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啦”一声,伴着何正德闭眼惊呼,空青惊讶的往里头看去,只见地上半点血痕不见,唯有草根被斩断的痕迹。
何正德痛喊一声,却又在下一秒因没感受到真实的痛意而睁开眼,他整个人都跌在草垛上,使劲往后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途有劫后余生的侥幸。
看着眼前略带惊讶的少女,何正德很快意识到这回不是对面在吓唬他,而是他在性命垂危之际靠着求生意志抬手躲过的。
这个女子,是真的要他的手指头!
温知絮握着刃起身,看着何正德有些意犹未尽,如朵娇媚的食人花,冷眼含笑:“竟是被躲过去了呢。”
何正德大口吸气,看着温知絮跟看鬼一样惶恐,理智不复存在,以为她真的是赌坊的坊主派来折磨他的。
只有在一旁看的清清楚楚的沈昭行知道,温知絮拿手腕的重心力道,哪怕何正德不躲,她都刺不到一点皮肉,纯纯吓唬人。
温知絮不过在演,也在玩,玩的是心理战术,赌的就是何正德这样贪生怕死的赌鬼混子被自己吓破胆后头脑不清,最后一一交代。
温知絮慢慢靠近何正德,语气冰冷:“你若是乖些,我倒是能叫你死个痛快些,反正都是要死的。你说呢?”
果然,下一秒,牢里其他人看到何正德猛的点头,他结结巴巴:“你问你问,我都说,我什么都说。”
温知絮重复:“你还欠了多少赌债,什么时候欠的?”
“欠了约莫三百两。欠了有三月余……”他的声音越说越弱,完全没有细想为什么赌坊请来要债的人会不知道这些。
“一直没还?”
“还了零星点……”
“那你平常吃穿用度哪来的钱?”温知絮又问。
何正德瞄了一眼沈昭行,说:“家中尚有老母在世,方蔓会补贴家用。”
“你们家不是恨她么?”温知絮没骂下去,竟然还能舔着脸用方蔓赚来的银钱。
何正德不说话了。
“那你为何杀章重焕还要拔了他的舌头再抹喉咙?”
“……”
他沉默了。
温知絮蹙眉,就在她觉得奇怪想上前一步探究竟时,忽然听到脚边的男子传来一声低沉的笑声。
她蹙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何正德醒了。
因几番问话清醒过来了,从那恐吓他的短刃的劲中缓过神来,他看着温知絮目露阴狠:“你不是来讨债的对吧?我如何杀人又与你何干?!”
穿着囚衣的男子微微喘气,像是压抑了许久,忽低头,像疯子般大笑起来,语气却冰冰冷冷:“倘若买毒时我再做的隐蔽些,你们怕是永远查不到我头上!那时,我还能等过些时候曝尸割肉!把那些肉一片片慢慢割下喂狗喂鱼喂狼。”
温知絮看着他静了一瞬,随即摇摇头。
何正德这样子怕是多说无用,于是她也不拖泥带水,干脆往外头走。
沈昭行双臂抱胸,本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见状用眼神示意空青善后,自己就追上去。
他挑眉,带点痞气的笑问:“这就放弃了?”
温知絮眉宇凝重,摇头道:“我在同济医馆接触过这些凶手的家属,得到的信息都参差不齐的,多一个少一个也一样。不过——”
她的神色愈发深沉:“可这案子尚有疑点,你不觉得么?”
沈昭行面上诧异不显,反倒饶有兴致的想同她继续说下去:“明蓝飞逃跑失败供出何正德,何正德招供,哪里不对?”
“我看过的这么多有关十八狱录的案子,那些死者是对凶手做了录中之事才遭杀生之祸的。”
“拔舌案,挑拨离间、构陷他人。”
温知絮顿了顿,继续说,“可章重焕一介商人能跟何正德有什么挑拨离间之事?勉强说挑拨了方家的事吧,可构陷呢?章重焕构陷何正德什么了?”
按十八狱录之记载,何正德若是仇杀章重焕,的确不该用拔舌之狱的做法。
“那会不会是巧合呢?”沈昭行似毫不在意的问。
温知絮蹙眉,摇摇头,她也不知。
“只是这拔舌割喉既不常见、够不上一刀致命的狠,也不像何正德说的割肉喂禽那样变态。”
像是在举行某种入狱仪式。
十八狱录里的死状皆不常见。
“其实你不是已经有了答案?”沈昭行看着她。
温知絮一愣,“你看出来了?”
沈昭行似有被她这股后劲的呆笨给逗笑,胸腔微微震动,散漫道:“不然你莫名其妙问何正德欠多少钱做甚?”
温知絮睨了一眼沈昭行,知道他明白自己问些无厘头的话实际在套,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你这么聪明,怎么还只位列六品。”
沈昭行不说话,二人也正好出了牢狱,行至车马前。
登上了马车时,空青也从后头出来,调转方向就往温宅去。
温知絮坐在软垫上才有了一丝踏实感,从方才的对话中她知道沈昭行有了跟自己一样的猜测,于是她探一步:
“世子爷是不是也觉得此案破的蹊跷?”
沈昭行点点头:“就像你说的,拔舌割喉死状不常见又费时费力,易被查出。而何正德同拔舌狱无关。”
“其二,一个欠了快三月余赌债的人,连吃穿用度都需靠妇人接济,买些毒杏仁便是了,何须再做苦杏仁酥多此一举?”
温知絮点头,这一点她昨夜也在想。
章重焕喜吃苦杏仁稍一打听都会知道,他死前也根本不缺那点苦杏仁的剂量。
“何况杏仁酥用料不廉,何正德没余钱买吧。”
至少不会多此一举。
沈昭行点头,表示跟她猜测一样。
他继续说:“其三,何正德方才说若是买毒能做的再仔细些便不会被发现。这一点他说的没错,可是一个连拔舌案都能处理的那么细致的人,怎么会在医馆买毒时轻易暴露?”
“所以——”温知絮定了定眼,看着一副若无其事的青年,一时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世子也怀疑凶手另有其人吧?”
沈昭行不置可否,挑眉:“你有猜疑么?”
温知絮理性分析:“箬要调案重查,怕是有些难。何正德无罪却自告,必是有心替凶手隐瞒。”
沈昭行不置可否。
“既案子可能出错,罔顾人命,你怎么还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温知絮疑惑。
沈昭行不仅没因为她这话感到羞愧,更是从腰上的锦囊里拿出一块果脯塞嘴里去。
温知絮眼尖看见了,那长指间一闪而过的,是乌梅。
他换了。
沈昭行不紧不慢,戏味的看着温知絮的神情,勾唇笑了笑:“紧张有何用?温三小姐,我也是人啊,要睡觉。不像你,大半夜还有兴致去牢里审人。”
温知絮:“……”
不过左右想了下,这只是她们的猜测,就算要继续查,似乎下一步也没方向。
温知絮苦恼,不知为何她竟有些难受。
原先只是为了寻凶手,找找十八狱录的线索,没想到这线索没找到,她甚至发现了案子的不对。
衙门判不判错人都同她无关才是,可她就是心口郁闷。
沉闷间,马车已快速到了温宅的角门,空青在外说:“温三小姐,到了。”
温知絮自顾自的点点头,人刚掀开帘子,沈昭行就突然出声:“说来也巧,何正德去买毒杏仁的医馆正是你在的同济医馆。”
不管沈昭行调查了她多少,温知絮都已经见怪不怪了,哪怕他有一日说自己不是爹娘亲生的她都信几分。
只是这突兀的话让她匪夷所思。
他案子不查,说这是做什么?闲得慌么?
但转眼一想沈昭行说的对,她是人,也要睡觉的。
索性回屋就不再管了。
次日一早。
温知絮还是本着疑神疑鬼的态度去了同济医馆。
正好是张彻今日坐诊。
待晨间最后一位病者走后,空闲间,温知絮凑到张彻边上。
张彻看了一眼她,忙问道:“温三小姐。今日是想去哪家吗?”
温知絮摇摇头,笑着问他:“张大夫,前日是不是有刑部的人来查个人啊?”
张彻正低头写药录,听后“噫”了声,看向温知絮:“你消息倒是灵通。是有那么个查的人,当时我们在堂间守班的人都记得那人。”
温知絮回忆下何正德的长相,有些疑惑:“他模样普通身段普通,寻常人家的打扮,为何你们都记得他?”
张彻摆摆手,靠近温知絮悄声说:“你不知道,他来过两回。第一回是披着披风、蒙着面来的,我们都不知道他是谁,可他给出的金银吓人,东家想着毒杏仁按律法的剂量卖不成问题。”
“卖这等东西不是要录名籍居所于册?”温知絮问。
张彻点头:“他谎报了名字居所,又说文书不见正在衙门重补……”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自己犯了什么错一般。
温知絮叹口气,明白很多律法规程对平头百姓而言太过为难苛刻,不好营生。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听张彻静静的说下去。
张彻言:“可是前几日,何正德却到店里说吃了它对止咳平喘毫无用处,要求退钱。”
“后来得知他那钱是偷了寡嫂的,所以当时才蒙面改姓,第二回闹了这么一出我们才将册内信息改了回来。”
温知絮抽了下嘴角,真是无赖到极致。
这么一来,大伙确实都记住了他,也知道是他买了毒杏仁。
可是……
温知絮沉思,太奇怪了。
按何正德所谓的“仔细些就不会被发现”来看,他既是下毒,已是蒙面改姓,衙门的人想查也需要许多的日子,为何他又露面闹这一出?”
“他何时来闹的?”温知絮问。
张彻想了一会,道:“约是三日前一早。开门的小童刚把板门撤下,何正德就冲了进来。”
温知絮眉头皱的更深。
三日前一早……
她还清晰的记得四日前那个晚上,她在五凉绣行的铺子里被沈昭行抓了个正着。
而且,她眯了眯眼,当时还有人在外头偷听了去,只是没被抓到。
那人……会不会是何正德?
可这又跟毒杏仁有何干系?
还是真的是她多想,实际凶手就是何正德?
正巧来了人,温知絮利索的走到角落去思考。
没多久,在她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外头走进来一主一仆,那婢子率先喊道:“温三小姐。”
温知絮抬眸去看,就看到一身紫衣的宋清予边上的纤凝冲她问好。
温知絮愣了一瞬,赶忙走过去:“阿予,你是不是落水着凉了?”
说着她拉起宋清予的手就往张彻那边赶:“张大夫的医术极好——”
她话还未说完,宋清予就打断她:“我不是来看病的。”
温知絮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我是想让你陪我去方坊主那的。五凉绣行既已闭歇,我便想着方家的手艺还能延传。我同方坊主这两日想和商的事差不多谈妥了,你同我去瞧瞧绣工样式,挑几批你喜欢的拿去。
温知絮受宠若惊,刚想说她早先误打误撞又得了兰诗玉的首肯已经定了早秋的绸缎,宋清予就率先拉上她往外头走:“医馆可方便?”
该问的都问完了,温知絮本来也没想再待了,于是点点头,跟张彻撒了声招呼:“张大夫,石伯就留给医馆了,我先走了。”
张彻正在看病者,冲温知絮点了点头就又忙活起来。
——
章重焕死了有些时日了,可方蔓的铺子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五凉绣行封了,其他主顾上赶着要方蔓原坊的绸缎,以至于方蔓原坊的门槛都要被人给踏破了去。
宋清予应是早就打点好了,等温知絮她们进去时没有一个外来人影。
方蔓正倚在前厅的玫瑰椅上盯着一处绸缎看发呆。
全然没有发现有人进来。
玫瑰椅上的女子低垂着眼,瞳仁里空蒙蒙的,只余一片沉沉的雾,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宋清予走过去,轻声问候:“方坊主。”
听见耳边的话语声,方蔓身形僵了下,目光从虚空中落回现实。
本来不想乞讨了,后面想想只要我再不要脸点,或许有心软的小读者能给我灌溉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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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凶手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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