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已经完全隐没在天际，最后一丝余晖在远处的云层中挣扎着消失，天空渐渐由金黄变为深邃的蓝，夜色如浓墨徐徐铺开，缓慢地吞噬着天幕。

在这片夜幕下，方载注视着莫奈，慢慢蹙起眉头。莫奈紧张得无地自容，低着头不敢与方载对视。片刻后，亲王又将视线转向北一川，发现年轻的士兵正双手抱胸，鼓励地冲着莫奈眨眼睛。

“请允许我先和我的未婚妻沟通一下。”方载叹了口气，冲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官员上前将莫奈请去一边休息。

“他挺可爱的，不是吗？”见状，北一川疑惑不解，“他这样的小家伙在我们那儿一定很受欢迎。”

方载牵起北一川的手，拉着他走到了观景平台的栏杆旁边。

“你喜欢他？”他问道。

“倒也没有。”北一川抽出手，后仰身体将手肘搭在栏杆上，眺望着星空，漫不经心的回答，“你不喜欢拒绝就是了，我只是见不得他那个拐弯抹角的样子。”

“那你知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关乎一生的重大决定？”方载也没有生气，解释得更加耐心了，“一旦成为我的家眷，他就成为了我的私有物，这一生都无法摆脱我的控制，我可以让他生，也可以让他死。如果，你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挡箭牌就做出推荐，擅自改变这个陌生人的命运……那么，你可以为他的未来负责吗？”

北一川噎住了。

他确实没想太多，对这种“绑定”关系也没有概念——军团不是这样的社会，他们开心了就在一起，不高兴了就分开，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所以也不说“承诺”或者“未来”。

“那就当是我多嘴吧。”北一川讪讪的摸了摸鼻子，“我看大部分雄性新增家眷都挺随便的，还以为没多大事儿。”

“任何关乎人生的决定都不是小事。”方载走近北一川，俯身捏住他的下颌，将对方的脸转向自己。他凝视着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认真解释道，“你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会尊重你的‘推荐’，但我希望，你的推荐都是深思熟虑的。”

“什么？我还不是……”北一川想要解释，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为什么要让他来做决定？好吧，也许他是有那么一点儿私心，想让这位亲王大人睁开眼睛看看清楚，这世上环肥燕瘦琳琅满目，自己并无过人之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因此坐实“妻子”这个职位。

但他并没来得及发表自己的异议，栏杆外突然掀起气浪，一架低空飞行器悄无声息的悬停在外，舱门自动打开，悬空的台阶一路铺至北一川身边。

台阶后，工作人员已经半强迫的押解着莫奈，恭候在那里了。

“走吧。”方载推动了一下北一川的后腰。

“去哪里？”北一川反手抓住他，明明同样穿着莫奈提供的不合身二手衣物，北一川却觉得方载好像又变回了那位衣冠楚楚的、高高在上的亲王。

“去水田福利院。”方载同样握紧他的手。

走过莫奈面前的台阶时，北一川忍不住回头去看他的脸。莫奈的嘴唇惨白得像是被霜打过的花瓣，眼神中满是震惊和慌张。当北一川回首时，他弹跳了一下，试图说些什么，但陪在旁侧的官员立刻按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深深地弯下身体，鞠身行礼。

·

夜色中的水田福利院看起来更加破旧了。

电力是稀缺资源，因此这里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原本就奇形怪状的建筑们更像是潜伏在夜色中的怪兽，透露着不详的气息。飞行器的光束惊动了屋子里的亚雌们，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起来，以保护的姿态汇聚在老院长病榻前。

飞行器稳稳停在沙石平地中央，舱门打开，方载示意官员松开对莫奈的钳制。

“去给家人报个平安吧。”他说。

得到方载的首肯，莫奈便慌不迭地跳下飞行器，甚至没有等悬空台阶完成搭建。北一川满肚子疑惑，凑到门边扫视了一圈汇集在一起的亚雌们——他们已经将莫奈团团围住，焦虑地问询情况，北一川瞳孔微缩，十分震惊地注意到这群人身上的残疾。

“本土……也打仗？”他疑惑的等着方载解释现在的情况。

“未必是因为战争。”方载站到他身边，语气轻缓平淡，“意外、伤病，甚至彼此之间的陷害，这些都可能造成伤残，这里曾经也收容过莫奈。”

“你怎么知道？！”北一川更震惊了。

似乎被这个问题逗乐，方载微微勾起了嘴角，但并没有回答这个提问。他伸长手臂，指向了正在和莫奈说话的一位被毁容亚雌：“他叫阿莎加，曾经是一位侯爵的家眷，因为得罪了侯爵而被下令毁容，然后扔到垃圾场，在民政署的档案里他已经死了。”

“这个年轻人叫沙鲁，”他又转手指向另一位抱着莫奈胳膊哭泣的矮个子亚雌，“刚毕业就遭遇一场事故，导致下身残疾，每个月他可以领取五十个救助金。”

“五十？”北一川没忍住插嘴，“那只够买几块面包吧？”

“还有那位，他是因为疾病失去了劳动力，旁边的……”方载一个个点过飞行器前方的亚雌们，将他们的情况事无巨细地介绍给北一川，甚至包括老院长受伤的前因后果。

北一川的表情渐渐凝固，他转动眼球，在方载和那群亚雌之间来回跳动。直到介绍完最后一名亚雌，方载也将注意力放回到北一川脸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但北一川只是靠着门框，纨绔般的似笑非笑着。

方载整理了一下袖口，问道：“现在，信息足够你作出判断了吗？”

“为什么要由我来推荐？我还不是你的妻子。”北一川插着裤兜，一整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殿下，道德绑架对我没用。”

“你可以理解我是在追求你，因此希望能做一些讨你高兴的事，而现在，我在确认你的想法。”方载依然气定神闲，他伸出手，随行官员便将一份有着暗金色流光压纹的文件送到他手中，方载最后快速翻看了一次，便随意地将它塞进了北一川怀里，“你来决定。”

北一川捏着那份文件，那些隐暗的花纹很眼熟，和他收到的册封书很类似，电石火花之间，他立刻明白过来：“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文件？”

“以后再告诉你。”方载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去吧，他们在等你。”

北一川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并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但方载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提供任何其他选项——回到飞行器里，那么这些人很快就得流落街头，而如果把家眷认定文件交给莫奈……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妻子”的身份。北一川咬着后槽牙回头瞪着飞行器，忍不住爆了粗口。

当他终于磨磨蹭蹭地靠近人群，莫奈和他的朋友们似乎也已经交流完前情提要，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北一川，“这就是我说的投资人。”莫奈突然对所有人说，“不是坏人，你们别紧张。”

“咳，嗯。”北一川吞咽了一下，他有些局促，相比先前的虚张声势，眼前这个褪去伪装的莫奈显然更让他无所适从。他想向众人挥手示意，抬臂时才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份“事关重大”的文件，北一川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个生硬的弧度，这滑稽的姿势让他耳尖发烫，恨不能将方载当场掐死。

“我，我带你转转吧。”莫奈似乎比他调整得更快，尽管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在文件上停留了几秒，但他依然努力让自己恢复到正常的样子，“请跟我来。”他对北一川说，然后扭头向着屋子里走。

北一川愣了一下，赶忙跟了上去。

其实这里根本没什么好参观的，莫奈带着北一川穿过那栋歪七扭八的建筑，绕到房子背后，寻了个既不会被其他人打扰，也脱离飞行器视线范围的角落。北一川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脖子，试图寻找话题打破僵局，但莫奈更快地开口了。

“他们告诉我，那是位亲王，而他刚册封了你。”他说，“老天爷，我居然肖想自己可以勾搭上一位亲王？却对他的妻子出言不逊——听着，我不是在寻求谅解，我只是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莫奈倚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面，夜色昏沉，北一川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依然能从沙哑的声线里听出浓重的倦意。

“我大概在嫉妒。”他自嘲地轻笑着，“我嫉妒你。”

“老实说，我也不在乎。”北一川抱臂而立，“嫉妒我的人能绕米拉山两圈。”

“这很值得骄傲？”莫奈短促地笑了一声。

北一川也勾起嘴角，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他屈膝蹲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封口，突然将整叠文书往前一递：“拿着。”

“您要……推荐我？”莫奈难以置信地问。

“趁我没反悔。”北一川强硬地将文件塞进对方怀里，起身时故意偏头避开了视线。空气里骤然传来纸页摩擦的声音，莫奈颤抖着撕开封缄，将信笺高举向夜空，虽然夜色下字迹朦胧，但暗金纹理正流转着萤火般的微光，在纸张上蜿蜒成了独特的印记。他的指尖悬停在纹路上方，许久才轻轻落下，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你最好尽快完成你想做的事情。”北一川提醒道，“买房买地也好，把同伴放在自己名下监护也好……这个家眷的身份，未必能持续很长时间。”

毕竟，如果自己跑路，即便方载不会迁怒于人，恐怕也很难继续为他们提供庇护。

“……真的非常谢谢您。”莫奈颤抖着双手将文件怀抱在胸口，看着北一川的双眼明亮夺目。他从地面上跳起来，原地蹦跶了好几下都没能抑制住自己过于亢奋的心情，“那个官员说这位亲王从不亲近亚雌，不起诉我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真的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庇护。”

“快别用‘您’来称呼我了……”北一川感觉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已经开始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这份文件交给莫奈——方载一定会得寸进尺，离开米拉山这件事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困难。也许这就是残留的不幸童年带来的后遗症，北一川绝望地想，它能毁灭我的一生。

“就这样吧。”他不想再和莫奈纠缠，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只是刚一转身，莫奈就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神色似乎有些复杂。

“您……你才刚到米拉山不久？”莫奈突然问。

北一川挑了挑眉毛，像是在问“那又如何”，他没有刻意掩饰过这一点，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必要去掩饰。

“我，我只是有点担心。”莫奈飞快地瞄了一眼飞行器的方向，对北一川说，“十一年前，所有亲王都在耳后植入了摩西的对接终端，这是一个常识……可看起来，那位殿下并没有告诉你。”

北一川愣住了。

摩西？他在皮下植入了摩西？难怪……难怪了。北一川恍然大悟，难怪莫奈知道方载是亲王后那么恐惧，难怪官员们早就在山顶就恭候，也难怪在飞行器上时，方载也能调度人员完成家眷文件的审批——因为他从来没有真的失联，自己的一举一动，莫奈的一举一动，都在摩西的“监控”里。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得到了他的赏识，千万，千万不要试图伤害他。”莫奈吞咽了一口唾液，拽紧北一川的指尖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只要在米拉山的范围内，摩西随时都可以调度警卫署，甚至直接发动月亮，您、你要小心。”

但北一川的反应似乎有些奇怪，他没有诧异于方载对摩西的隐瞒，也没有申明自己并无恶意，反而又确认了一次在莫奈看来最不重要的一点，“十一年前？”

莫奈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北一川咬住下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昨晚在莫奈家的场景，方载的目光划过他的脸颊，落在了未知的某处，口气清浅又平静地说：「也是多亏了你」。

“……所以即便看到雄性你们也不会直接扑上去，是因为这个？因为你们无法判断他身上是否有摩西？”北一川追问，他的嗓子变得嘶哑，似乎有两块石头在里面摩擦。

“废话，我要知道他是亲王绝对不会那么干——”想到了自己的所作所为，莫奈后怕地松开北一川，又立刻补充道：“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就算骚扰普通子爵那也是重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北一川回过神，接着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问道：“对了，你当时是因为什么被水田收容的？”

“非法堕卵，怎么了？”莫奈被突然的转折问懵了，“我的生殖腔有问题，怀孕后卵入侵了腹腔，我不想死，老院长就帮我堕掉了它们……你问这个做什么？”

“听起来是很隐秘的事。”北一川呢喃着，“应该不太容易被查到吧？”

“大概？”莫奈并不能确定，但是如果很容易被查到，自己应该早就被抓起来了吧？毕竟入侵腹腔死掉的只是一个亚雌，但是被处理掉的卵里却可能存在雄性。亚雌并不能主动放弃生育，一旦怀孕，就必须完成产卵，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终止妊娠。

“行吧。”北一川用力地拍了拍莫奈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飞行器。他的眼睑下垂，浓长的睫毛盖住了视线，嘴角勾起，尖锐的虎牙在夜色中泛着森森寒气——这位亲王殿下，看起来比我以为的更有意思了。

可以公开的情报：米拉山的社会结构是由“家庭”组成的，而“家庭”，是以雄性为中心构建的，雄性是这个家庭最核心的掌控者，其次是他的代言人“妻子”，然后是围绕在之外的其他家眷。与“妻子”相比，“家眷”的权力范围要小的多，他们是分担“妻子”责任，协助“妻子”工作的存在。因此，“妻子”也有向雄性推荐“家眷”的权力，但采不采纳本质上还是只考虑雄性的意志。说到底，“妻子”和“家眷”究竟有多大的权力，还是看雄性的愿意给予多大的授权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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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