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絮没第一时间探出拔舌案的凶手,无法私下去问其可否知道十八狱录,又是从何得知的。
眼下唯一的法子,就是通过沈昭行。
她既听进去了陈千斤的话,想早些寻到师兄,那她就必须对这类案子上心。
何况这拔舌案她也是出了许多的力,这两天日日在外奔波,都清瘦了几分,势必要从何正德那得到有用的东西,否则她不是白忙活了?
这么想着,温知絮看着沈昭行的目光更加的柔含顺。
沈昭行被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愣了下,下一秒他就松开勺子,人往后靠,突然觉得那红豆沙圆子羹也没那么滋味了。
温知絮往一旁的凳上一坐,就开始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只是世子爷不觉得奇怪吗?若说那十八狱录是无稽之谈,可一桩两桩都有同等的死状与罪过,怕不是巧合。”
章重焕的死或许不足以解释,可是王家的案子就稀奇了,大齐立国至今还未听闻过人被多此一举的杀于冰窖的。
沈昭行静静的,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这说明十八狱录是真的存在,而这世上有一些人是知晓这本秘书的。倘若此书被暗传太久,被有心之人利用,怕是于百姓于朝廷不利。”
沈昭行不置可否:“说的够正气。”
“难道世子不想为民除害么?”温知絮反问。
“我想不想与你何干?”
“我知道十八狱录的事呀。”温知絮露出一个得体的假笑,“我可以帮世子。”
沈昭行哼笑一声:“与其用这个交换你见何正德一面,还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十八狱录的。”
青年本是一脸坦然没有心眼的模样,却在语罢后突然眼一利,话锋一转:“是你望尘谷的师父又或同门告诉你的?”
温知絮身子微微僵住,心跳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都弱了几分。
她心忖此男果真是藏拙,心思缜密的全无纨绔之蠢。
“世子可否换个条件?”温知絮紧了些衣裙。
沈昭行眯眯眼,把温知絮从上到下打量了下:“温三小姐身上也没旁的我需要的价值了。”
温知絮一噎。
她怕何正德的罪定快了,来的匆忙,也没仔细去打探过有什么条件可以唬住沈昭行。
温知絮略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衣裙,双眸盯着地面,余光却能瞥见沈昭行在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自己。
司堂里静悄悄的,也不知道其他官员都去了哪里,温知絮不敢在这呆太久,就在她嘴角的微笑挂不住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于是,沈昭行看到少女松开衣裙,抚平褶皱后利索起身朝门外走。
青年看着逆光的背影,莫名觉得她走出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自信。
就在他以为温知絮要放弃的时候,那已跨出门槛的少女突然回过头来,展露出不同方才的假意,而是多了几分真诚,月上眉梢,她从容而笑:
“世子爷还在调查言蹊吧?”
沈昭行拿过勺子的手一顿,眯着眼看向她。
少女身着梅子青的交领小衫,月白罗裙上的滚边随着动作微闪,额边几缕发丝被风轻拂不显凌乱。
门外天光落在她身后,将她的身影渡上一层浅淡光晕,眉眼隐在逆光中不甚分明,唯有一双眸子亮的逼人,透着通净。
沈昭行指尖微顿。
寻常女子多带几分柔怯,她却截然相反,周身劣性外露,聪慧锋芒藏都不藏。
温知絮嘴角噙着一抹笃定的浅笑,不见半分局促,她胸有成竹的说:
“我知道世子办事不怎么按规矩来,也不太会动用官府的人。”
这事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就能知道。
就比如这起拔舌案,温知絮总能无意间发现沈昭行跟踪陆言蹊又或是何正德等人都是让自己府上的随从去的。
甚至去方蔓家边上打探亦是亲力亲为。
这样对于想攀高走青云的人来说只有费力不讨好,可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
所以再结合沈昭行此人面上散漫、腹有丘壑的性子,温知絮猜测他在上头面上藏拙。
至于缘由她无从得知,也不欲深究。
“拔舌案时你可以让吉祥空青他们暗中跟着,想试探阿予跟言蹊,可现在没人能近距离的帮你了。”
温知絮顿了顿,说,“可我能帮你暗中打探啊。我同阿予他们交好,能比空青他们打探到的多。”
沈昭行早已恢复原样,探过身半倚在案前,一手支着下巴,一手随意的搅动圆子羹。
青年嘴角噙着一抹若影若现的笑,桃花眼微眯,不知意味。
“你都说了你同他们交好,焉能真心实意的帮我打探?”
说完,他顺势舀了一勺羹汤送入嘴中。
幸好,还未凉。
温知絮见他所为,知晓他能松口了。
可惜廊道转弯边似近了一阵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
温知絮看了一眼沈昭行,怕被传出什么谣言,立马说:“世子匡扶社稷泽被万民,想调查言蹊怕是觉得他有些嫌隙,那我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倘若只是误会也可以还他清白,倘若真有些什么,我也不能徇私偏袒。”
温知絮撇了一眼那回廊角,深吸一口气又快速说:“我想求世子的不止这一回,所以不会过河拆桥。世子若是想好了,今夜可至温宅偏门寻我。”
说完也不等沈昭行作何想法,立马闪到旁边去不再见人影。
——
刚入秋的风灌进偏门底下的缝隙,鞋边杂草簌簌浮动。
春桃蹲在偏门边,垂头用树杈轻拨着泥泞。
小姐说了,倘若一声更响都无人敲门,那她便可去歇息了。
估算着时辰,没等到谁来敲门,春桃一把扔了树枝,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刚要往回走,身后的门就被拍响。
“小姐。”春桃一脚跨进温知絮的屋子,急道,“有人来了。”
打更时候才到,温知絮也没敢立马换衣,正穿着白日那罗衫半躺在榻上。
等听到春桃的话,她拿过一旁的小披就往夜色里走,临前还低低嘱咐春桃:“此事任何人都不得提及。”
春桃点点头,难能见小姐面容肃静,只道:“小姐路上小心些。”
温知絮一向外出不让婢子跟,一方面是她要做的事不想让温家的人知晓,另一方面是她自个会武,用不着春桃她们。
起先是被温二夫人余书微给说过,但温知絮几下子就哄好了阿娘,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是以后来春桃她们几个也就习惯了只待在宅里服侍。
温知絮推开偏门就看到空青站在门口,巷子边停着一辆玄漆雕辕的华盖宽厢马车。
空青低语:“温三小姐,世子在车里等您。”
温知絮二话不说就登上车内,在沈昭行对面坐下。
这马车够大,里头华饰颇多,角层上又放着袅袅烟熏的安神香,有一股熟悉的雪松香。
沈昭行正一脚踩着横榻,一腿笔直的伸到对面梗榻边,单臂架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掌撑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他褪下官服,换了一件烟蓝色的白底圆领锦袍。青丝松挽低髻,仅横一支玉簪,衬的浑身清隽疏朗。
温知絮打量了他许久,竟觉没了白日里放浪的挑逗,还真有一副清贵公子的人样。
思忖间,那紧闭的双眼掀开,自带傲视的眸光映进温知絮的眼里,她呼吸一滞。
“这么喜欢看我?”沈昭行笑。
温知絮:“……”得,又打回狗样。
可转眼又想到沈昭行愿意跟自己达成长期交易,心底那点嫌弃早被小雀跃给丢弃。
她就该去陈千斤面前耀武扬威一番——你看,我不过是原先不想做,真的要查了那是能一下就打进内部的。
正在被褥里沉睡的千斤打了个喷嚏,又迷迷糊糊的翻个身继续睡下去。
温知絮讨好的看着沈昭行,笑道:“是啊是啊,世子是这京师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能近距观赏可不得好好看看嘛。”
沈昭行抽了抽嘴角,一副跟见到鬼的模样:“打住。你见何正德要做什么?”
温知絮就没想瞒他,实话实说:“就是跟你讲过这十八狱录已在京师里被许多人知晓,有做官的也有平头百姓的,倘若再被有心人利用,怕是京师甚至大齐都不得安宁。”
她一介女流,敢说这种话,那是一定当重罪处置的,可沈昭行看她神色真挚而坚定,明白她是因为信自己不会对她如何。
青年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你想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十八狱录且为此犯案的?”
温知絮点点头。
“你是从何时得知此录的?”他又问。
“年前。”温知絮撒谎。
“谁告诉你的?”他逼问。
温知絮不语。
这是沈昭行第三回问她了,每一回她都躲开。
这一回……温知絮抬头直视沈昭行,语气冷淡:“我若是知道,还能一个案子一个案子去找?”
“是有人寄了一封信给我,那信上写了许多有关十八狱录的故事。”
“何人寄信?”
温知絮摇头。
“信给我看看。”
“烧了。”
沈昭行挑眉:“烧了?”
温知絮点头,脸不红心不跳的:“我当时觉得可怖,就烧掉了。”
沈昭行轻哼一声,不再看她,也不知道信了没。
空青很快就把车驶进西侧官巷,停在了西角门。
温知絮先一步跳下马车,随后跟着沈昭行进了正堂后头的牢狱下。
牢房内静悄悄的,许是被沈昭行暗中调走所以不见狱吏,唯有置放在墙砖上的火烛忽明忽灭。
一行人穿过幽暗长道,下至湿滑石阶。牢区高墙铁栅,灯火昏沉,处处弥漫着霉味。
没多久,几人便行至一间囚室,温知絮看到铁栏后坐着个中年男子。
那人形容枯槁,面色灰败,唯有那双眼透着历经风霜后的平静与无奈。
空青在前,利落的解开栏上的铁链。
沈昭行看了一眼温知絮,率先走进去。
温知絮没了方才的惬意,不觉紧张起来,跟在沈昭行身后半寸不离。
牢房逼仄,沈昭行顿在一边回头示意温知絮。
于是温知絮吞了下口水,便看着那早就发现动静而一眨不眨打量自己的何正德。
“何正德。”温知絮走至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老子凭什么回答你?!”像是受不了这阴冷潮湿的地方,本就是个痞子,死前也不怕当官的,更不会把这些衣着华贵之人放在眼中。
温知絮拢在袖间的手紧了紧,没有任何害怕可言,只是先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还欠了多少赌债?”
空青在外边听的云里雾里,就连一旁的沈昭行都不知道她又要套什么,只好往下听着。
何正德目光直视温知絮,冷笑:“怎么?你是赌坊哪路子人?讨债讨到牢里来了?老子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温知絮本来没想装讨债人的,可这何正德不吃软,什么都不肯说,她不想耗时下去,将计就计起身。
下一秒,沈昭行就看到她从披风下划出一把短刃。
沈昭行瞳孔微缩,眼疾手快的上前别住温知絮拿刀的胳膊,厉声:“牢里不能带兵器你不知道吗?!”
这趟行程私人,他也没怀疑温知絮还带利器,便疏忽了一步。
温知絮眉心跳了跳,蹙眉急道:“大人您忘了您在我赌坊说的话了吗?您说了这厮做下十恶不赦之事,哪怕我等讨不到钱财也能割个手指头、挑个筋骨解解气啊!”
沈昭行一愣,从温知絮做作的眼神中读出了她的心思,顿感几下,立马猜出她想做什么。
明白她不会真的伤害何正德,这才松了松手,替她圆了圆:“我应的是你们坊主,谁知是派你来行这等事,我到以为你只是问他拿些值钱玩意儿。”
温知絮看沈昭行配合,直接转头看着何正德冷笑一声:“他哪里有什么值钱玩意?他们何家还要靠着一介寡妇的绣技养活,钱必会问他那寡嫂拿,至于今夜,不过是我们坊主想给他个教训!”
说着,温知絮眼眸中蓄了一团火,提刃就往何正德撑在草碎上的手指剜去。
“啊——”
嗯对,一案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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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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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今夜来温宅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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