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绿酒三杯

雨停之后,便是数日晴天。将士们的伤才稍得将养,攻城之日便近在眼前。

近日东北风盛,天时不可失。按照沈恪回信的指示,沈照华率领的偏师在攻克新岭时可引火助攻,弥补兵寡之忧。

这日沈照华在校场检视士兵操练才回,正在书房吩咐周诚预备好引火之物,无意间瞥见廊下影着一个人。

那人长身玉立,在廊下缓踱着步,半晌不肯叩门入见。

周诚看沈照华总有意无意地看一眼窗子,于是也不禁回头一望。

不看则已,一看,周诚便立刻露出了一副心领神会的微笑:“我先去办,你先忙啊。”

自陈致在桑台拼命夺下北门,周诚便对他有所改观了,近日又看沈照华亲自为他问病熬药,便知道这人与沈照华交情已然非同一般。

于是还不等沈照华说话,他便一溜烟走了,只留下沈照华冲着他的背影无语一瞥。

“沈兄,今日可忙完了?”

一人下台,一人上场,方才廊下之人此时入槛进门,言语温和,面上带笑。

因经伤病耗损,他的身子清瘦了些,但好在脸上已经看得出血色了,人也精神了不少,昨日徐仲明特意来告诉她,卧房那位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既然他主动来了,沈照华也没有理由冷对,于是应道:“差不多了。这里的事你也帮不上忙,怎么不在房里好生歇着?”

陈致听得出她的怨怼,也不辩解,只是说道:“我来感谢沈兄。若无沈兄提携,怕是我此生都无法亲历铁马关山的岁月,也无缘得遇桑台春日的暴雨。”

他的声音虽因伤病未愈而略显虚浮,但语气从容如常。

沈照华心里却蓦地一坠。好端端的,他说这样没头没尾的话做什么?

“沈兄,我该走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叫人听不出悲喜。

明知道他不属于这里,但当他真正把“走”之一字抛到她眼前时,沈照华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似的。

“什么时候?”她稳住声音,尽量不让他听出任何情绪的异常。

“明天。”陈致唇角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前两日家中便来了催还的信,只是一直拖到了现在。”

案上纸笺的一角被沈照华揉皱,她故作无事地继续说着:“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你这一身伤,经得住吗?”

“家中催得紧,不敢耽搁。只是不能亲见王师克复新岭,实在遗憾。沈兄拔营进军的路上,我再不能驱驰于左右,望沈兄一定善自保重。”

沈照华的头隐隐胀痛了起来。回想近日历经生死同舟共济的种种,她的喉咙似被哽住,想平静从容地说话,已成困难。

“记得初见时,沈兄便问我是何身份,其实我未想隐瞒,实在是心有苦衷,无法相告。”

陈致上前两步,将掌心的玉印置于书案之上,垂眸道,“这是家母遗物,我自幼须臾不舍离身,如今将它暂交沈兄保管,待来日沈兄功成名就入京受赏,便可凭此物寻我,你我重逢之日,便是物归原主之时。”

她抚着手边尚残存他体温的玉印,再也压不住声音的颤抖:“如果,重逢无日呢?”

“家母知你我生死相托之情谊,必会暗中护佑,你我定然相逢有期。”

她若是男子,也许当真有他说的那一日,可她是个女子,寻到他之后又能如何?要他知道沈家犯了以女代子的欺君之罪吗?届时她又该如何自处?

“皇族宗室之物,我一个外臣怎好私存,何况对你又至关重要。程……烦请阁下收回吧。”

她又将玉印缓缓推至书案边缘。

陈致看着被推回的玉印,方才一直看似云淡风轻的眉宇忽然山笼秋云。

“我虽有事相瞒,未能与沈兄剖肝析胆,但连一个念想,沈兄都不愿留下吗?”

唯恐她再辞却,也唯恐再交谈下去又平添几分不舍,陈致语罢突然转身,衣摆拂槛匆匆而去。

待沈照华反应过来,门口已不见他的影迹。

她将探寻的目光收回,将身子背向纱窗,眼眶不由涌起酸胀。

她想质问于他,既然注定此行匆匆,又为何三番两次亲自涉险救她于危难?既然只是红尘过客,又为何与她同生共死惹她依依不舍?

透过书房的泛黄窗纱,陈致回头看见了她微躬的背影,他也将身背过去,仰头望着庭院里的一方晴空,在廊外墙边靠了许久。

清晨又至,仍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沈照华如常赴军营检视士兵操练,陈致这边打点好行李车马,离了行辕,一行人往城门出发。

陈致坐在马车内,听见辘辘车轮碾过砖石街道,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他时不时揭开车帘左右望望,路上除却桑台城内零散的店铺,并无他物。

他知道,她不会来了。

正神绪飘飞之时,马忽被缰绳勒住了脚步,车厢也跟同轻轻一震。

还来不及问车夫发生何事,但听车外传来清稳又比寻常少年偏细的嗓音。

“沈某特备薄酒,来为程兄送行!”

车帘被猛然揭开,眉目间春雪初融的程致探出头来,不顾身上伤痛,连忙扶着士兵下车相迎。

沈照华拎着酒囊立在马前,一袭青色军服潇洒清俊,面上春风微漾,丝毫不见昨日的清冷与阴霾。

“关山万里,回京不易。第一杯酒,祝程兄此去春风作伴,好景载途。”

她仰头饮一口别酒,向他露出了坦荡的笑容。

“第二杯酒,祝程兄此后四时清宁,再无伤痛。”

第二口别酒饮下肚,陈致上前一把揽过酒囊,说道:“沈兄,最后一杯酒,我来吧。”

沈照华拦下他的手,抬眸看向他:“你重伤未愈,不宜饮酒。”

“那我来致词如何?”陈致眼中露出恳求般的期待。

沈照华点头相应,复将酒囊揽回。

“第三杯酒,祝沈兄旌旗指处,敌虏皆平;祝你我佳期重逢,再叙今朝。”

祝词言罢,酒入柔肠,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将往事衷情尽埋心底。

不作小儿女离别之态,三杯酒毕,陈致登车而去,沈照华亦扬鞭回营。

各向天涯,各自安好,潇洒如斯,从容如斯。

可不远处房前一棵老树之后,沈照华勒马收缰,望着向城门处笃笃而行的车马,久久停驻。

一直目送他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天际。

她以为,这就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了。

——

送别陈致后的第十日,新岭克复。

沈恪坐镇前方指挥运筹,沈照华率军突袭侧方分散敌兵,北临军在左支右绌之中弃城逃窜。

此次靖边之战,沈恪带领全军稳守凤宁、克复新岭,沈照华率领的一队偏师还夺取了桑台、擒拿了北临将领都洵,算是意外之喜。

北临已遣使前往京城和谈,短期内西境应不会再起战乱。

看着新岭城上重新飘荡起大祁的旌旗,沈照华本应如释重负,可就在得胜回营时,她发现沈恪的病情又加重了。

医官说,在她出发攻打桑台后不多几日,沈恪的病就愈发沉重了,可这次犯病正值收复新岭的关键阶段,沈恪仍昼夜不怠坚持到大捷,延误了调养的最佳时机,如今已是起坐不安、夜不能寐了。

战事已平,沈恪也重回城内将军府休养,这日沈照华熬好了药,便给沈恪端入房中。

这段时日里她别的没学会,熬药的功夫十分见长,沈恪与陈致接二连三的生病,哪一次不是由她在旁边照看。

“照儿,我这一病,倒是劳累你了。”沈恪见她进来,便要从榻上坐起。

沈照华连忙上前相扶:“您跟我还这么见外啊。再说了,我如今已经练出来了,煎药什么的不在话下。”

沈恪近日苍老了许多的面容上露出了欣慰的笑意:“练什么不好,要练煎药,这活儿交给下人去干就是。”

沈照华用勺子将药轻轻搅动降温:“前阵子在桑台哪里有下人,那个程参军伤得起不来床,明二哥忙不过来时,都是我煎的药。”

说完她就有些后悔,这几日明明反复告诉自己要忘掉他,好端端的怎么提起他来。

“程参军?”

“嗯,您不也见过吗,就是那个看着不苟言笑的小白脸儿。”

沈恪被她逗得又咳了起来,沈照华连忙上前为他拍背,又将药拿过来:“真是的,这有什么好笑的,可怜刚好些!”

沈恪喝了药缓了缓气息说道:“哪儿有这么寒碜人家的!不过他竟然跟你去了桑台,可说是为何?”

沈照华耸了耸肩:“没有,想从他嘴里知道点实话,难于上青天呢。”

“如果他只是为传信而来,安坐凤宁便是,何须屡入军营又偷渡桑台?但若不是顾氏幕僚,却能让顾总兵对我知而不报,此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他的身份确实是假冒的。而且他身上有一枚和田玉印,是皇室之物,他说是亡母遗物。”

“皇室......”沈恪神色忽地凝重起来。

父女二人正交谈之际,门房匆匆来报,道是敕使降临。

敕使?新岭收复不足十日,圣旨便飘然而至,却是为何?

沈照华连忙服侍沈恪穿戴官服赶去正堂听旨,不料敕使竟直接将圣旨递到了沈恪手上。

这次来的人不是官员,而是宫中内侍,而且身后还跟了位穿绿袍的太医。

“方才小人已经去军营宣过旨了,秦指挥他们说沈大将军已回了府上养病,我便一刻不停地赶来了。”敕使含笑说。

沈恪颔首应道:“老病残躯,岂敢劳动中贵人,真是惭愧。”

“我都多少年不曾见大将军了,将军为国戍边十余年,乃国朝栋梁,虽鬓发微霜,但春秋鼎盛气度仍雄,大祁边事还指望着将军呢,千万要善自保养才是。”

沈恪听罢此语,略作思量:“中贵人谬赞。如今老臣病体难支,经此一役,更觉边事艰难繁重,深惧辜负浩荡天恩。”

敕使也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抬头随意一望,任由此话翩然落地。

“大将军这是说哪里话,收到凤宁新岭一连几次捷报,陛下高兴得了不得,又听说您近日身体有恙,催着赶着让我把太医带来给您诊治,这一路我们是半日也未敢耽搁。大将军一定好生调养,陛下还盼望着三军庆功之日,在京中与您叙旧呢!”

留下那份召三军功臣从速回京受封的圣旨,叮嘱完太医好生给沈恪看病,敕使便又飘然离去了。

沈恪便又回房来,展开圣旨,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又一遍。

可如今新岭初归,城防未修补,兵马正疲惫,岂是回京的好时候?

沈照华方才在正堂屏风后目睹了整个经过,正要进屋与沈恪商谈,忽见徐仲明从厢房探出头来,向她招了招手。

沈照华会意走了过去。

“四娘,这事儿不妙啊。这回京的旨意来得也太快了,就算一天跑八百里,从京城到凤宁也得**天,何况中官娇贵、太医老迈,最快也得二十几天才能到。”

徐仲明看四下无闲杂之人,于是低声道,“怕是新岭初战告捷时,圣旨就下来了。”

沈照华冷哼一声:“他们自然是心急,朝廷有些人怕是见不得我父亲掌兵守边,不然当时也不会降下申饬来。”

“世叔什么打算?立刻拔营回京么?”

“那还能如何,早早回去做富贵闲人,两相安稳。”

如今想来,沈恪对朝廷鸟尽弓藏之心早有预料,不然当日也不会跟她说要致仕回乡一事。而且她既探知了承瑞里通外国之事,也觉得致仕未尝不是保周全的好事。

“可世叔如今这状况,哪里受得住连日颠簸?”徐仲明始终不放心沈恪的身体。

他说得不错,沈恪这身子确实扛不起一点劳累了。

“可沈家也受不住抗旨之罪。”沈照华眸光渐渐黯淡了下去,想沈家一门三代为国尽忠,如今被逼速决,又被催回京,她感到不值。

“那你兄长的事怎么交代?你这次以颂华的身份带兵收城,可谓居功至伟,难不成真要上明堂面圣?”

沈照华心中咯噔一下,她始终没有想好自己的退路。

如今她应该何去何从?

是抓紧宣布兄长的死讯,还是别作良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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