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到了吗?”
看着上井默发来的信息,浅野玲子莫名有种怪怪的感觉。在接到他那通疑似是约会邀请的电话以后,浅野玲子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半天,她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登记错号码。
她甚至以为上井默是出了什么事,想借机给她传达求救的信号,差点都打算拿出塔罗牌占卜一下,又收到上井默一句补充的短信:“记得叫他一起来。”
“真是的,他每次都不把话说明白。”
浅野玲子嘟囔了几句,然后在手机上回复上井默的消息,她的指甲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屏幕,看起来多少带着点怨气——毕竟浅野玲子前不久才刚决定好,放学以后直接去书店买杂志的。
“他一直都这样吗?”
张丞诚背着书包走在浅野玲子的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本单词手册。在说出这句话后,浅野玲子转过头来看着他,一脸嫌弃地说了句:“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要是现在还这样瞒着我们单独行动,事情可就不好办了。”张丞诚没有理会浅野玲子的吐槽,接着自己的话说道,“到时候记得教训他一下。”
“哼,还用你说!”浅野玲子揣了揣手,想着一会儿去咖啡店一定要点超大杯的草莓巴菲,而且要让上井默买单才行。她撇过头看了一眼张丞诚,离开学校的时候他脱下了那身道袍,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怎么不穿你那身衣服了?”
“我可不想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
“原来你不是因为耍帅才穿的啊?”
浅野玲子倒是有点惊讶,此前她还以为张丞诚是为了能够引人注目,才在学校了穿着那么一身衣服的。他们这些奇人怪人,好像也总要靠着什么标志性的特征,才能让人记住自己似的。
她又不经意地朝着张丞诚的方向看去,他穿着一身板正的诘襟制服,连稍稍露出的衬衫内里也都那么一丝不苟。要她说,张丞诚这样子简直比服装模特还要标志得多。
越是这样打量,浅野玲子越没办法把现在的张丞诚和学校里的样子联系在一起,任谁看那都是一个标准的优等生做派。
“那可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听到浅野玲子这么说,张丞诚冷笑了一声,看着她推了推眼镜,“看来有人私改校服是为了耍帅,是吗?”
“谁……谁啊?反正、反正不是我。”
浅野玲子尴尬地露出一个微笑,把头撇到了一边。的确,一开始她也只是为了跟随潮流,刻意把裙子裁短了些,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还会戴金属配饰,在制服上绣漂亮的花纹。
大概是这种现象太泛滥,学校便制定了新的校规来约束私改校服的行为,所以现在浅野玲子也只是换了条领巾,没有再做其他不合规定的改动了。只是浅野玲子听别人提起过,老校长曾经专门开展过这类的活动让学生们彰显个性,甚至为此设立过一个特色展示墙,但禾川耀上任以后,就再也没看到过那些东西了。
“不过,紫色还蛮适合你的就是了。”
张丞诚看了一眼浅野玲子的胸口,笑着说到。
“哎?……谢、谢谢。”
浅野玲子撞上了他的目光,突然感到有些难为情,她急忙移开视线,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胸前的领巾。浅野玲子想,自己会一直戴着这条领巾,除了彰显个性以外,或许还有着另一种更想要传递出去的情感吧。
“我们马上到了。”
站在街口等红绿灯的功夫,浅野玲子就一眼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上井默,他正喝着咖啡,看起来还挺悠闲的。浅野玲子用手机发了条短信,然后悄悄地观察上井默的反应。
上井默坐在咖啡厅里,舒缓轻松的音乐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的宁静,他时不时端起咖啡抿一口又放下,手指不停地在桌面敲打着。他三番五次地发现这样的举动十分失礼,但即使他已经很努力让自己停止这样的动作,也只能控制片刻。
听到手机发出“滴滴”的短信声,上井默连忙将已经端起的咖啡杯放下,伸手拿起一旁的手机查看消息。他的眉头稍微舒展开了一些,接着抬起头来四处寻找着同伴的身影。
“上井同学!”
听到浅野玲子的呼喊声,上井默猛地站起身来,在找到她的身影后踏着急促的步伐向她走了过去。
“真是的,也不说一声就把人叫来……”
“太好了,你们来了。”
浅野玲子觉得上井默似乎有点语无伦次,他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既担忧又欣喜。她本想说让上井默请他们喝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上井默便拉着她的手径直往里走去。
浅野玲子一路跌跌撞撞地被上井默拽到了座位上,周遭人的目光多少让她有点难为情,她暗暗地在心里骂了这个毫不绅士的小子两句,然后遮遮掩掩地坐到了靠里一些的位置。
“好了好了,你把我们叫过来干嘛?总不能是想办什么三人约会派对吧?”
“说来话长……”
上井默虽然很着急,但也不知道整件事情该从何说起,只好在手机上点开画展的信息拿给他们看。
“原来你旷课去看画展了啊?”
浅野玲子有些不明所以,打趣了上井默一下,在瞟见一旁张丞诚严肃的神情以后,她又立马收起了自己的笑容。
“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
上井默显得有些局促,他拿着手机翻找了一会儿,却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展示给他们看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在画展上见到的那幅诡异的画,然后把自己所感受到的一一复述给他们听。
“有照片吗?”
“他们不允许带电子设备……”
上井默说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素描簿,用尽可能快的速度描绘那幅画的大概。约莫十分钟以后,上井默才停下了笔,他拿起素描簿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将它展示给他们看。
虽然他很难在这方寸的纸张上复制出画的全貌,但对于他们来讲,作为参考已经很足够了。而在浅野玲子和张丞诚看到这幅“复制画”的一瞬间,他们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这究竟是……”
浅野玲子一把夺过素描簿,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着,她抬起头与上井默对视了一眼,在他的眼神里得到了笃定的答案。
张丞诚仔细端详着那张画,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只不过,他现在还无法从这模糊的画作上探究出这份异样的源头。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实是,那位名叫堂原若岛的画家,绝对不是凭借着自己的想象,才创作出这样的东西的。
“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复杂很多。”
2
“堂原若岛……是这个吧?”
浅野玲子和上井默还在一旁讨论画的细节,听到张丞诚发问,两人中断了话题,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只见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刚才上井默调出的画廊页面。
“你从哪儿拿出来这玩意的?”
“怎么了?我平时都带在身上的。”
“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虽然并不是说高中生就不能随身携带笔记本电脑,但这在一所看漫画书都会被请家长的学校里可就太稀奇了。要知道,也只有那些有身份、有后台的学生们才享有这样的特权。
对于浅野玲子而言,来神学院的内部结构就像是一座金字塔,只有权贵们能够坐在塔尖使唤下层的人们,作为“普通人”的她,也只不过是凭借着虚假的身份,才避免成为最底端的人。
他不会是校长的私生子什么的吧?浅野玲子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一些奇怪的猜想,或许也只有这种荒唐的想法才符合张丞诚在她心中的形象吧。
浅野玲子很想把注意力转移到笔记本的屏幕上,但余光却总是看向张丞诚,她仍然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道士先生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没有表露出来的谜团。
“果然。”张丞诚迅速地在电脑上浏览着堂原若岛的画廊主页,他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那幅画的风格和他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说完,张丞诚又将电脑向上井默的方向转去,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左上角堂原若岛的照片,似乎在等待着上井默说些什么。
“我想……”上井默刚要开口,看到的是浅野玲子满怀期待的目光,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但始终不敢看向张丞诚的方向。“他应该是见过那个邪祟了。”
“让你这么判断的理由呢?”
“理由……?我不知道……”
“你才是真正站在那里看过这幅画的人,记得吗?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原因,所以才在那之后匆忙地联系了浅野同学吧?为什么现在又变得模棱两可起来了?”
张丞诚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浅野玲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她不明白张丞诚为什么总是针对上井默。
“那、那种事情也说不准吧?”浅野玲子想起了什么,将手臂挡在两人之间,试图替上井默解围,“你之前不是说,通灵者能够感应到那东西吗?或许上井默只是从画上感受到了和之前一样的气息,害怕出什么事情才找我们的,不是吗?刚才你也能感觉到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做事情必须要讲究证据,而不是凭感觉。”这样的辩解并不能让张丞诚满意,但他认为没有再追问上井默的必要了,他合上电脑收拾起书包,又看了看手表,时间还绰绰有余。“没办法了,果然还是眼见为实的好。”
“哎?我记得去那个画廊不是坐这条线吧?”
跟着张丞诚无声地走了一路,在注意到铁路线完全是相反的方向时,浅野玲子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她觉得很奇怪,因为以张丞诚的性格似乎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可听到她说这话,张丞诚却是一脸疑惑地说道:“画廊?现在要去的地方是我家。”
“哦哦……”浅野玲子想,张丞诚果然不会莫名其妙犯这种错误,这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当脑子终于拐过弯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提高了音量,在地铁站里大喊了一句,“等、等等?!为什么是去你家啊?!”
“画廊五点就关闭了,现在过去吃闭门羹吗?”面对浅野玲子的疑问,张丞诚自然是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况且,总不能两手空空就去调查吧?我们可不是去欣赏艺术作品的。”
这话倒是噎了浅野玲子一道,毕竟她刚才想的就是赶紧去画廊看看那幅奇怪的画,而看了之后能做些什么,该怎么办,她其实完全没想过。
那之后又是一路无话,浅野玲子感到如坐针毡,她有好几次用胳膊肘戳上井默,对方也只是抬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听着音乐。她偶尔会看张丞诚在做些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似乎很忙的样子,手指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敲个不停。
过了半个多小时,浅野玲子都快要在座位上睡着的时候,张丞诚才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他们下车。
“新桥……?你住这么远吗?”
浅野玲子看了看站台名称,新桥距离来神学院至少有一个小时的路程,而这甚至没算上等地铁和步行到学校的时间。这样的通勤距离对浅野玲子来说还是太远了,这也是她宁愿多花钱租一套在学校附近的房子的原因。
“因为这里租房比较便宜。”
确实,浅野玲子也只能想到这么一个答案。要不是因为这个,大概是不会有人会在连便利店都没有几个的地方住吧。
他们在离开地铁站后又走了十几分钟,在一家便利店附近,张丞诚停下了脚步。
“买点东西晚上吃吧?这附近没什么能吃东西的地方。”
“还以为你会亲自下厨呢。”
“要是你想吃杯面的话。”
“……你还是当我没说吧。”
浅野玲子每次都会后悔自己接张丞诚的话,但上井默又像一团透明的空气似的,如果不是自己主动对他说点什么,他完全可以做到一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后面。她总觉得,似乎张丞诚加入这个队伍以后,上井默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你晚上也吃这个吗?”
看着上井默从货架上拿了一袋切片面包的时候,浅野玲子大概是明白为什么他一个男生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瘦削很多。可刚才在咖啡店的时候,她明明看见上井默的钱包里有好几张一千元的纸币,不然也不会请她和张丞诚喝咖啡了。
“嗯。没什么想吃的。”
“别吃那个了,要不要试试这个?味道还不错。”浅野玲子说着,把上井默手里那袋切片面包放回到货架上。大概是害怕上井默拒绝,浅野玲子又拿了两份便当,顺便挑选了几瓶她喜欢喝的饮料一起放到收银台上,“今天我请客好了~总不能让我们两个看着学长大人吃杯面吧?”
张丞诚领会到浅野玲子的意思,但看到对方抛过来的媚眼,还是有些不自然地看向了别处。
“那就谢谢了。”
结束便利店的购物以后,几人才终于来到了张丞诚的住所。那是一栋位于十字路口处的公寓楼,除此之外,周围再没有别的高层建筑,但公寓楼里却是灯火通明,站在楼下还能看到走廊上有人进出房间。
“还以为你住在那种两三层的集合公寓呢。”
这有点出乎浅野玲子的意料,按照张丞诚之前的表现,她猜想对方在这方面肯定也会选择更省钱的一种。但就算是在新桥这种比较偏僻的区域,这种公寓楼也至少要五万日元才能租得下来。
“有句话说得好,叫钱要花在刀刃上。要是连住的地方都不怎么样,那我的生活质量可就大打折扣了。”
浅野玲子虽然不太明白张丞诚的那句话,听起来应该是中国那边的一句俚语,但大概的意思她能够明白。就像自己每个月给别人做占卜,为的就是能够在新刊发售日能够第一时间买下TEN的全套杂志周边一样。
不过,浅野玲子对张丞诚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以至于在进到他家的时候,全程都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
“要是看够了就换双鞋进来。”浅野玲子的反应完全在张丞诚的意料之中,他没有表现的很在意,像往常一样换上自己的拖鞋,把书包挂在玄关的架子上后进到了客厅。“随便坐吧,要是饿了那边有微波炉。”
“打扰了。”
上井默点了点头,坐在台阶上换下制服鞋,然后将鞋头整齐地朝外摆放,接着便走进客厅,在最边缘的沙发上坐下。
反观浅野玲子,脱下鞋后直接光着脚跑进了屋子,客厅里整齐的现代风装潢让她眼前一亮,尤其是电视机旁那个亚克力展示柜,里面甚至还有不少现在已经绝版的手办模型。
“天啊!这不是TK-800的模型吗?!你从哪儿买的?”
“哦,那个啊。大部分都是古玩店淘的。”
“这么多绝版模型……得要不少钱吧?我说,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的大富豪吧……?”
“嗯?那倒没有,基本都是老板便宜卖我的。”
“真的假的?再便宜也便宜不到哪儿去吧?”
“我有必要骗你吗……你说的那个,我记得好像只花了八百日元吧。”
“八、八、八百日元??有没有搞错!就算是在网上拍卖,起拍价也不止八百吧!”
“是吗?他说看我有缘才卖给我的。那个大叔人倒是蛮有趣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浅野玲子莫名回想起那个在商业街偶然遇见的杂货店大叔,不知为何,她总有一种自己被诓骗了的感觉。这么想来,一开始她找到张丞诚,好像就是因为大叔送给自己的那个奇怪的护身符。
“对了,你不招待客人自己跑到卧室干嘛?不是说要准备调查的事……吗……”
在客厅来回“参观”了几遍,浅野玲子才发现客厅里只有她和坐在沙发上有些拘谨的上井默,从进房间开始,张丞诚似乎一直呆在卧室里不知道在鼓捣着什么东西。于是浅野玲子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虚掩着的卧室门,但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这句话还没说完,人就呆在了原地。
虽然有些不礼貌,但浅野玲子确实是本着某种“猎奇”的心理推开张丞诚的卧室门的。从他客厅那些极具巧思的装潢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喜欢ACG文化的宅男,所以浅野玲子很好奇,他的房间会不会那种摆满漫画和周边的“死宅”卧室。
然而,张丞诚的房间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些东西,狭窄的房间里除了一张朴素的单人床外,就只剩下一张电脑桌。而让浅野玲子感到瞠目结舌的是,这张桌子上摆着好几块大大小小的显示屏,四周接着各种颜色的线路板,就连键盘都有好几种不同的款式。
要让浅野玲子说,这哪里是什么死宅的卧室,这分明就像是电子黑客的老巢才对。
“怎么了?我这不是在准备明天的事吗?”
“那个,我说……你确定你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没错?”
看着张丞诚那若无其事的表情,浅野玲子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是电视剧演得太保守了,还是说她所在的现实世界就是如此魔幻。
3
虽然后来张丞诚解释说这一系列的装备只是他租借来做程序用的,但浅野玲子仍然觉得这很奇怪——倒不如说,他一个高中生会用闲暇时间来做程序本身就已经够奇怪了。
“……你还要盯着我看多久。”面对浅野玲子上下打量的目光,张丞诚只是推了推眼镜,将座椅转向了电脑屏幕,接着在上面检索出有关画廊的信息,“不然等我把事情交代完,你俩可就只有在我家睡地板了。”
“哼……”
浅野玲子又盯着张丞诚看了一会儿,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东西,最后也
只好作罢,趴在门口把还坐在客厅发愣的上井默给叫了进来。
很显然,像是这样的场面,任谁看了都要从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来,不过上井默表现得比浅野玲子淡定多了,也不是说他不在意,而是就目前的状况,他还能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那么,明天下午先在中央站汇合吧。”
张丞诚看了一眼地铁线路图,从来神学院出发去到位于中心地区的画廊要花费不少时间,如果放学后再赶过去,能够给他们调查的时间就所剩无几了,也难怪上井默会直接翘掉下午的课过去了。
而这计划的第一步刚提出来,就受到了质疑。浅野玲子皱紧了眉头点亮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用手指敲了敲上面显示的日期说道:“喂喂,你等一下,要不要看看明天是周几啊?”
尽管在学校里,浅野玲子也并不能说得上是什么好学生,但要让从未缺席过任何一节课的她突然翘课,那多少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况且,她的班主任对她多少有点意见,要是翘课被发现,可就不是站在办公室里被训一顿能解决的事了。
“啊……这件事我倒是可以帮忙……”坐在墙边的上井默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有认识的医生可以给你开病历,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是吗?看来你的人脉还挺广的。”
张丞诚的话总让上井默感到有些不自在,比起帮到忙的夸赞,那似乎更像是一句调侃。
“真是的,你还会用这种小伎俩呢?看来平时没少翘过课哦?”
“只是体育课我不上而已……”
看着浅野玲子一脸坏笑的表情,上井默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这让他的心里好过了一些。放松下来的上井默方才想起,想要让计划顺利进行,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
“但是……门票要怎么办?”
当时听说喜欢的堂原老师要新开画展,上井默也是做足了准备才抢到第一天的门票,加上后来人们又在网路上掀起一波热潮,把话题度给炒上去后,画展就更是一票难求了。刚才他还在官网预约通道确认过,一直到下个月的门票都早已售罄了。
“没事,我已经找人买到明天的门票了。”张丞诚刚说完,就得到了上井默和浅野玲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只不过很快,这种表情就会转化为愤怒了。“看着我干嘛?门票钱当然是大家平摊了。”
“你一个人去看干嘛我们要付钱啊!”
“一个人?你是指望我看完出来继续和你们玩画猜接龙吗?”面对浅野玲子的不满,张丞诚只是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要是不能都见到那幅画,就没有去的必要了,不是吗?”
“……到时候我去画廊打探情况,你们……”
张丞诚一边说着,一边放大地图寻找合适的据点,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离画廊200米的一家咖啡厅。他在电脑上点开这家咖啡厅的信息查看,坐落于繁华地区,有着拥挤的客流量作为掩护,又贴心地设置了VIP包厢,完美符合他的预期。
“先去这里等我消息吧。”
说完,张丞诚爽快地在网页上预约了包厢,然后又在电脑上检索堂原若岛的相关信息,这么一查,就查了整整半个小时。
“哈——所以接下来要做什么?”
在一旁看了半天,眼皮子都打了八百个回合架的浅野玲子终于是坐不住了,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询问张丞诚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没了。你们的任务就是等我消息。”
“……那你这算哪门子的计划啊!?”
听张丞诚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浅野玲子真的是要火冒三丈了,她不知道张丞诚这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完全有一种“为了这么点事你就把大家叫过来”的愤怒。
只见张丞诚不紧不慢地把眼镜扶正,又继续浏览着调取出来的信息,他点开两张堂原若岛的照片说道:“怎么样?这两张照片能看出什么来吗?”
“……你别在那转移话题。”
“好像……是不太一样。”
浅野玲子是真的很想揍张丞诚一顿,但看到一旁的上井默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脾气,叉着腰退到一边。
上井默看着屏幕自己端详那两张堂原若岛的照片,他觉得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来具体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他的气质和以前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眼角下至,目光斜上,眉头也是紧绷的状态……该怎么说呢,虽然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有差别,但和之前相比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张丞诚推了推眼镜,将两张照片放大进行比对,又随手从一旁拿了只圆珠笔在屏幕上比划,“这种面相的人,要么是时运不佳会倒大霉,要么就是……撞了邪。”
“那就是说……他果然是见过邪祟,才会画出那幅画吗?”
想起下午的时候上井默所画的那张潦草的复制画,浅野玲子不禁感到后背有些发凉。当时她只是为了替上井默解围才脱口而出的话,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更加接近所谓的真相。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就算掌握了好几条线索,张丞诚也没有办法把话说得太死。这不是靠着清晰的逻辑所梳理出来的思路,而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一系列的猜想之中,他们还没有获得真正的答案。
“果然还是要眼见为实才好。”
“不是说好在中央站碰头吗?这都几点了还没见到他人。”
浅野玲子坐在地铁站外的长椅上,等了快二十分钟也没见到张丞诚的影子,发短信没人回,打电话也无人接听。向来不喜欢等人的她窝了一肚子火,一边看着路边站台上的时钟,一边焦急地在原地踱步。
“要喝咖啡吗?”上井默递给她一罐咖啡,然后坐在了长椅上,“可能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管他有什么事呢!那家伙总是神秘兮兮的,每次都把话说一半,还迟到!一会儿他来了我肯定要把他……”
“肯定要什么?”
浅野玲子正在一旁义愤填膺地说着,突然从身后传来什么人低沉的声音,那呼出的热气搞得她后颈汗毛直立。她惊叫一声,捂着脖子跳到一边,这才看清他的样貌。
那人穿着一件笔挺的茶色长风衣,里面是一件灰色格纹马甲,脖子上还打着一条古驰的领带,怎么看都是一个有品位的社会人士——如果他没有长着张丞诚的脸就更好了。
“真是的……你吓我一跳!”看着与平时的风格完全不一样的张丞诚,浅野玲子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有些紧张,但仍然没有忘记数落这家伙几句,“某人不会忘了,咱们今天是去调查的吧?”
“不然我也不会借这么一身行头。”
此话不假。换做是平时的张丞诚,休假日出门也无非是穿个T恤和休闲裤,最多再披件外套了事,他今天这么大费周章弄这个造型,当然也只是计划的其中一部分。
“看来你人脉还挺广的。”
听到上井默在一旁说出这句话,张丞诚有些愣神,随后则是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原来你也会讲笑话啊?”
“不……”
上井默的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他并不太想过多的和张丞诚对话,但以现在的情形来看,他在张丞诚面前大概是放轻松了一些吧。
“毕竟,大名鼎鼎的堂原老师应该没时间搭理一个没品味的高中生。”
“你也知道自己没品位……”
“既然人到齐了,就按照计划进行吧。”张丞诚没有再继续和浅野玲子拌嘴,他将手提包里的东西拿出递给上井默,便朝着画廊的方向走去。刚跨出一步,他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对上井默说道:“不用我教你怎么用电脑吧?”
“你说……那家伙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看着潇洒离开的张丞诚,浅野玲子还是觉得,平时的他要像个正常人一些。
4
虽说是工作日,但是画廊外仍旧是人头攒动,看来有不少人预约时间还没到,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欣赏堂原若岛的大作。虽然张丞诚还并没有见过那幅画的真容,但至少在营销上,这位堂原老师可以说是赚足了噱头。
“要不是内场限流,真想再多看几眼啊——要是可以把画刻在脑子里就好了。”
“我也是。你说,堂原老师会不会公开那幅画啊?”
“应该会吧?说不定会以画集的形式进行贩售呢,现在不都喜欢这样吗?”
“呜啊,那多少钱我都会买的!那简直就是难得一见的神作嘛!”
在离场的人群中,偶尔会听到这样的对话。张丞诚想,这位名叫堂原若岛的画家,在洞察人心这方面大概也颇有造诣,不然也不会刻意把进出的通道安排在同一个地方。
张丞诚预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上一场的观展时间也已经接近尾声,安保人员正在陆续进行清场工作。他注意到周遭的游客开始收拾起背包行李,将身上的物品逐一放进画廊外的临时储物柜,然后站在入口处排队等待安检。
在计算好排队的人数占比后,张丞诚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储物柜前将自己手里拿个空空的皮包放置在柜子里。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小心地将手机放进了风衣的内兜,接着加入了进场的队伍。
在经过安检门的时候,张丞诚不出意外地被安保人员拦下。
“你好,本次画展不允许携带任何电子设备,请配合安检。”
在安保人员准备拿着金属探测仪再次进行检查的时候,张丞诚才故作慌张地摸索着身上的口袋,然后将刚才放在内兜的手机拿了出来。
“不好意思,刚刚忘记一起放进去了。”
“麻烦把物品寄存在我们的工作台,参观结束后凭号码牌领取即可。”
“好的。”张丞诚说着,将手机放进了工作人员递来的储物筐中,接着他稍微撩起袖子露出手腕,“请问一下,这个也需要寄存吗?”
安保人员拉过他的手臂,那是一块劳力士的机械腕表。
“只要不是电子手表就没问题的。”
“那就好,麻烦你们了。”
“没有的事。祝您观展愉快。”
安保人员说着,将对应的号码牌双手奉上递交给了张丞诚,并向他鞠了一躬。就这样,张丞诚很顺利地进到了画廊内部,看着手上那块自己就算从现在开始打工,十年都不一定买得起的名贵腕表,张丞诚不禁捏了把汗:“也真亏那家伙能把这个借给我。”
跟随着大部队的步伐,张丞诚直接去到了画廊最深处的展厅,在那里,他终于看见了那幅诡异的画作。
展厅内的光线很昏暗,只有墙角处几盏射灯发着微弱的光,投映在深红色的地毯之上。那幅画被一条条鲜红的隔离线包裹着,伫立在展厅的正中央,天花板上聚光灯明亮的光芒洒在画上,犹如一圈洁白的圣光。
张丞诚挤在人群之中,只能看到人们漆黑而又模糊的轮廓,周遭的环境十分嘈杂,但是却无法听清任何一种声音。透过一层又一层的人潮,他好不容易才看清那幅画上描绘着什么,而此时眼中所看到的景象,却让他恶心到有些反胃。
人们吵嚷着向中心涌动着,不管他们穿着多么昂贵的衣裳,又带着怎样显赫的身份,在这里也不过是魑魅魍魉。他们彼此攀爬着,践踏着,形成一幅黑色与红色交织的地狱绘卷——而他们所供奉着的,压根就不是什么神明。
张丞诚无法形容那幅画所描述出来的景象。
那如同深渊般晦暗莫测的恐惧席卷全身,隔着好几米,他都感到画中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侵蚀着自己的心智。就算用尽全力,张丞诚也无法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双手,他只能将手揣进风衣口袋,死死地攥紧双拳。
他不得不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在这铺满鲜血的地狱中行走着,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才终于抵达彼岸。
在看清那幅画的全貌后,张丞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意识到了什么,接着开始严重的耳鸣,尖锐的声音刺破他的耳膜,直捣大脑的神经。他伸出手扶住脑袋,咬紧了牙关,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直到一阵轰鸣的掌声在耳畔响起,张丞诚才勉强抽出精力调整自己的状态。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推了推眼镜离开展厅,而他的手心早已被指甲嵌出几道深红的血痕。
“真是的,怎么半天都没有消息啊。你说,那家伙是不是背着我们偷懒去了啊?”
在咖啡厅的包厢坐了老半天,浅野玲子不知道自己已经站起来活动几次了,她看着一旁电脑空荡荡的桌面,放下手机又伸了个懒腰。
“毕竟那里不让带电子设备,我们再等等吧。”
“一个个都是不解风情的家伙……”
看上井默只是低着头在素描簿上画着什么,并没有抬起头和自己聊天,浅野玲子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坏笑,然后便一把抢走了上井默手中的素描簿。
“等、等等,浅野同学……!”
“天哪……”在看清素描簿上画着的图像后,浅野玲子吃惊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你是不是有点太专情了?”
在素描簿那粗糙的纸页上,画满了叶阑的画像。
一瞬间的惊叹之后,浅野玲子站在原地,捧着素描簿看了很久,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中缓慢地流动着,似乎谁也不想打破此刻的宁静。
“这件事……要是能早点解决就好了。”
浅野玲子的语气很温和,仅仅是看着叶阑的画像,也能让她感觉到一阵安心。她就像是一朵悄悄绽放的百合花,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只是,当浅野玲子回想起那天在走廊上撞见叶阑的情景时,她的脸上便再也没有了笑容。她在心中祈祷着,希望这次的调查能够给他们带来什么有利的线索,无论如何,她一定要解决这起事件,让学校恢复平静。
上井默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付出的却只有沉默。他转头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知道什么时候弹出了一个窗口,正在向他们传输资料。
“浅野同学……!电脑!”
在上井默的提醒下,浅野玲子放下了素描簿,和他一同盯着电脑屏幕。文件传输得很慢,浅野玲子看着进度条上显示的数字,在心里默数着。
“……有了!”
在传输完成的文字弹出的一刹那,浅野玲子飞快地滑动触控板,从电脑上调取出了画像。
“这是……”
尽管照片并不怎么清晰,但从中所透露出的信息,还是让浅野玲子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请大家有序排队,不要拥挤,堂原老师会尽可能去接待每一位游客……”
迎着掌声出来的堂原若岛在桌前坐下,做好准备进行接下来的签名握手会,看着隔离线后望不到头的队伍,他微笑着招了招手,示意活动正式开始。
“……您好,很高兴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的画展。”
当张丞诚走到堂原若岛跟前时,与此前的几位游客不同的是,堂原若岛毕恭毕敬地站起身来,笑着与他握手。张丞诚注意到,他的视线似乎一直在打量自己。
“哪有的事,我可是等了很久,才等到堂原老师您复出呢。”张丞诚回敬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他理了理自己风衣的拖尾,然后在桌前坐下,“堂原老师,您的新作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知道您是怎么创作出这幅画的呢?”
“哈哈哈,看来大家都很好奇啊。”堂原若岛大笑几声,将双手叠放在身前,摩挲了几下手指,“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画出这幅画来的。大概是受到它的指引吧,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画好了。”
说着,堂原若岛抬起头来看向展厅的那副画作,像是炫耀战利品一般,欣慰地点了点头。
“是吗?”
张丞诚说着,不禁想起曹操梦中杀人的典故。他很清楚,这位堂原老师从一开始就在说些夸大其词的假话。人就算是被催眠,大脑的激素也不见得能促使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简直就是想让大家承认他是天才一般。
“那么……堂原老师,您觉得这幅画能值多少钱呢?要是能把它挂在我的收藏室里……”
“您就不要开玩笑了。”堂原若岛虽然是笑着说这话的,但语气明显比之前要严肃了许多,“那之中的能量……没人能够把握得住。”
“不不,堂原老师,您没明白我的意思。”张丞诚说着,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空白的支票,“要多少钱我都出得起,您不用担心。”
“出去。”在看到那张支票后,堂原若岛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容。“您根本就不理解我的艺术。”
“……抱歉。堂原老师,如果您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张丞诚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堂原若岛,远远地看了那幅画一眼,在安保人员的催促下离开了画廊。
在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后,张丞诚才拿出手机拨通了浅野玲子的号码:“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你们现在马上带上东西到我发的那个地址。”
通知完浅野玲子,张丞诚在通讯录里翻到了另一个人的号码,播出电话后五秒,他便将电话挂断,然后又回拨了过去。
“喂?是我。还得麻烦你再帮我个忙。”
5
“你确定……让我去?”
按照接下来的计划,浅野玲子要扮演新闻记者对堂原若岛进行采访,好在他的嘴里撬出点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也只有你能去。不然他们一查监控就会发现问题了。”
“可是……”
浅野玲子很想要推脱,但怎么也想不出拒绝的话语。
在咖啡厅看到张丞诚传来的照片后,一路上浅野玲子都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它。那幅画中所透露出的是邪祟的气息没错,然而更加渗人的,是她发现,画中所描绘出的那名少女,穿的分明就是来神学院的春季校服。
显而易见,堂原若岛一定是亲眼看见过这样的场景,才能够复制出这张无比邪性的画的。否则他没有任何理由,在用那般抽象的手法去描绘“恶魔”之后,再给那名少女披上一件如此有指向性的皮囊。
他们的方向没有出错,并且这将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现在他们需要知道的是,那名少女究竟是谁,她又与最近的这几起事件之间有着什么关联——而这件事情能不能顺利地调查下去,全要靠着浅野玲子接下来的表现。
看着张丞诚递过来的服装和名片,浅野玲子如负重担。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接过东西走进身后的更衣室。
“你可以的,浅野玲子。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看电视节目了吗?”
“放轻松,浅野玲子。采访这种小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
“没问题吧?浅野玲子。你以后可是要接替润子婆婆,成为占卜界名人的人。”
浅野玲子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镜中做了改造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心理建设。无论如何,她都要把这件事做好,她必须把这件事做好。为了学校里的大家,也为了自己。
“交给我吧。”浅野玲子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我可是艺术报社的头号记者,早纪纱织。”
“待会儿上井同学和你一起过去,但是后面的事情都只能靠你自己了。”张丞诚替浅野玲子检查了一下身上的通讯设备,再三叮嘱之后采访的事项,“顺着他的话说就好,就当做平时聊天一样。要是有什么情况你想办法脱身,我去接你。”
“好。”
浅野玲子看着张丞诚,坚定地点了点头,便和上井默一起前往画廊。
尽管今天的画展已经接近尾声,但画廊内外的人潮还是络绎不绝,浅野玲子在稍远些的地方张望了一会儿,将目标锁定在前台的一位女性工作人员身上。
“就是她了。”
浅野玲子拿着小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刘海,她朝上井默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自己一同过去。她选了一条靠近前台的通道,果不其然,在安保人员上前询问他们的同时,那位中年女性也向他们走了过来。
“您好,我是艺术报社的记者。”浅野玲子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张丞诚事先为她准备好的名片递了出去,“关于堂原老师最新的画作,我们想进行独家报道,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个机会呢?”
“不行。堂原老师的画展不会对外公开,你们请回吧。”
“看来传闻是真的啊……”眼看身后举着摄像机的上井默要被劝离,浅野玲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失望,她自言自语了几句,把目光投向一旁的那位中年女性。“您是这边画廊的负责人吧?”
原本打算回到岗位的女人愣了愣神,她挺了挺后背,扬着下巴看向浅野玲子:“是,没错。”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浅野玲子说着,再次将手中的名片递了过去,只是这一次她鞠躬的幅度更夸张一些,“不知道可否麻烦您帮我们联系一下堂原老师呢?我们真的很想拿下这次的首发权。”
“这个……”
见女人的神情有些许动摇,浅野玲子的信心又增加了不少,她回头示意上井默放下手中的设备,又一次放低姿态询问道:“规矩我们会遵守的,您不用担心。这次只是对堂原老师做个专题采访,大众可是对老师的创作历程很感兴趣呢。”
接着,浅野玲子又凑近了些,径直将名片放到女人的口袋里:“您也知道,我们艺术报社在圈子里还是很有话语权的,要是您能抬抬手帮个忙的话……”
女人的目光瞥向自己的上衣口袋,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又看向浅野玲子。浅野玲子很快了解到她的意思,朝身后的上井默比了个手势,示意他离开画廊在外等待。在见识到艺术报社的诚意后,女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让浅野玲子在原地稍作等待。
不一会儿,她便带着好消息回来了:“我已经和堂原老师沟通过了,只是做个简短的采访没什么问题。”
“真是太感谢您了。”浅野玲子又鞠了一躬,但她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跟随女人来到了前台,“老师,可以麻烦您留张名片吗?后续的事情我会找人联系您的。”
“哎呀呀,是我失礼了。”虽然这么说着,但女人脸上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又在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本画廊的导览册递到浅野玲子的手中。“有劳您了。”
浅野玲子将导览册夹入笔记本内,再次鞠了一躬,朝着画廊的内部走去。在走过拐角后,浅野玲子才松了口气,但现在她还没有时间休息,在短暂地调整后,她快步走向刚才和堂原若岛约定好的会面试进行会面。
“打扰了,堂原老师。”浅野玲子进到房间,坐在了堂原若岛一侧的沙发上,她翻开笔记本,按动手中的圆珠笔,又挺直了身子,对他说道:“那么我们就开始吧。”
“哈哈,看来这位早纪小姐还是个急性子。”
“堂原老师您说笑了。换做是谁都会和我一样的。”浅野玲子说着,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下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包括我在内,大家都很想知道,堂原老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创作出那幅画的呢?”
“说出来您可能会觉得难以置信。”堂原若岛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
“原来是这样……”
浅野玲子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她装作若有所思的模样,过了半晌都没有再进行接下来的提问。
“还以为您会问我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浅野玲子偏了偏头,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那样的作品,一般人怎么都画不出来吧?看画的时候我就觉得,堂原老师您一定是被神明眷顾……不,您简直就是天神转世才对。”
“哈哈,您实在是抬举我了。”
这话虽然听起来谦虚,但浅野玲子能够感觉到堂原若岛在因为这一句“天神转世”而沾沾自喜。
“大概是受到了神明的指引吧……”堂原若岛的语气有些飘忽不定,他摩挲了几下手指又继续说道,“那天,我看到它了……是它……想让我给世人传递讯息……”
说到这里,浅野玲子的右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这让她刚写下的字有些歪歪扭扭。她努力克制住这种奇怪的情绪,继续向堂原若岛发出疑问:“它……?”
“就是它……就是那个不可名状之物……”堂原若岛说着,尽管他没有做出任何的肢体动作,但浅野玲子从他突出的双眼中,感受到了某种痴狂。“我还记得……记得那天清晨的大街上还飘着鲤鱼旗,我去采风回来,走在漫着薄雾的十字路口……然后!然后……它就出现了!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那之后的事,我就再也记不清了,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只留下了那幅画。”
他的语气起伏不定,说到一半,他激动地伸出双手向前摸索着,然后看向浅野玲子。接着,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平静,又像一开始的时候一样,端坐在沙发上,一脸平和地看着浅野玲子。
“抱歉,我想我有点后遗症了。”
“不……没有的事。堂原老师真是一代奇人。”浅野玲子确实吓了一跳,但她有着作为“报社记者”的职业素养,她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微笑,低下头将刚才的对话都写在了笔记本上。“不过我很想知道,它是想通过您传达什么样的信息呢?”
“想必早纪小姐作为艺术报社的记者,一定看过米开朗基罗的那个作品吧。”
“您是说《圣母怜子》对吗?”
“他们来参加握手会的时候,总是说我的作品展现出的是另一种风格……他们只看到了艺术的表面,所以才只能是普通人。”堂原若岛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来自地狱的,就一定是恶魔吗?我不这么认为。它就像是……”
在堂原若岛正准备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时,从门外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接着一名男子冲进会面室,径直将堂原若岛从沙发上揪了起来。
“堂原!!你这个混蛋……!”
场面变得十分混乱,门外的安保人员连忙跑来制止,可即使是二对一的态势,那男人也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他攥紧了拳头,朝着堂原若岛的脸上发出重击。眼看情况就要失控,浅野玲子趁乱跑出了会面室,并且指引画廊内的其余安保人员前去支援。
就在浅野玲子挤进人群,试图混在其中离开画廊的时候,那名画廊负责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不好意思,早纪小姐。保险起见,需要给我看一下这次的采访记录。”
似乎是因为会面室出了事,她的语气十分严肃,并且开始上下打量跟前的浅野玲子。说出这番话后,她甚至没有给浅野玲子任何犹豫的时间,一把夺过她手中的笔记本翻阅起来。
“您的字迹……似乎有点太潦草了。”
“哈哈……堂原老师语速有些快,不这样写我就跟不上他了。新闻稿我会发给他审核的,您放心吧,不会乱写的。”
“嗯……没什么了,您可以回去了。”将笔记本还给浅野玲子后,女人又露出一个笑容来,“我也是替堂原老师办事,要是冒犯到您,还请原谅。”
“没关系,我能理解。”浅野玲子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她表面镇定,心却早已提到了嗓子眼,“画廊的事,我会回去和社长商量的,麻烦您等我的消息。”
“那就太感谢您了。请慢走。”
浅野玲子笑着向她点了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画廊,一直走到街口,她都能感受到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她把弄了一下自己别在笔记本上的圆珠笔,刚才的对话都顺利录了下来,任务圆满完成。
放松下来以后,浅野玲子能够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张丞诚回电话。
“怎么样?还顺利吗?”
“嗯,虽然最后出了点状况……但是总归是拿到了一些资料。”
“谢谢,辛苦你了。晚上去吃寿喜烧吧?我请客。”
“……嗯,好。我先把录音传过去。”
“那我们在工作室等你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浅野玲子觉得,张丞诚的语气似乎有些温柔。她理了理有些不规整的衣领,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往之前张丞诚发给她的地址。
一路上,浅野玲子都在回想刚才和堂原若岛的对话,最后他所说的那句话,总是让浅野玲子感到不安。
“不是……恶魔吗……”
浅野玲子无法形容,当她站在画廊看着那幅画的时候,所得到的是怎样的一种讯息。冰冷的空气从指尖渗透进她的身体,可奇怪的是,她的胸口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就和《圣母怜子》一样,饱含宁静与悲悯之心,是神圣,亦是救赎。
“干得不赖嘛,早纪小姐。”
“现在是浅野同学咯~”
换掉那一身拘谨的西装后,浅野玲子才像是活过来一般。她率先收拾好背包走出房间,在走廊上等待着,一边思考一会儿吃寿喜锅是和可尔必思还是气泡水。
等了几分钟,浅野玲子就有些不耐烦了,她又探头往房间里催促着两人,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的走廊上有人经过。正嘟囔着想要转身,浅野玲子一个不注意便和路过的那人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我没注意……”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然而等浅野玲子看清那人的样貌时,她差点尖叫出声来。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脸颊滚烫的温度,她的心跳得很快,双手悬在空中有些无所适从。
站在她跟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每天心心念念的日本顶级男团Impress Yourself的其中一员,并且是四名成员中以“美男子”为核心宣传定位的ALEX。
虽然今天是为了调查任务的伪装才来了这里,但浅野玲子此前也不是没有幻想过,能在这个中央地区有名的工作室遇见自己的偶像。只不过这种比中头彩还不现实的事发生的时候,浅野玲子甚至连一句顺畅的话都理不出来。
“不是……我……啊啊……我没事!”
“那就好,要是害这样美丽的小姐受伤,我会很内疚的。”
ALEX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别看到帅哥就犯花痴。”
浅野玲子还在刚才的情形中流连忘返,被张丞诚这一句话给打断了思路。
“是我们学校的人吗?看着好像有点眼熟。”
上井默也跟了上来,他看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他。
“你们有没有点眼力见啊!那可是ALEX!到处都是悦己代言的广告,你们这都认不出来!”浅野玲子愤愤地说着,突然想起什么,表情又立马变得痛苦起来,“天啊!我怎么忘记要签名了!!”
“至少我没忘记预定座位。”张丞诚看了一眼时间,推了推眼镜说道,“走吧,刚才不是说饿了吗?”
在几人走出工作室所在的大楼后,上井默停下了脚步。
“那个、抱歉……我有点不舒服,今天就先回去了。”
“哎?不去吃了寿喜烧再回去吗?今天是学长大人请客哦~”
“嗯,没事的。我要去左岸医生那里一趟。”
“那真是可惜。不过放心吧,我会把你那份也吃掉的。”看上井默一脸难受的表情,浅野玲子没有再说他什么。“回去路上小心,明天学校见!”
上井默只是看着他们,没有回答浅野玲子的话。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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