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桑台夜雨

陈致是让沈照华背回桑台行辕的。

他们如今占据了桑台城,便清了行辕作为临时歇脚之所。

医官徐仲明往陈致身上搭了一眼,前胸、手臂和肩胛处均有深浅不一的刀伤,以肩胛处最为严重,皮肉翻卷,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肩胛处的伤口需要缝合,给他把上衣脱了。”徐仲明打开药箱。

“缝?”沈照华额头一凉。

徐仲明此时已经把寸余长的粗针拿在手上了:“没见骨头都要露出来了?不缝愈合得了吗?”

沈照华可不敢再去看他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但徐氏世代悬壶,又与沈家是世交,这次是沈恪特意派人快马从宿城请了有妙手神医之名的徐仲明前来看顾,他说的话焉能不听?

陈致此刻浑身渗着冷汗,面白如纸,只有游丝般的气息,能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因他前胸后背都有伤,躺着趴着都不便,沈照华只能扶他斜靠着榻上坐了。

空气中漾起麻沸散的药气和烧酒的烈香。当她把残衣剥离伤口时,她终于看清了他右侧肩胛处的伤,光润的肌肤上,深长的伤口就像血滩中匍匐了一条黑色幼蛇!

她立刻把眼睛闭上,偏过头去。那一瞬她的后背也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

徐仲明干脆利落地把麻沸散给他灌了下去,随后叫来守在门口的侍卫,叫他抱住陈致,稳住他的身体。

可那侍卫清楚陈致的身份,他素日连靠近陈致都不敢,哪里敢抱?

沈照华看不下去他这磨叽模样,索性自己用肩膀托住他的胸脯,又小心翼翼地将他胸口上的刀伤避开。

她知道,这不是考虑什么男女大防之时。

徐仲明看着眼前景象,却在后面愣了一瞬。

随后,刮骨刀剜出血块,烧酒淋上伤口,陈致的身体剧烈抖动起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打着颤的牙齿间挤出闷闷的哼吟,沈照华立刻将他抱得更紧。

想他这样玉润冰洁公子王孙一般的人物,应该从没受过这样的罪罢?

当入针抽线的一霎,陈致双手一把攥住沈照华上衫的衣角,抵在她肩上的尖利下巴几乎嵌入她的左肩。

“你要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沈照华努力撑住他随时可伏倒的身躯,不知怎么就带上了哭腔。

她的肩头渐渐湿润了,不知是他流下的汗液还是眼泪。粗重的呼吸声、后牙咬磨之声不时传入她的耳畔。

徐仲明将多余的线剪断,边用袖子揩去额头汗珠边叹道:“是个好样的。他失血过多最怕昏迷,我只用了一分麻沸散,他也撑住了。”

沈照华连忙拿过浸水的帕子给他擦净身上淋漓的血和汗,敷药包扎换好中衣后,又将榻上的靠枕堆起,让他歪在床角暂歇。

一场不亚于昨夜厮杀的苦战终于结束,沈照华深深缓了口气,便要出去安排城防事宜。

徐仲明此时拎了药箱走来,眼睛落在她的右臂上:“再不上药,你这胳膊上的腐肉也得剜出来了。”

沈照华这才发觉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正丝丝拉拉地作痛。

她回头看了一眼虚弱得如同即将碎掉的玉像般的他,叮嘱了陈致的侍卫几句,才离开了房间。

“我说四娘,那小子是谁啊?你不会看上他了吧?”刚一出门,徐仲明便压了声问道。

沈照华迅速杀了个眼刀给他:“叫少将军。”

她在沈家同辈的子侄中行四,所以在家时亲友都称呼她为四娘,只是到了凤宁就鲜有人这么称呼了。

徐仲明撇了撇嘴,两家这么多年的情谊,他从幼时就叫她四娘,能说改口就改口?

“你就别管叫什么了,回答我的问题。”

“你管得太宽了。”

“......”徐仲明被她噎住了,“怎么说话呢,我好歹比你大几岁,就这么敷衍我?”

沈照华从鼻腔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谁,就能看上他?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八卦!”

徐仲明差点被气笑了:“哟呵,还是你行啊,人都不认识,就敢把人往房里带,还这么殷勤。”

沈照华的拳头已经攥紧了,就差往他脸上抡了。

徐仲明感受到了她的杀气,赶忙败下阵来,笑呵呵道:“愚兄失言,愚兄失言——快请进屋。”

二人说着进了行辕书房,徐仲明拿出止血金疮散和纱布,等着沈照华在屏风后整理好衣服。

沈照华只将右臂露出:“明二哥,进来吧。”

徐仲明这才绕入屏风,边上药边道:“我是真没想到,你当年与蒋家退婚之后,竟然来了边关,还一呆就这么多年。”

沈照华道:“蒋家那是豪门大族,哪房里不是祖宗奶奶一大堆,说出去是好听,真要嫁进去还不把我愁死。当时他们没问我的意思便收了订,我如何不跑得远远的?”

当时她母丧三年后,家里便做主把她许给了临清蒋家,当时她虽小,却已打定主意不做深宅妇,便扮做男子连夜逃出府去,一路打马入了凤宁寻她父亲。

其实她也不知当时到底哪来的勇气,不过后来她常常想,也许正是因为没有顾忌,没有瞻前顾后,才能一鼓作气逃了出来,离开了任人摆布的生活。

虽然边塞苦寒,但这里是自由的,没有繁琐的规矩,没有纷乱的人情,没有什么动不动就找来的亲事,她不是为了成为谁家的媳妇而活,她是为了成为她自己。

徐仲明一面给她缠好纱布一面笑了:“哎,咱们两家的姑娘加起来,都不如你一个人的主意大!不过你退婚这事儿真是骇人听闻了,蒋家那样门庭,公主郡主也尚得,偏娶不得你这个不听话的!”

沈照华却道:“没娶我可是他们家的福分了,不然定叫他们鸡犬不宁!”

二人正哈哈笑着,忽听门外响起周诚的声音:“少将军,桑台守将都洵审讯完了!”

都洵,便是破晓时分陈致带领士兵绑住的那位北临将领。

徐仲明离开后,周诚进来禀报。

“本来我们已经瞒过都洵和他手下的将领,成功控制城门了,我发出信号时还并无异常,但是都洵中途忽然收兵入内城,并调兵北出,想来一招请君入瓮。”周诚有些气愤地回顾着昨夜的情况。

沈照华听罢疑窦丛生:“他们反应怎会如此迅速?定是早有计划。方才他都吐出些什么?”

周诚回道:“都洵倒是个有血性的汉子,昨夜激战身负重伤,今日又被我们审讯,竟是一字不露。还是咱们的人从他房间的暗格中搜出了一封信。”

沈照华忙接过信笺展读。

“祁兵七万,据守凤宁,新岭城固,强攻难破,桑台恐有近忧,望提早部署,谨慎提防。若桑台无恙,功成之日,都将军当以大功议。贺兰都督帐下,承瑞谨上。”

信中的贺兰都督便是北临三军统帅,贺兰冲。也就是那天在北临中军帐前,下令射杀沈照华的人。

沈照华毛骨悚然。北临竟对我军兵力、动向了如指掌!

她忽然想起死在他们暗箭之下的兄长,那军马中毒的惊惶之夜,那死于砒霜的饲马卒子,也许还有宿城里行将就木的方都司......

这“承瑞”究竟是何人,他所说的“功成”是什么?

里通外国,泄露军机,他们到底在和北临谋划什么?

沈照华全身的血液似都凝固了,手中的信似火一样滚烫。

吩咐了几句封锁消息、清点粮草等事,沈照华又叮嘱道:“叫咱们的人换上北临军服,照常巡逻警戒,不要露出异常。传书将军,就说桑台已经得手,只是兵士多负伤,需些时日休养,问何时发动攻势。”

“是!”周诚领命正要离去,沈照华忽地又将他叫住。

“再派人去审问都洵,问承瑞到底是谁。若还不说,就大刑伺候,看看到底是他的骨头硬,还是咱们的手段硬。记得留一口气。”

窗外阴云密布,云层又压得很低,多日平静的天似要掀起一场狂风暴雨,好涤净这刚刚浸染了鲜血的苍凉北地。

赶在下雨之前,沈照华连忙策马巡了一遍城内各处关口和粮仓的守卫情况,又入军营问候了士兵们的伤情,这才回到行辕梳洗更衣,聊作休息。

窗外云聚雷动,风卷沙扬。

书房内,热水盆里升腾起袅袅白气,沈照华把脸靠近水盆,任温热湿润的水汽渗入脸上的毛孔,放松自己紧绷了许久的神经。

她的神思渐渐平静下来,也得以细细梳理这次西境与北临的战情。

北临是大漠西北小国,举国亦不足大祁四州之地,靠着马匹与铜铁矿生意发了家,近三十年稳定了内政、发展了生产,这才养得兵强马壮,意图进取大祁西境之地以扩充国土、占据资源。

但毕竟是蕞尔蛮帮,文道荒疏,作战一事上多靠蛮力硬拼,虽知偶尔联合南楚掣肘南境兵力,但到底不足为惧。

这次能与阵法纯熟、深谙兵法的大祁王师僵持长达半年余之久,攻占了边城新岭,耗倦了凤宁守军,还提前给了桑台预警,全然不似北临作风。

那承瑞虽声称是贺兰冲的幕僚,但定与大祁朝廷密不可分,不然不会对大祁知之甚深。

只是沈家手握兵权,本就引人侧目,若干预国政触动了哪方势力,恐怕不能独善其身。

单看这次战事朝廷拨粮前推后阻,最后干脆降了申饬逼前线速决,若是由沈家出面把这事捅出去,弄不好还会落个为遮掩迁延战事之过而伪造证据、搅乱朝纲的罪名。

不如暂且搁置,谋定而后动,先把眼前新岭收回来是要务。

想到此处,她擦了把脸,又回到书案旁,在纸上勾勒着从桑台进军新岭的路线。

不多时,送饭食的士兵叩门进来,热热的饭菜汤羹被放于桌上,盘中还有一块极为精致小巧的玉印。

“少将军,这是刘副将带人收检尸体时,在北门外捡到的,刘副将说军中没有这样物什,让我顺道送来给您看看。”

沈照华举起这方小玉印,只觉触手生温,在并不明朗的天光之下,泛着温润匀净的光泽。

和田白玉,上雕双凤钮,底刻“明德私印”四字。

是皇室宗族内眷所用之物。

北门外......沈照华瞳孔一震。

莫非,是陈致贴身珍藏之物?!

——

陈致烧退醒转时,窗外暮色四合。

大雨如注,哗哗作响。桑台几年也难见如此滂沱雨景。

“近元…倒水……”

他喉咙干痒难耐,迷迷糊糊中唤了一句,却发现声音嘶哑,喉如刀割。

一旁坐地打盹的侍卫听见了动静,欢喜之余连忙起身倒水,但水才入杯盏,便迟疑了:“殿下,这儿只有凉水,待属下去烧些热的吧。”

听见声音不对,陈致这才睁开惺忪的眼睛,昏暗烛光下,模糊的人影和陌生的房间陈设晃在眼前。

这里不是东宫的书房。

“无妨……”

他有气无力地勉强说出两个字,在侍卫的服侍下用凉水洇了洇喉咙。

“殿下,您如今伤这么重,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如何休养?待稍好些,属下等就护送您缓缓回京吧。”

“等崔知白来了信,就回去…”陈致慢慢说着。

他此刻浑身僵得发麻,想略动一动身子,刺骨的疼便钻入肌肤的边边角角。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腰间,却发现自己的衣服已尽数换掉,身上并无一物。

平明时分恶战初定的场景顿时涌入脑海。他这才想起自己是如何受的伤,如何被背回来,又如何在混沌之中治罢了伤。

“可见着我的荷包?”陈致问着。

侍卫立刻去椅子上翻倒他满是血迹的残衣。

不一会儿,他从里面翻出了个天青色的小巧荷包,其身绣玉兰,暗纹金银线,下坠青玉环与紫流苏,这样的绣工与配饰,一看便非寻常物什。只是被利刃划破,荷包的一面已露出破口,内里已空无一物。

他有些惶恐地将这残物递给陈致,未敢发一言。

陈致当即便要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来,可又被疼痛扎得只得侧身卧回去。此时窗外的雨越发密了,扑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发出连续的闷响。

他用全力扯了嗓子说出声来:“快,快去找,玉印.....!”

急促又低沉的声音沙哑粗粝,侍卫从未见主子这般心急过。

正领了命便要去,却抬头撞见了揭帘而入的沈照华。她衣摆尚湿,一看便是撑了伞仍被飞雨淋到了。

她正端了热粥与汤药来,见侍卫神色匆匆地要走,便道:“雨这么大,在堂中歇息,不许出去。”

她声音冷冽如冰,神色沉郁难明。侍卫一旁犯了难色,是该去还是不该去?

陈致见是她来,向侍卫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他不由得忆起清早治伤时,他浑身头重脚轻几近昏厥,但是她抱住自己时的体温,还有当时耳畔带着哭腔的安抚却格外清晰。

沈照华看着案上剩余的半杯凉水,向榻上瞥了一眼:“才醒来就喝凉水?以为自己还生龙活虎呢?”

陈致不知她这是哪生来的闲气,也不反驳,只是虚虚应着:“没有热水。”

“不会叫人去烧一壶啊?你那些手眼通天的手下都哪儿去了?”她说着话,食盘被粗暴地撂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致缩了脖子躺回去。

沈照华添了两盏灯,端过粥碗坐到榻边,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

房间亮了些,陈致眼前的景象也清楚了。他抬眸看了眼面色仍沉的她,心下虽有些打鼓,但还是乖乖地把粥喝了进去。

“诶——”

侧卧着毕竟不便饮食,粥被咽了一半,又顺着嘴角流了一半,直滑到枕头上。陈致马上便要找东西擦。

沈照华看着试图乱动的他,赶忙放下粥掏出帕子来收拾:“别动!扯了伤口,还得再缝一遍!”

听见“缝”字,陈致立马老实了。那罪他确实不想遭第二遍。

沈照华并没做过这样细致的差使,一边把粥喂得更小心,一边还说着:“我让你老实藏着,你非要逞能,这样好了,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得半死不活地回去了。”

陈致听她这婆婆妈妈的碎嘴模样,本来因疼痛而紧绷的脸忽地露出了点笑意:“沈兄,你冒雨前来,不会专程来挖苦我的吧?我到底是立了功的。”

不问还好,问话一出,沈照华也不再喂他了,碗勺一放,将脸色一沉。

陈致被她周身的寒气逼得试图向后挪,但无奈动弹不得,他还不知自己到底哪里招惹到她了。

半晌,沈照华从袖中拿出那方和田玉印,放到他面前:“我是专程来给你送它的。”

陈致看见那失而复得的玉印,显然眼睛亮了一瞬,但马上便又垂眸不语了。沈照华也不再说下去。

储君密入边关,决不可叫人知晓,陈致无法说明自己的身份,但亦不想骗她。

沈照华不知为何他要隐瞒身份,更搞不清自己为何如此介意他所有隐瞒。

整个屋子只有案上那碗药,还在灯烛之下泛着袅袅白烟,其余似都静止了。

“这是我母亲之物。我并非七品小官,你应该早猜到了罢。”

良久,陈致幽幽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到底为什么事来军中?”

她终究没有问他到底是谁。

“不是什么好事,也算不上坏事。就当我是为了挣军功而来的罢。”

烛光照在他的眼睫上,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他总不能说,他是来调查沈家有无反迹的。

沈照华斜着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语气淡漠:“你若不想说,便罢了。只是我不想和一个什么都瞒着我的人…”

“你会知道的。”

她话未说完,陈致便接道,“只是现在,我还不能说。”

沈照华垂下头。来之前她想好了一肚子的话要说,但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为她有些话,也根本无法对他说。

风过屋檐,传来沙沙的雨敲窗棂之声。外面的雨,似小了些。

“把药喂他吃了,别让他病死在这儿。”

她把守在堂中的侍卫叫进来,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便出了房间。

门帘卷着凉风雨丝从堂中钻入,房间内的灯烛闪了几下,照得陈致的脸色愈发幽暗不明。

他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风灯,估摸着崔知白来信催返的日子,知道自己恐怕无法陪她打完这一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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