈修撰盯着这般久,可是瞧出什么治国得失了?”
陈暨端坐不动,眼神深邃,仿佛看穿了红尘。其实他只是在一片漆黑混沌的墨迹里,死命寻找自己认识的字。
风汛。封港。商船不得出。
盐银拨付。织造入账。
陈暨强顶着头晕眼花,艰难地把几个日期对上。突然,他的眼神直了,死死地卡在某一页上。
前一页写着三月风汛,官港封船,商船一律不得出海。后一页却记着同月顾氏商船满载丝绸,大摇大摆入港核账。
这船怎么出去的?长了翅膀飞出去的吗?
再往下看。一笔防务海防军需的银子,四月才奉旨拨付,三月就已经稳稳当当地入了织造的账。
钱能凭空提前到账?
陈暨心里咯噔一下,这味儿太熟了。
这不就是前世他买过的那只连吃十七个跌停,公告写得花团锦簇,被国家证监会立案调查,涉嫌重大财务造假的绿化股吗?
大盛朝的账房先生们连Excel和PPT都还没学会,居然就大着胆子跑来做假账!
可惜陈暨不会写八股,又不会说官话。
他只能维持着那种深不可测的木讷眼神,伸出手指,在账本那两处日期上轻轻点了点。然后,他隐晦地向身侧的顾折柳翻了个白眼。
那意思很明确:看这假账做的,多糙。
见他的动作,顾折柳垂下眼睫,视线在那卷旧档上扫过。起初他神色平静,直到视线扫过那两处日期,他执笔的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这一下极轻,只有陈暨看见了。
顾折柳大袖长垂,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提笔落墨,在陈暨的草稿册子上笔走龙蛇,写下了清隽、又杀伐内敛的馆阁体校语:
“浙东风汛在前,商船出港在后,时日相抵,疑有后补之痕。又银拨未至而账先入册,前后倒置,恐非实录。”
最后一笔,微言大义的八股官话里,生生杀出了一股烈烈之风。
远处的海大宗伯接了抄本,拨着茶沫看了看,摸着胡子,暗自赞叹这墨迹里暗藏的春秋笔法。文风清隽,句句惊风雨,依然是不输当年的惊才绝艳。
谢相派来盯着的眼线冷眼瞧了,也挑不出半点错漏来。只当陈暨是在老实地给相府搜罗政敌的错漏,大为满意地退出阁楼,回相府禀报去了。
陈暨自己也傻了。
他刚才点那两下,是这个意思吗?好像是。可这话经过顾折柳的手一翻译,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高级,像能直接递到御前去砍人脑袋的奏本了?
陈暨在椅中坐着,现代人的尾巴一瞬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暗暗在心里给顾折柳传小话:
顾持微,你瞧见没?论写酸腐文章老子不如你,但论起看财务造假,老子是你祖宗!当傀儡有什么不好?等老子把这满朝大盛官员的假账都给你对齐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用那副死人气的语调冲我冷笑!老子要当大盛第一等风光的傀儡总账房!
他刚想清清嗓子,再指点江山两句。
案几下,顾折柳的笔杆轻轻点在了他的手背上。
不重,微凉。
陈暨立刻闭嘴。
同僚试探着问:“陈修撰可是还有高见?”
顾折柳已替他回答,语气温润滴水不漏:“陈大人伤重,方才耗神过甚,不宜久议。”
陈暨咂了咂嘴,不敢吱声。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刚从土里冒出头的韭菜,还没来得及迎风招展,就被顾折柳一剪子无情地按回了土里。
行吧,最好的傀儡,先要学会闭嘴。
散值前,陈暨正欲起身,却被书吏匆匆拦下,那人低着头,双手呈上一卷泛黄的旧档:“这是海大宗伯特意叮嘱拿给陈修撰的。伯舆既能看出时日相抵,不妨明日再看看这一卷。”
陈暨双手接过,心道老师您太看得起我了,我只会看大A。
那卷旧档封皮泛黄,边角被虫蛀出细碎的孔,题签上墨色已淡,只依稀辨得几字:《江南海防银核录》。
陈暨看了半晌,只觉得这名字又长又硬,像极了前世单位里那些没人愿意打开的审计附件。
他往下翻了两页,满纸都是拨银、核销、船期、仓储,行文枯燥得几乎能把人看睡过去。可就在一处朱批旁,他瞧见了一个名字。
户部侍郎,顾典。
他下意识去看顾折柳,见那人神色如常,正低着头细细整理桌上的笔墨,动作从容得近乎诡异,仿佛那卷宗上的名字,与他毫无瓜葛。
陈暨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字句:“……这……又姓顾?”
顾折柳长指压平卷宗微卷的边角:“江南姓顾的人太多了。”
他将那份旧档推到陈暨面前,从容得像是在整理别人的丧帖:“陈大人明日若有精神,可以好好看看这一卷。”
手撤开时,长袖拂过案几,带起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冷香。
窗外寒鸦惊飞,这帝都的风,又冷得如同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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