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内，阿尔塔夫的手指在中控台平面图上划过一道弧线：“从时间上推算，他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距离庇护所并不远，但是雷电太密集了，大概率无法继续前进，只能暂时在矿洞里避难。”

“通过在多个矿洞中腾挪，逐渐靠近庇护所的可行性有多大？”方载问。

“我不知道。”阿尔塔夫垂下了视线，“很久以前阿承尝试过，雷暴天他最多只能走出15米。”

“不能单单寄希望在他们自己身上。”方载握住了自己临时用各种小垃圾拼接出来的模组，这是用来链接摩西和主控台的接口，他的指尖慢慢捏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在晃动的灯光中，他的瞳色几乎变成了墨色，落在阿尔塔夫身上的视线似乎根本没有情绪，几秒后，他冷酷的开口问道：“……炸掉避雷井，舍得吗？”

阿尔塔夫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通过加强避雷井的功率，在短时间吸引大量雷电，从而制造出所谓的“安全区”，但雷电并不会排队，当超过引流负荷的闪电同时找上一台避雷井的时候，这个避雷井就会炸掉——每一个避雷井大概能撑10至20秒时间，六座……再加上缓冲墙的话，能撑大概一分钟。

只是……使用避雷井的顺序需要根据落雷情况实时演算，自动引流无法启动，对方应该是打算使用摩西来代替计算。阿尔塔夫对摩西的计算能力并不怀疑，作为整个种族中最强的人工智能，即便在无法与月亮联网的此处，想必也不可能比那台东拼西凑的主机表现得更差。

既然能解决掉最麻烦的计算问题，自己倒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我来手操。”阿尔塔夫抬起头，咬着牙坚定地回答——既然对方已经承担了最重要的计算，那么危险的手操就让自己来吧，谁知道方载闻言，却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不，我来。”他说，“即便面对面交流也会有延迟，闪电不会等我们，我直接来。”

“但是——”阿尔塔夫立刻惯性反对，对方是珍贵的雄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他们承担最危险的部分？！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方载沉下表情，目光也变得极具压迫力。

他似乎并不打算浪费更多的时间来说服阿尔塔夫。在这样的目光中，阿尔塔夫明确地意识到，这位雄性并不是在逞强，而是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断，包括之前询问能不能炸掉避雷井的行为——他并非在征求同意，只是在判断。

判断站在他面前的自己，够不够资格成为他的搭档。

这样的性格……果然是位居高位的雄性。只是不知道是属于议庭的政客…还是伊甸园的学者？

“我明白了。”阿尔塔夫快速地做出了决定，“那我去井口打信号灯，我和阿承约定过一套暗号，如果他看到，就知道要怎么回来。”

“他们未必能看到。”方载并不是很赞同，除了闪电，现在地表还充斥着各种随风狂舞的岩石和金属残块，井口并不安全。

在方载的推算中，第一台避雷井的爆炸是“通知”，最好的情况是北一川和萧承两人能在第二次或者第三次爆炸时就发现庇护所正在进行的操作，然后抓住最后的三次机会返回。

现在可见度太差，信号灯的作用十分有限，没必要冒着风险去做这样的事。

“能加大一点可能性都好。”阿尔塔夫小跑到电容墙边，飞快地拆下一小块电容，接上强光灯扛到了肩膀上，一边给自己套安全帽一边说：“他们越早回来……能给我留下哪怕一台避雷井也好啊！”

“……嗯。”方载有些微愣，他觉得自己可能迟疑了半秒，在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轻轻拍了拍阿尔塔夫的脑袋。

“注意安全。”他说。

“你也是。”阿尔塔夫踮了踮脚，冲他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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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原本还算开阔的矿洞已经在持续的震动中崩塌了接近三分之二的空间，碎石不断从洞顶滑落，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北一川和萧承不得不挤在靠近洞口的狭窄位置，每隔几秒就会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溅进来的石块或者金属碎片砸到。

空气中尘埃漫布，灼热的空气里，硫磺和烧焦的金属味几乎凝成实质，让整个空间都像浸在熔岩中一般。闪电已经密集到几乎没有间隙了，天地之间就像是一片由电柱构成的密林，没有道路，也没有出口。刺目的白光一闪一闪，将整个废墟照得忽明忽暗，让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阴影重重。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萧承从战术包里掏出创口贴，随意处理着翅膀。他长长叹了口气：“没想到我一世英名，最后居然是和你这么个小屁孩殉情。”

北一川抬腿顺便将可能堵住洞口的岩块踹出去，抬头凝望向庇护所的方向，明明……明明就剩下不到三百米了。

“我们真的不能再赌一把吗？”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果你可以在雨中漫步但却不会被淋湿的话，可以试试。”萧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苦笑：“但愿他们运气好能扛过去，以后来给我俩捡个尸。”

北一川：“……”

“这次算我对不起你。”萧承突然说，北一川愣了一下，回头去看萧承，发现他也靠到了洞口，满是尘土的脸上空落落的似乎没什么表情，他说：“可能我就是这种灾星，会害死身边任何人的那种吧。”

北一川撇开了脸：“……是我自己主动出来的。”

“那你运气是不太好。”萧承擦了把脸上的血和灰，又恢复成了惯常的那副样子。

北一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刚想要反驳些什么，萧承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

“你听——雷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雷声是不是变了？”

北一川愣了一下，抬头望向洞外，确实……刚才还密集如雨的闪电似乎突然稀疏了不少，原本密密麻麻的电光似乎都被吸引到了某个地方，导致废墟之中突然出现了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他疑惑的看向萧承。

轰——

这一声爆炸和之前闪电炸掉废弃物和谐岩石土块时发出的声音完全不同，它带着某种巨大金属结构被撕裂的悲鸣，更加的低沉和厚重，把萧承和北一川的注意力强行吸引过去。

“老子的避雷井！！”萧承拍着腿跳了起来，张嘴咒骂。

北一川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庇护所外围，一根混合着黑烟与暗红色火光的尘烟正在升起，巨大的石块和钢筋结构则和尘烟相反，在引力的作用下崩塌。几乎同时，刚才那沉寂了不到半分钟的天空再次被点燃，雷暴以更加凶猛的姿势卷土重来，好似在报复刚才的休战。

“不对……只是炸掉避雷井的话，为什么刚才闪电密度明显下降了？”北一川盯着萧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第二次闪电密度锐减发生在三分钟之后，和上次一样，这些由电光组成的密林出现了短暂的、不自然的空地，北一川立刻开始计时，在数到第十八秒的时候，又一声相同的、饱含着金属悲鸣的爆炸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妈的……他们疯了……”萧承呢喃着，他死死盯着庇护所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

“这不是巧合？”北一川谨慎地问。

“对，他们在主动引炸——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计算出引流途径的，该死，我们还剩下四座避雷井，你赌不赌！”

北一川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力点了点头，反手将安全模块系到了自己胸前。

第三次。

两人如两道离弦之箭般猛地冲出洞口。外界正如预料一样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区”。他们头顶的天空不再是电光的炼狱，而是呈现出一种暴风雨前夕的、阴沉的暗紫色。在这片“空白”之上，无数道粗大的闪电正被吸引向远方，以某座避雷井为终点，呈现出壮丽的放射状态来。

“……五、四、三……”北一川心中默数的同时，眼角飞快扫过地面上数之不尽的矿洞，在数到“三”时，他猛地扑向萧承，借着动作惯性让对方和自己一起摔进最近的一个矿洞中。随着倒计时落到“一”，避雷井爆炸的轰鸣传来，金属被融化的刺鼻味道和巨大的冲击波擦着他们的头皮扫过。

几乎同时，被强行压制住的电场瞬间紊乱，闪电更加混乱而愤怒，各种爆破声接踵而来，犹如一场毁灭的交响乐。

而现在，他们距离庇护所的入口，只剩下不到一百米了。

.

「警告！检测到生理指标严重异常，建议立刻停止高危操作，进行医疗评估。」

「系统主动删除默认警告」

「开始计算引流途径，进度：52%」

方载跪倒在手动闸口前大口喘息，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这似乎并不会影响摩西直接投射在他视网膜上的形象。它没有像以前一样为自己选择卡通形象，只剩下一个简洁的代表进度的读条。

汗水顺着方载的发际线滑落，渗到了眼角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旋即“嘶”了一声——又碰到了电击后留下的灼伤，不仅仅是手掌，在方载模糊的视线里，自己整个手臂都已经变成了焦黑色。

万幸的是还能动。方载想，绝缘条件比阿尔塔夫以为的还是能好一些。

「我还以为你不会疼。」摩西跳出来一条发言文字投影。

“我也以为你会劝我不要这么做。”方载勾了勾嘴角，看着进度条跑到80%。

他将肩膀抵到主控台的立面上重新站起来，尽量忽略掉手掌传来的痛感，重新握住了手操闸。

「在经历重大冲击后产生自毁倾向是高概率事件。」摩西用文字继续“说”，「劝诫成功的概率非常低。」

“自毁吗？”方载嘴角浅浅的上扬了几毫米。

这是炸掉的第四座了，他有些迟钝地想，如果，如果他俩还没回来……他摇摇头，可能是电击后遗症的关系，导致了头晕和注意力不集中，只能努力将剩余的力气都集中到手臂上……只剩下最后两座了。

“方载！！”

他突然被拽开，身体因惯性撞向主控台，但撞击的疼痛并没有到达，方载有些恍惚，他被人拽住了衣领，大腿后侧只是轻轻地靠到了显示屏上。

他的反应还是有点迟钝，也可能是因为光线昏暗，他能感觉到扣紧他领口的手背上青筋凸起，但一时间却对眼前这个被泥土和灰尘裹得脏兮兮的生物感到迷茫。

在上海港初见时，那双像是用玻璃拼接出的翅膀现在毫无光泽，松垮垮的耷拉在对方身后，北一川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垢，额角几丁质的断裂口触目惊心，只有那闪闪发光的琥珀色的眼睛，正在喷涌着悲伤的怒火。

“你就、你就这么想去死吗！！如果非要偿命的话，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啊——对你来说，活下去就是如此不值一提的事情吗！”

北一川并不恐惧死亡，也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活下去。

在做间谍收集情报的时候想要活着，在军团前线的每一天都想要活着，在米拉山，在还是亚雌的时候，在被压在那个橱柜上的时候，他都想要活着。

活下去，去明天，去见另一种可能性。

而他如此视为珍宝的东西，在方载眼里，却是可以轻易就丢弃的存在吗？

“……你给我听好，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来拯救我，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

北一川的咆哮里夹杂着哽咽，几乎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方载抬起手，用漆黑的手掌慢慢捧起对方的脸颊，那些严重过速的心跳，无法呼吸的窒闷，所有的酸痛和意识上的恍惚似乎都在这一瞬间消散了。

“我没有想要牺牲自己。”他慢慢地说，“只是在我眼里，你的生命和我一样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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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