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邻里生活19

安顿好奶奶,苏木端着剩下的栗仁进了厨房。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粗陶碗沿上切出一溜儿暖黄的光边,栗仁就堆在那光里,油润润的,泛着蜜一样的光泽。他估算了一下,剥出的栗仁足有半篮子多,沉甸甸地坠着。

他先舀了井水,将栗仁又仔细淘洗一遍,去了那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内衣,这才倒进铁锅里,用木勺,一下,又一下,捣了下去。起初是零碎的脆响,很快便成了粘糯浑厚的咕哝声,栗子的香气被这力道逼迫出来,不再是飘忽的甜,而是一种扎实的、近乎粮食般的醇厚,满满当当地充盈了这间小小的灶房。

将捣成细腻泥状的栗仁倒入洗净的盆里,苏木又舀来适量的白面,雪似的铺在栗泥上,缓缓兑入清水,撒上苏奶奶换来的白糖。他卷起袖子,手臂用力,开始在盆里揉搓,面团渐渐成型,颜色是温暖的浅褐,像秋日傍晚的天色,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带着栗泥特有的沙沙的颗粒感。

因为没有专门的模具,苏木便洗净了手,指尖蘸一点清水,将面团一小块一小块揪下,在掌心揉圆,再轻轻压成厚薄均匀的方片。这形状简单,却显得实在,而后,将它们一个个整齐地码放在铺了湿润笼布的蒸屉上,这蒸屉是苏奶奶从隔壁王婶家借来的,归还时还得送些板栗糕过去。

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上细柴,火柴“嚓”地一声划亮,橙红的火苗便温柔地舔舐着干燥的柴底。苏木控制着火候,只用小火慢蒸,让那热气能悠悠地、全方位地浸润每一块糕胚。

趁着这个间隙,苏木将院子里晾晒了几个时辰的生板栗收进竹筐,搬进厨房。栗壳被秋阳晒得微微发烫,摸上去有种毛茸茸的干爽。他搬个小凳,坐在灶火旁,就着跃动的火光,仔细挑选起来,拣出那些个头圆润、色泽深浓、捏起来硬实饱满的,一颗颗摊在灶台平整的边沿上。那里离灶膛近,能感受到源源不绝的余温,却又不会被明火灼伤,正适合慢慢地、耐心地烘烤。

不多时,一篮子精选的生板栗就处理好了,在灶台边铺成一片。苏木拿起一颗,指尖稍用力,“啵”一声轻响,外壳便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嫩黄的栗肉。放进嘴里,先是脆,然后是清甜,那甜味很淡,很净,是山泉水和泥土的气息,喜欢原味的人定会觉得这是最本真的美味。剩下的板栗则被他收进橱柜里,打算明日得了空闲,再做些水煮板栗和糖炒栗子。

收拾妥当,锅里的栗子糕也差不多该好了。一股越来越浓的香甜气息,不甘寂寞似地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钻出来,开始只是试探,渐渐便成了缭绕的雾,混合着栗子被蒸透后那毫无保留的暖香,还有糖融化后那点勾人的甜腻,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闻之令人舌底生津,肠胃也悄然苏醒。

火候到了,苏木揭开锅盖,大团热腾腾的白汽“呼”地涌起,模糊了他的视线。待水汽稍稍散开,只见蒸屉上金黄色的栗子糕已全然变了模样,比生胚时胀大了一圈,显得愈发丰腴可爱,表面被水汽蒸得光滑油亮,像刷了一层极薄的蜜。

月色如水,洒在农家小院。苏木和奶奶坐在老槐树下,就着月光品尝新鲜出炉的栗子糕。雨哥儿喝完今日仅剩的羊奶后,也分到了一小块,用还没长牙的小嘴努力啃咬着,吧唧吧唧吃得香甜。苏家院子里弥漫着诱人的甜香,这香气乘着晚风,飘进了大房和三房的屋子。

苏耀祖和苏艳年纪小,最是禁不住诱惑。两人先后跑出屋子,瞧见奶奶那边的情景,苏奶奶正悠闲地吃着板栗,时不时逗弄怀里的雨哥儿。苏木坐在一旁,手里端着的盘子里盛着金黄色的糕点,那香甜的气息正是从那里飘来的。

苏艳想起上午被呵斥的情景,不敢上前,苏耀祖则眼巴巴地望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悄悄咽了口唾沫,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又怕被爹看见责怪,只得缩回屋檐下的阴影里。

这时,苏木又端出一盘刚蒸好的栗子糕,和奶奶一起吃得津津有味。那甜香愈发浓郁,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难免心动。月光洒在糕点金黄的表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块都方正饱满,热气从缝隙中袅袅升起,与月色交融。

见状,廖翠芬眼睛转了转,凑到儿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苏耀祖点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奶奶!”苏耀祖跑到苏奶奶身边,甜腻地叫着,“您在吃啥呀?真香,孙儿饿了。”

苏奶奶对家里的孩子向来一视同仁,但这栗子糕毕竟是苏木辛苦做的。她抬眼看向大孙子,用眼神询问。苏木沉默了片刻,端起自己的盘子起身:“奶奶,我进屋吃,顺便给王婶带些去,把蒸屉给还了。”

他不是大气,只是他一个灵魂三十岁的大男人,不愿与个十岁的孩子计较这些。况且他也明白,奶奶对每个孙辈都有疼爱的权利,正如她毫无保留地关爱自己和雨哥儿一样。他端着盘子往屋里走时,余光瞥见廖翠芬正站在自家门帘后探头探脑,心中了然,却也懒得理会。

见苏木离开,苏耀祖立刻伸手拿了两块栗子糕,嘴里还不忘讨好:“谢谢奶奶,奶奶真好!”说完转身就跑回自家屋檐下。

廖翠芬早就等在门口,一把接过儿子手里的糕点,先掰了一块给丈夫苏有粮,又掰一块给儿子苏晓非。苏晓非却扭过头去:“我才不吃苏木做的东西。”他自觉在镇上见过世面,吃过的精致点心多了,看不上这农家粗食。廖翠芬也不勉强,自己咬了一大口。

糕点入口的瞬间,廖翠芬和苏有粮的脸色都变了。软糯细腻的口感,栗子的清香与糖的甜味完美融合,虽不如镇上的点心精致,却别有一番淳朴风味。这做糕点的方法大家都会,可他们从未想过,苏木做出来这味道,竟然如此之好。

“当家的……”廖翠芬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精光,“这手艺要是咱学了,做出糕点来拿到镇上去卖……”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回了屋,开始盘算起来。

三房的堂屋里,苏艳见堂弟成功拿到糕点,再也按捺不住,嗖地冲了出去。速度之快,苏盛当场就愣了,觉得妹妹这般馋相实在丢人,便没好意思跟去,想着苏艳总会带些回来。

赵春梅因为怀孕,格外嗜甜,被这香气勾得直咽口水。她推了推丈夫苏有酒:“你去要点来,我想吃。”

苏有酒抹不开面子,嘟囔道:“艳儿不是去了吗,等她拿回来就是了。”

“那嘴馋丫头能指望得上?”赵春梅气鼓鼓地捶他,“你没见她上午为了口奶那没出息的样?这会儿肯定只顾着自己吃了。”

苏有酒被妻子说得心烦,却也无可奈何,如今妻子怀着身孕,时常就想吃点甜嘴的东西,但他家底没有大哥厚实,偶时吃点甜食甜甜嘴还行,哪能像大哥家时刻都备着些糕点糖果。

苏艳跑到苏奶奶身边时,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块栗子糕了。苏奶奶想到早上没给这孩子羊奶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将最后一块给了她。

苏艳开心极了,接过栗子糕就咬了一大口,又看见奶奶身旁碗里还有煮熟的板栗,干脆一屁股坐下,边吃糕点边捡板栗吃,完全忘了家中父母兄长还等着。

苏盛和赵春梅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出门一看,差点气晕过去,苏艳坐在苏奶奶身边吃得正欢,哪有半点要带回来的意思。苏有酒也恼了,亲娘正想吃甜食呢,这女儿却只顾自己享受。

“苏艳!你给我滚回来!”苏有酒暴喝一声,“家里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正吃得满嘴香甜的苏艳被这声呵斥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板栗都掉了。她慌张地站起身,竟忘了给家人带些回去,两手空空地跑回了家。一进门,看见父母兄嫂铁青的脸色,苏艳才意识到不妙。

赵春梅一把拧住她的耳朵:“你个没良心的!自个儿吃独食,连爹娘都忘了?”

苏艳疼得直叫:“娘,轻点!我忘了嘛……”

“忘了?你怎么不忘吃饭!”苏有酒也气得不行,“你今晚别吃饭了,给我好好反省!”

苏艳委屈得眼泪直打转,不明白今天爹娘为何火气这么大。她揉着通红的耳朵,灰溜溜地钻进厨房,心里却还回味着栗子糕的香甜。

月色渐浓,苏家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苏木在收拾厨房,苏奶奶抱着雨哥儿回屋,雨哥儿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一小块完好无损的栗子糕。苏奶奶轻手轻脚地取出他手里的糕点,给他盖好被子。

夜更深了,整个青山村都沉入梦乡。只有苏家厨房的角落里,那些待处理的板栗静静躺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黎明,等待着被赋予新的滋味,也等待着为这个艰难却温暖的小家,带来一丝甜蜜的希望。

而在不远处的两间屋子里,有人辗转难眠,有人窃窃私语。栗子糕的香甜还在唇齿间徘徊,却已不再是简单的滋味,而是化作了各自心中不同的盘算。

第二日一早,苏木先是在院中打了一套五禽戏,待身体舒展开来,便去灶房烧水、熬煮杂粮稀粥作为早食。接着又利落地劈好今日要用的柴火,一切收拾停当后,他背上竹篓,拎上竹篮,推门进山去了。

晨露未晞,林间雾气氤氲,苏木的身影没入苍翠之中。

不多时,苏奶奶带着雨哥儿来到厨房,慢悠悠喝着稀粥,又将昨日剩下的栗子糕掰碎了,用汤匙仔细碾磨,溶进米汤里,一口一口喂给怀里的雨哥儿。锅里的栗子糕还剩八块,她心里盘算着,今日再留两块给木哥儿,照样泡进米汤里,总比光喝稀粥有营养些。

就在这时,赵春梅找上了门。

彼时苏奶奶刚刚喂完雨哥儿,正拿布巾给孩子擦嘴。赵春梅未多寒暄,直接扶着门框,蹙眉轻声道:“娘,儿媳这几日孕吐实在厉害,什么都吃不下,心里慌得很。昨儿听艳丫头回来说,您这儿有甜甜的栗子糕……怕是肚子里这个馋了,媳妇腆着脸,想来讨一块甜甜嘴。”

苏奶奶哪能看不出这三儿媳妇是嘴馋了?可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头一软,便从碗里捡了一块递过去:“怀身子最是辛苦,快尝尝。”

赵春梅接过,忙不迭咬了一口。栗子糕绵软香甜,带着栗子特有的醇厚香气,她眯起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连声道:“真香,真甜!”

这动静引来了家里其他人,几个孙子孙女嗅着甜味围拢过来,眼巴巴望着。苏奶奶无奈,只得给雨哥儿留下两块,便将剩下的栗子糕都端出来分了。孩子们嘻嘻哈哈,小口咬着糕点,院子里一时充满了稚嫩的欢笑。

不知何时,大儿媳廖翠芬也凑了过来。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着,状似随意地搭话:“这糕可真甜,娘怕是放了不少糖吧?又香又软,比镇上铺子卖的也不差。”

苏奶奶正看着孙辈们聚在一处分享吃食,心头暖融,一时未作多想,顺口便接道:“哪用多少糖,主要是栗子煮得软烂……而且,蒸的时候火候得稳……”

说着说着,像是意识到什么,苏奶奶猛地顿住了。

抬眼间,只见廖翠芬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了然与得意,虽掩饰得极快,却还是被苏奶奶捕捉到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大儿媳这是在套她的话!

木哥儿昨日提起这栗子糕时,眼神发亮,言语间颇有琢磨着做点小生意的意思。若他真打算靠这手艺换钱,这方子就是根本。自己方才一时心软口松,岂不是坏了事?!

苏奶奶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她强压下翻涌的愧疚与慌乱,借口身子忽然不适,抱起懵懂无知的雨哥儿,脚步微踉跄地回了屋。

听着房门轻掩的声响,廖翠芬撇了撇嘴,轻哼一声,低语道:“死老太婆,倒是挺警觉。可那又怎样?该听的,还不是叫我听去了?”

赵春梅站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哪能不明白大嫂的心思?栗子糕的甜香还在舌尖萦绕,那绵密的口感勾得人心痒。这方子若是能弄到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俱是心照不宣的得意,随即各自转身,施施然回了自家屋子。

院子重归寂静,只余下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很快便被晚风轻轻吹散。

此时,苏木仍在山中专注寻觅药材。家中晾晒整理好的药材已积了半篮,前些日子攒下的栗子更是满满一背篓,因此他今日并未再捡拾板栗,而是往深山更深处探寻,专心搜寻药草。沿途遇见鲜嫩野菜,便顺手割下,收进手边竹篮。

山林深处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苏木蹲在一棵老树下,小心翼翼挖出一株三七。这药材活血化瘀,送到镇上药铺能卖上好价钱。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背阴岩壁下寻到几丛天麻,虽年份尚浅,却也是难得的收获。

不知不觉间,背上的竹篓已被药材塞得满满当当,手边菜篮也装得严实。眼看天色不早,苏木背起竹篓、拎起竹篮,沿山径缓步下山。临近山脚,他放下背篓,又就近捡拾了一捆干柴,用柔韧的树藤牢牢捆扎,缚在背篓上方,这才稳步朝家走去。

一进院门,他立刻察觉气氛不对。往日这时辰,苏奶奶不是在灶房忙活,便是在院中收拾晾晒的物件,总有细碎家常响动。可此刻院里静得异常,只剩屋檐下几只归巢麻雀叽叽喳喳,反倒衬得这份沉寂愈发沉郁。

苏木抬眼望去,只见苏奶奶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搓着衣角。夕阳余晖斜斜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却照不进她低垂的眉眼。她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周身萦绕着一股低迷郁结的气息,整个人看着憔悴落寞了几分。

见苏木回来,她抬起头,嘴唇嚅动几番,欲言又止。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还带着一丝无措的茫然。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看得苏木心头骤然一紧。

苏木放下背篓与竹篮,仔细洗净手上泥土草屑,擦净脸颊,才缓步走到苏奶奶身前蹲下。

他的身影覆落,恰好将老人温柔笼住。

“奶奶,怎么了?可是家里出了事?”苏木温声轻问,语气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

苏奶奶眼圈微红,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干涩,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木哥儿,奶奶……奶奶今天做错事了。”

随即,她将白日里赵春梅上门讨糕、孙辈围拢分食、廖翠芬借机套话、自己一时松懈说漏栗子糕关键做法的经过,一五一十告知苏木。

说到自己一时忘形,不慎吐露栗子需山泉浸泡去涩、蒸制需隔水慢火等核心诀窍时,她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

末了,她伸手攥住苏木的手。那双布满老茧褶皱的手微微发颤,掌心微凉。她抬眼望着苏木,满眼惶然自责:“木哥儿,奶奶老糊涂了,对不住你。你好不容易琢磨出这点门道,本指望能给家里添些进项……都怪奶奶嘴碎,这可怎么办才好?”

苏木静静听着,面上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百感交集。

他反手稳稳握住奶奶粗糙温热的手,感受着她指尖的颤抖,心头一阵酸涩。

“奶奶,别自责。”苏木语调依旧平和沉稳,带着远超年岁的通透,“事已至此,往后多加谨慎便是。”

他稍顿,认真看着老人:“只是经此一事,孙儿有些话,必须跟您好好说说。不是孙儿不信您,是咱们孤儿老幼的,日子本就艰难,半点差错都经不起。”

“您心肠太软,对所有儿孙都存着毫无保留的慈爱,这是您的善良,也是孙儿最敬重您的地方。可如今咱家处境不同,若真想靠手艺谋一条生路,很多事,必须想得周全、守得严密。”

苏奶奶默默听着,眼眶愈发泛红,却强忍着未落泪水。她心里清楚,孙儿说的句句都是实情,今日之事,便是自己心软轻信、失了防备酿成的错。

苏木见她听进心里,继续缓缓道:“栗子糕的做法已经漏了些许关键,她们个个心思活络,必然会私下琢磨效仿。若是她们也做出同款糕点去镇上售卖,咱们唯一的营生优势,就彻底没了。”

他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所以往后,但凡吃食手艺、营生诀窍,要紧步骤和用料,必须避着旁人。甚至奶奶您,也不必全盘知晓。”

“孙儿绝非不信您。只是人多眼杂、邻里往来繁杂,您性子热忱心软,最怕被人几句好话哄得松了口。若是您自己都不清楚关键步骤,旁人再怎么打探套话,您也无从说起,这才是最稳妥的保全之法。”

苏奶奶闻言,脸色微微泛白,唇瓣动了动,终究无言辩驳。

她心里清楚,今日廖翠芬,正是借着讨好闲聊、温和搭话,才让自己卸下防备、不慎失言。苏木的法子虽听着生分,却是唯一能彻底杜绝后患的稳妥路数。她默然点头,愧疚更甚,心底却多了几分清醒决然。

苏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郑重开口:“还有一件事,想跟奶奶商量。咱们如今家底微薄,进项寥寥,往后若是真做起小买卖,银钱进出会越来越频繁。我想着往后家里的保险柜,有两把钥匙,您与我各执一把。日后但凡要取用里面的东西,必得两把钥匙同时在场才能开锁。您看可好?”

这话用意直白,是相互制衡,杜绝日后她心软糊涂,被旁人哀求几句,便随意松口动了家底。

苏奶奶瞬间听懂了孙儿的顾虑,心口一阵发涩发酸。活了大半辈子,竟要被自家孙儿设防约束,滋味难言难堪。

可转念一想,今日栗子糕泄密已是前车之鉴。若是日后再因自己心软糊涂,败了苏木辛苦攒下的本钱、毁了他唯一的生路,那才是真正害了这孩子。

他自幼孤苦、受尽磋磨,好不容易寻到一条安稳出路,自己绝不能再拖他后腿。

想通此间关节,苏奶奶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湿意,嗓音虽沙哑,却无比坚定:“好,木哥儿,都听你的。家里的事,你看得比奶奶通透,往后奶奶都听你安排。”

苏木心头微松。他知晓这番话伤了老人的心,却是不得不立的规矩、守的底线。

他扶着苏奶奶起身:“天凉了,咱们进屋。我今日采了野菊,晚上给您泡茶安神。”

午后日光渐柔,院墙树影被拉得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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