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庇护所不到三百米的位置上，有一座设计用于物资运输的垂直吊井，原本的机械结构被加装上粗大的金属导线和绝缘层，顶部裸露到地表的部分则被改造成了避雷针。

从各种残骸设备中拆下的电容设备层层叠叠地环绕在“避雷井”底部，形成一面庞大的“电容墙”，其间穿插着几根裸露的电缆，偶尔有电弧在粗糙的焊接口上跳闪，发出嘶嘶声。顺着电缆继续向外，则是原来用于临时储备物资的中转仓。

方载仔细观察了一圈，指着焊接在中转仓外层的，看起来像是用垂直吊井中控改装的控制台问道：“一共有几台避雷针？”

“六台。”阿尔塔夫说着将一个小氧气罐递到方载手里，虽然地下氧气比地面充足，但还是比不上庇护所室内，谁待久了都会缺氧，更别说刚苏醒的方载。

看到方载没有矫情地推拒，阿尔塔夫暗暗松了口气。接着他弯腰抚开几根凌乱的电缆，露出主控台显示屏上的导航索引，指给方载看：“这是庇护所这台避雷针的位置，外边这些点是其它几台，外围才是主力。”

他侧过身，让方载看到控制台侧面的一柄金属手柄继续说：“这就是切换手操后的闸口，你也看到了，这里没有安全的绝缘防护能力。”

何止没有足够安全的绝缘防护能力……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七拼八凑起来的。方载简直要为阿尔塔夫的改造能力鼓掌了，在这样简陋的情况下，他依然构建了如此有效的系统。

“您做了很有效的工作。”方载抬起头，视线瞥向了那堆电容墙，继续问：“缓冲电容墙有多大容量？”

“差不多二十四、二十五毫法拉。”阿尔塔夫心算了一下，但他不是很确定，经过了无数次的改造和扩容后，这里的结构已经变得十分繁复，更别提因为使用产生的损耗等动态变化——因为缺乏测试工具，阿尔塔夫只能凭感觉进行系统搭建，并没有明确的参数数据。

“它只是用来分担压力的，如果六台避雷针同时被占用，它还能做一个临时的‘蓄水池’，大概能撑个十几秒。”阿尔塔夫回道，“当闪电太密集的时候。”

“我知道了。”方载点开面板历史数据开始查阅，在他指下，历史数据滑动得飞快，阿尔塔夫瞄了一眼，随即眼花地转开了视线——这种翻页速度根本不是在查看，是在“扫描”吧？

这样想着，阿尔塔夫突然一愣，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联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盯住了方载耳后，瞳孔微微扩大……不、不可能吧？

和萧承不同，阿尔塔夫当然可以辨认出雄性来，更何况……方载根本也没想隐瞒。只是北一川看起来很紧张这个“秘密”，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提及，他也就体贴地假装不知道了，甚至还帮着糊弄过萧承。

但、但是摩西什么的……皮下植入摩西，那可得是亲王级了，这两位天外来客……到底在米拉山惹上了什么样的官司啊？他们不会是去刺杀皇帝了吧？

阿尔塔夫飞快地抬起双手，像海獭一样拍拍脸颊，阻止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先做眼前的事情。”他握住拳头，给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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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基站的建筑结构已经损毁得差不多了，但在层层废墟的掩盖下，地下室部分依然大体保持着完整，萧承熟练地带着北一川绕过塌陷的天花板，将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指给他看。

“又被埋了，来搭把手。”他踹了那些碎石和砖块两脚，示意北一川开始干活。

“你为什么要监听周围的军团？”北一川一边清理通道一边问道。

“上一个问题你回答了吗？”萧承做作地偏头回忆道，“好像没有？”

北一川：“……”

上一个问题是北一川去米拉山的原因，北一川还没回答就被阿尔塔夫打断了，但看起来萧承并没有忘记它。“……军团送我去米拉山的。”他停顿了两秒后，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为了得到情报。”

“军团送了，米拉山就收？”萧承露出一副「你逗我玩儿」的表情，将手上的掩埋物扔去脑后。北一川学着他的样子摊开手，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这是下一个问题了。”他说。

萧承几乎立刻飞起一脚踹向北一川，北一川敏锐地下腰侧滑，顺势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萧承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停手站在了原地，他盯着北一川看了两秒，然后突兀地笑了起来。

“好小子，敢学你爷爷我。”他拍了拍手，胸腔里发出闷闷的笑声，“滚过来干活。”

北一川也松了口气，乖乖地重新回到位置上，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渐渐被清理了出来，一张沉重的石板覆盖在上面，萧承扣住石板的一端，将它推开，露出底下的洞口来。

北一川跟着萧承翻身跳入地下室，这里的空间并不大，房间一角已经塌陷，岩块堆积。无线电设备只剩下半套还在运行，闪烁着微弱的荧光，像个苟延残喘的老人。萧承检查了一下近期监听到的数据信号，然后一把拉下无线电开关。

“开始拆。”他叩了叩主机中的一块黑匣子。

地下室外传来了隐隐的轰鸣声，雷暴已经越来越近了。

金属工具开始微微发热，每一次和螺丝钉碰撞的瞬间都会产生微弱的电弧火花，北一川感觉汗毛竖立，一种持续被静电电过的刺痒在几丁质下蔓延，呼吸时的焦糊味道也越来越明显。他眨眨眼，复眼上的白膜还没完全张开，猛烈的电磁信号就已经像一记重拳砸向了北一川的太阳穴，萧承一把捂住他的眼睛，厉声道：“别胡闹！”

“抱歉，我只是想看看情况。”北一川按着眉头说。

“我说过了，省着点——你要是在这地方感官过载，神仙也救不了你。”

“对不起。”北一川老实道歉。

萧承已经收回了手，示意北一川抓紧干活。安全模块和无线电之间的接口太多，为了赶时间，萧承已经开始一把把地直接切断光缆。

“以后不再安装回来吗？”北一川提醒道，“如果没有无线电，你们的安全……”

“说不定这次这里就炸没了，别操心太多。”萧承百忙之中还抽空瞥了北一川一眼，似乎对他的敏感有些意外，“猜到我们被军团悬赏了？”

北一川点点头，萧承显然不是自己这样的基层士兵，带着一个“亚雌”作为战利品，他本可以轻松的找到收留自己的军团，但他没这么做，反而带着阿尔塔夫多躲藏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除了逃避通缉令，北一川想不到别的理由。

“哪个军团？”他一边快速地切割光缆，一边问道。

“……加百列。”萧承切开了最后一条连接光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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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载站在中控台边，一边把剪成段的绝缘胶布往手上绕，一边等待系统加载——中控台上延伸出一条连接电缆，顶端连着块暂时看不出用处的模组，阿尔塔夫心下有些怀疑，但没有在这时追问什么。电容墙那边不时传来电弧在空气中轻炸的声响，还有陆地表面的风掠过垂直井口时留下的空鸣，危险蓄势待发，阿尔塔夫心下惶惶，他把最后一罐苔藓塞进储备箱，抹了把额间的冷汗。

“还没有收到回复信息吗？”阿尔塔夫问。

距离萧承通知说开始返程已经差不多过去二十分钟了。电磁的影响越来越严重，信号断断续续，对讲机中几乎只剩下嘈杂的白噪音。阿尔塔夫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正常的话，大概还要十多分钟两人就能赶回来了，应该……来得及吧？

“如果赶不及，外面有安全的避难地点吗？”方载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

“几乎没有。”阿尔塔夫沉重地摇了摇头，“这里残留了太多金属废弃物……其他矿洞能短时间暂避，但没有分散引流，也扛不住太久。”

“他们……他们必须回来。”阿尔塔夫呢喃道，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闷响打断了思路。

轰——！

和之前因为静电提升导致的局部小电弧爆炸不一样，那是一道低沉、遥远、似乎能在骨头里泛起颤栗的天雷。

方载猛地抬起头，眼角跳动了一下。阿尔塔夫扑到中控台上，调出矿井入口的实时监控影像，摄像头一点点从正对入口的方向转向矿区外，在电磁干扰的频闪和雪花中，地平线位置的天空已经变成了红紫色的光纹。

雷暴，再次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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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一川在雷鸣声中回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红紫色天幕下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闪电，它们不再是先前隐约的流光，而是化作了实质的、狰狞的利刃，在天空中疯狂蔓延、盘踞，仿佛某种巨大的捕食者，准备给这颗本就破破烂烂的荒星再次带来一场毁灭性的洗礼。

忽然间，一簇雪白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们右侧不到百米的一座废弃矿坑，北一川甚至来不及分辨那震耳欲聋的炸裂声和刺目的白光到底哪个先到，一股夹杂着碎石、尘土与金属碎片的冲击波就已经扑面而来。视野被暴力夺取，北一川只感觉一股巨力扼住了自己的飞行轨迹，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萧承不知道从哪个刁钻的角度伸出一只手，拽住北一川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翻滚的气流中拽了出来，带着北一川往前猛冲了一段。

“专心！你想死吗！”他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撕扯得变调，但那股怒意却清晰而尖锐。

“是！”北一川立刻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不再回头。

风越来越大，变得像看不见的墙，每一次振翅几乎都要拼劲全力，空气中满是浓烈的金属和臭氧味道，呛得人肺部生疼。轰鸣声越来越密集，连成了一片持续的低吼，又一道闪电以更快的速度劈在他们前方一个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废弃钻机上，腐朽的金属外壳瞬间通红，随即轰然炸裂，萧承一个灵活的急转弯，翅膜几乎擦着灼热的碎片飞过，北一川紧随其后，根本没时间停下来思考哪怕一秒。

四处都在爆炸，热浪、尘土、碎裂的机器配件在混乱的磁场中疯狂旋转，形成了致命的涡流。北一川感到自己眼睛里的白膜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强烈的电磁场让他的感官系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北一川咬紧牙关，翅膀根部的肌肉因为过度发力而痛苦地痉挛着，膜翅也因为剧烈的快速震动而嗡嗡作响，发出濒临极限的悲鸣。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近了。

它几乎是擦着两人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开，大地猛地一震，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拍打过来，将两人掀翻，北一川眼前一片混乱，只在余光中瞥见萧承似乎蜷缩成了一团，将安全模块死死保护在怀里。

下一秒，两人重重砸在一片尖锐的碎石废墟中。剧痛从肩膀传来，北一川闷哼一声，挣扎着抬起头寻找萧承——为了保护模块，他选择扭曲身体背部着地，一侧膜翅的末端被锋利的碎石划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但他们根本顾不上伤势，因为新的、更加庞大的闪电已经再度聚集，在他们的头顶盘旋。

“那里！”北一川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废墟，死死盯住前方一个半塌的矿洞入口，他单手撑地猛地弹起来，一把夺过萧承怀里的安全模块，将对方从地面拽了起来，用尽力气喊道：“我们进去！”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身体的抗议，萧承踉跄着起身，跟着北一川狂奔。脚下的碎石不断向下滑动，每一次落脚都伴随着伤口撕裂的剧痛，但两人谁都不敢放慢分毫。

几乎在两人扑进洞口的同时，数道闪电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刚才所在的位置，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洞口的岩石簌簌落下，洞内，两人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操……”萧承艰难地开口，“这次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