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旧识

飞行器的远光灯已经关闭,微光从敞开的舱门洒出来,照亮了一小片沙石地面。亚雌们并没有完全散开,他们依然聚集在老院长身边,但十分安静,像一个个幽灵。

夜色中,北一川猫似的慢慢靠近飞行器,停在光圈外仔细打量着方载,对方的目光正聚焦于空气中的某处,眉头微蹙。若是从前,北一川或许会认为他又在游神,或者盘算着什么“学者的推理”。但现在,北一川意识到,更可能的是,方载正通过“摩西”与某人通讯,对方的影像恐怕正被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脑海中掠过纷杂的思绪,北一川停留在黑暗里思考。

这场超乎常理的幸运终于露出了深藏其中的陷阱,他和巴图曾猜测,方载选他不过是因为系统出错或者酒后闹剧,甚至方载那句“个人审美差异”他也未曾相信。

北一川只是不在乎——方载为了什么、贪图什么、渴望什么,他都不在乎。

他只想在米拉山转一圈后抽身而退,仅此而已。

但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和十一年的事情挂钩的......士兵的脑子原本就不擅长应对这类弯绕,他的脚掌碾压着地面沙石,发出“簌簌”的轻响,行吧,北一川想,我还是更适合采取直截了当的方式。

“嗨。”他冲着方载打了声招呼。

方载立刻注意到他,视线汇聚到北一川身上,自上而下审视过一圈后,他的手指轻叩自己身边的空座,大概是某种邀请,因为对北一川最终选择将身份文件交给莫奈感到满意。

至少北一川这样推测。

舱内的光源从方载背后投射而来,亲王大人的五官被笼罩在阴影之中,令人难以揣度,不过这无关紧要,对北一川而言,猎物的情绪本就不在考量范畴之内。

“我真的很好奇,亲王大人。”北一川拖着尾音开口。他步伐轻缓地逼近敞开的舱门,左手闲适地插在裤袋里,右臂却随着行动的韵律缓缓平举,小臂皮肤泛起涟漪,是隐藏在其中的外骨骼正在舒展。

“军雌成千上万——”语音未落,他的速度骤然加快,猎豹般跃上甲板,外骨骼瞬间似荆棘绽裂,将方载牢牢钉在座椅与骨刺构筑的囚笼中。与此同时,数十道猩红瞄准射线自暗处亮起,犹如嗜血蛛网,尽数笼罩在北一川要害上。

“——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他咧嘴微笑,舌尖舔过犬齿,视线锁定对方,语气戏谑,眉眼间却满是狰狞杀意。

方载神色淡然,眸中波澜不惊。他缓缓抽出手掌,覆上北一川的面颊,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调查过我,知道我被流放到军团的原因。”北一川声调转冷,“殿下,您想要什么?”

闻言,方载喉间溢出轻笑:“是的,我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但雄性间并不是天生就有什么手足情谊,你不用担心,而且......”他说着停下来,似乎回忆起了不太好的东西,口气里带上了一些明显的嫌恶,“我对他的作为略有耳闻,确实有失体统。”

“……有失体统?”北一川眼眶泛起血丝,眼白向上翻卷,异化的八只瞳孔因情绪过度压抑而震颤。他的声线陡然拔高,尾音间带上了不受控的虫鸣,“哈哈,只是有失体统?”

“……抱歉。”方载忽然开口,手指缓缓抚过北一川泛红的眼角,声音愈发低缓,“对你所经历的事……我很抱歉。”

“所以,为什么是我?”骨刺压得更低,同时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响起,瞄准他脾脏的猩红光束骤然闪现。伴随着皮肉被洞穿的闷响,混杂着血丝的胶状体腔液迅速膨胀弥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填平了弹道造成的空洞。

北一川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分毫。

“为什么选我?”他又问了一次。

方载垂眸瞥向那道正急速愈合的伤口一眼。

“因为只有你。”他说,“虽然名义上所有的雌性都在民政署花名册内,但事实上,军雌都处于‘离线’状态,无法接收信息,也许是亚雌搞的小动作,但你除外。”

“因为我曾经是亚雌?”北一川冷静地回答。

“我是这么推测的。”方载说着微微翻掌,指尖在空中划出微小的弧度,霎时间,所有瞄准射线应声消散,“黎离请求面见你。”

“谁?”北一川离开米拉山的时候才七岁出头,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那时候的伙伴也都是差不多大的萝卜头们,而且,他的离开并不光彩,就算真有哪个小伙伴出人头地,也没有和他叙旧的必要。

似乎早已预料到,方载眼珠微转,解释说:“他是花园的现任执行院长,也是……当年替你掩盖真相的人。”

北一川瞳孔紧缩。

在犯下了那么大的案子之后,他预想过各种糟糕的结局,但事实上,迎接他的只有一份流放决定,原因更是离奇的只有一句话:「顽劣不堪,屡拒治疗,不具亚雌潜力,建议降等从军。」

对案件本身只字不提。

紧接着,他就被马不停蹄的送去了刻耳柏诺斯。

到达军团后,北一川试图打听过案件的后续,但没有谁会拿一个小萝卜头的请求当回事,再加上军团和米拉山之间天高路远,信息交流严重滞涩,最终他并没有听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再后来巴图召见了北一川,把他调去先锋队进行训练,巴图猜到了真相,但他没打算作出评论,北一川也没有资格质问。

那场噩梦开始得猝不及防,结束得潦草突兀,它像一颗摔碎的石子,北一川本不认为它应该在自己的生活里激起任何涟漪。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每个音节都裹挟着金属摩擦的锐响。

“因为注册莫奈的身份文件时,我向新檀香山市当局通报了行程,”方载回答道,“于是当地侯爵按照礼仪应该拜访我,但……他不太方便,所以想要用夫人社交来替代。”

似乎对自己说出口的话也感到可笑,方载从胸膛里发出了一声轻哼,“可惜他的妻子也没什么胆量,黎离又正好想见你,就打着陪代侯爵的旗号请求面见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北一川的骨刺瞬间暴长三寸,尖端堪堪抵住方载的喉结。飞行器内的温度调节装置突然发出嗡鸣,冷气扫过两人对峙的间隙,将血腥味与某种焦灼的神经素搅作一团。

“……那你不如当面问问他。”方载好整以暇地用指尖在骨刺上弹了一下,发出了沉闷的回响,他眯起眼睛,像是无知无畏,又像是胜券在握。

·

飞行器降落在酒店顶层的停机坪上,夜风拂过,带着海水咸涩的气息。北一川沉默着跟在方载身后,步入一条铺满米色地毯的走廊,两侧墙壁投影出摇曳的椰棕树影,海浪声若隐若现,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木门敞开着,在警卫人员的簇拥下,两名身着定制礼服的亚雌一前一后站在门口,显然已经等待了许久。

站在最前面的亚雌身形高挑,略显疲态。他梳着严谨的后背头,光洁的额头下有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北一川出现的瞬间,他的目光就锁定到了北一川身上。

另一位亚雌显得格外拘谨,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不断在方载与北一川之间游移。

“亲王大人万安。”他躬身行了个生硬的礼节,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整个人僵立在原地,仿佛连指尖都不知该往何处摆放。

“幸会,代侯爵大人。”方载微微颔首示意,自然而然地拉着北一川越过两人进入室内。房间里,淡淡的檀香木香气扑鼻而来,三把宽大的靠椅环绕在椭圆形会议桌四周,他牵着北一川走向椅子,挑了个位置,按着北一川的肩膀让他和自己一起坐下后,冲代侯爵笑道:“房间比较小,就不留你闲聊了。”

闻言,代侯爵的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再次向方载行礼后就带着大部分侍从们离去,那位高挑的亚雌又使了个眼色,剩下的警卫人员便也顺从地退去屋外,将会议室留给三人。

“这位就是黎离。”方载向北一川介绍道,又转向高挑的亚雌笑言:“我应该谢谢你,在布置房间时还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吗?”

“可以不留吗,亲王阁下?”黎离从容回应,自然地坐到了北一川对面,坦然接受对方的审视,“你长大了,小北。”

北一川没有回答,他谨慎的观察着黎离,在脑海中搜刮着记忆——他不认为自己幼年时能认识这么高位的亚雌,更不可能让对方包庇自己。事实上,北一川也确实对黎离毫无印象。

似乎理解了他的困惑,黎离柔和的补充了一句:“那天,你负责为新老师送材料。”

“是你?”北一川恍然。

孩童时期的北一川并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他厌恶胡萝卜和西洋花菜,讨厌家政课和礼仪课,甚至逃避亚雌治疗——将雌性“治疗”为亚雌的针剂总是令他头晕恶心,他讨厌每次治疗后自己虚弱的样子,手脚总会变得乏力,体能下降,爬不动树,也无法和平常一样跳得很高。

那本来是一个治疗日,可北一川只想逃,所以他抢走了另一个孩子的工作,为一位刚从学前部转到高年级部的教师送材料。

可是,那个“教师”有点奇怪,他太高了,看起来也不像其他亚雌一样纤细,他落在北一川身上的视线也让他不太舒服,那视线……北一川回忆起来,那是禽兽看猎物时的视线。

“比起成年亚雌,他更喜欢孩子。”黎离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但口气依旧柔和平静,“他让我带孩子回家,我总是拒绝,甚至为此申请调任高年级,他知道后很生气,那天,他本来是来宿舍找我麻烦,谁知道你来了。”

“我没见到你。”北一川冷酷的回答道。

“我被关在橱柜里。”黎离说,“我听到了一切。”

多么糟糕的一切。

成年雄性那么高大,他抓着北一川的胳膊把他压在橱柜上,在七岁的孩子面前就像是一个无解的巨人。北一川拼命挣扎,他依旧能记得脖颈被掐住带来的窒息感,他的眼前变得花白,似乎什么都看不清,而唯一能做的,只有提起膝盖狠狠地撞向对方。

他似乎撞到了对方下/身,趁着他因为剧痛弯腰的瞬间,北一川从橱面上抄起笨重的调料瓶,狠狠地砸向那恶魔的脖颈——后来学杀人时他才知道,这个位置是颈动脉窦。而那时候的北一川只顾着跑,他从橱柜扑下去想要逃走,撞翻了刀架,而那恶魔也从晕眩中回过神,抓住了北一川的脚。

也许我真的很有杀戮天赋。在先锋队受训时,北一川就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不然他怎么在慌乱中依然能选中最合适的那把刀,准确地插进对方股动脉。

“你比其他孩子……更有活力。”黎离似乎思考了一下形容词,有些不自然的评价,“当我从橱柜里挣扎出来时……你已经离开了。”

“……他死了吗?”短暂的沉默后,北一川压抑地问。

黎离点了点头。

北一川似乎松了口气,他向后靠向了巨大的靠背,视线在黎离和方载之间来回打转,最后停留在方载身上。

“是我杀了他。”北一川冷漠地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

黎离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尚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方载打断了。

“案卷上不是。”方载修长的手指轻叩着座椅扶手,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口气漫不经心,“这位妻子做了伪供,代皇帝陛下为这份漏洞百出的证词盖上了印章,从此再无异议……至少在律法上。”

“但有心人总能猜到真相,比如您,阁下,”黎离揭开了那层遮羞布道,“也比如,科伦·拜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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