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枝上的积雪擦着风景行的衣角落了地,她踩着轻剑越过那片密林,悄无声息地落在观书身边——她正趴在青石上崩溃痛哭,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她如此悲怆的事。
不过那又怎样,情绪上头的时候,发泄才是当务之急,有什么必要再去考虑这份情绪来得是否合理呢?
风景行从怀里摸出一方崭新的手帕,俯下身,将手帕轻搭在观书手边,沉默着看着她的思绪翻涌。
风景行注视着蹙眉拭泪的观书,等着她的情绪渐渐降下来,这才缓缓开口,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柔,“计划还顺利吗?”
“不顺利!李长乐居然不同意,她明明就很想当皇帝,为什么要拒绝我的提议!”观书擦干泪,吸着鼻子紧紧攥着那方手帕,愤恨不平地看着眼前平静的湖面——因为天冷,湖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自然是什么风浪都翻不起来。
“嗯——”风景行转身坐在青石上,两手交叠缩在广袖里,低着头若有所思,“你们只聊了这个?”
“是啊!”观书把手里皱皱巴巴的手帕随手扔到一旁,垂头丧气地重新趴回青石上,语气低落地调转了话题,“我刚听说,茗贵妃殁了,你能把剧情再调出来一次吗?我想知道她的死因。”
风景行看着落在自己脚边的那一团手帕,目光重新转回了漆黑的天幕,她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轻声叹道,“你问……陆安安的死因吗?就是被冻死的。”
这天上哪有什么星星!
“……那一定很痛苦。”观书拢了拢快从护腕里掉出来的黄符,感受着从护腕下源源不断流淌出的暖意,那份温暖顺着血液,不断滋养着她全身,可心口上好像还是冷冷的,捂不暖一样,“原来她叫陆安安吗?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从前的女人们就这样,无名无姓,也不被提起。”
“那陆安安……是她的本名吗?”观书趴在青石上,脑海里突然闪过老家的小小山头,那一座山上葬了许多人,也立了许多碑——观张氏、观王氏、观白氏……那里埋了很多女人,但都没有全名、没有真名!
“不是,这里的绝大多数人用的都只是化名。”风景行感受着从观书头顶缓缓飘出的悲伤情绪,拢着袖子轻轻抚摸着她头顶的发髻,试图清空她脑海里的坏情绪。
而观书就这么埋着头,感受着风景行轻柔的爱抚,就在某一掌落下的瞬间,她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句话,“仙人——抚我顶?”
为什么会想到这一句?
她闭着眼,仔细回忆着那一句一闪而过的吟诵,声音渺远空灵,像是越过了万水千山,宿命般飘到自己耳边。
“……你是仙人吗?”在几声落雪之中,观书犹豫着缓缓睁开眼,看着冰面堆积着的厚厚一层雪。不知为何,她忽然起了心思,要好好了解一下这个忽然来到自己身边的叶清同门。
而在她的余光里,风景行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没到可以成仙的时候。”
“没到时候?”观书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回答,她直起身,仰头望着风景行柔和的侧脸,她耳上正戴着一对流苏耳环,伴着微风慢悠悠地晃着,“你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成仙呢?”
“师父算的。”风景行微笑着看向一脸好奇的观书,手上继续拢着观书鬓边的碎发,“她收我为徒的时候把什么都算清了,包括我的天资、命格、和我的未来,她那时候就说我生来就该位列仙班!”
“原来是这样~”观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重新抬头看向她,“那叶清呢?她也会位列仙班吗?”
“这是当然!”听观书提起叶清,风景行脸上笑意更甚,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似水柔情,“她也就是比别的孩子都调皮了点,没把心思放在修道上,不然早早就成仙了!”
“是吗?她看起来并不喜玩闹,倒是感觉蛮严肃的。”观书回忆着叶清脸上故作温柔的冷漠表情,不论再看多少次都觉得生硬违和,“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一头扎在修行中,不问世事的小古板呢!”
“因为现在长大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她小时候可不这样,”风景行说着,带着略显慈祥的微笑抬起头,看着眼前堪称复制粘贴的松林,回忆起清域派各异的草木,“她以前去丹房上课,师父讲得课一句都没听进去,自己悄摸地往炉子里丢东西,然后丹炉突然爆炸起火,差点把整个道观都烧了!”
“哈?她小时候这么调皮吗?真是看不出来!”观书想象着丹炉爆炸的惨烈景象,心底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和她一起上课的同门,还有兢兢业业授课的师父,真是倒大霉了!”她想着,面上也多少露出些嫌恶,风景行都看在眼里,但什么也没说。
“所以呢?你后面打算怎么办?”她大手一挥,把剧情尽数展开在观书眼前,收回那只不断爱抚着她的手,撑着青石满眼爱怜地望着眉心紧蹙研究剧情的观书。
都说“认真的女人最有魅力”,现在看来此话当真不假!
可就当风景行带着粉红滤镜去看观书时,被温柔注视着的观书也豁然开朗,“找到了!”
“什么?”风景行垂眼轻声问道,嘴角依旧挂着那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书里说傅瑾年等一众大臣觊觎皇位已久,只要把他们逐个干掉,竞争对手没了,李长乐就可以放心地去登基了!”观书指着一段文字,一双精巧的桃花眼里倒映着风景行那一双同样精致又蛮含爱意的桃花眼,“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的眼睛会和我的一样呢?”
“是你的眼睛和我一样,”风景行眼中笑意如花海,闪烁着难以言喻的情愫——那是什么呢?“我的长相也算是‘里世界’的默认捏脸,她们客栈经常偷懒,在我这张脸上稍加改动就成了一个角色的新容貌。”
不想重新捏脸,就在这张精彩绝伦的脸上做改动,从打工人的角度去思考确实很合理,只不过这个理由如此朴实无华,倒显出几分假来。观书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风景行的五官,面上装作信服,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吗?”
“是啊,她们还是很会偷懒的,不然也不会把你牵扯进来。”风景行垂眸,眼神温温柔柔地掠过观书那双和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真要说有什么区别,或许就是她眼下并没有什么细纹,还是一副青春年少的样子。
“此话怎讲?”而观书就安然地侧坐在地上,眨着那双青春懵懂的眸子,呆呆地看着风景行。
风景行被她看得有些伤感,勉强扯着嘴角,轻声道出客栈的失误,“因为偷懒,所以在对方许下愿望之后,只依靠姓名去寻找祈愿者,没有再多核对其他信息,这才会误把你带进这里!
你本来可以不用干这些事的,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她说着,止不住地叹着气。
而在一声接一声长叹中,观书除去惋惜,还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到的脆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她猛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源大喝一声,“什么人!”
林间风声微动,在一片漆黑的松海中,回答她的只有沉寂。
观书却不愿意质疑自己,她缓缓站起身,蹑手蹑脚地朝着松林走去——那些树不粗不细,但藏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她拔下头上那支叶清赠与自己的长簪,将那一把玉流苏尽数攥在手中,反手持簪继续悄无声息地靠近。
冰湖边再没了抽泣声,冬月的风也懂事,静悄悄地一声也不吭。
冰莲靠着树,听着自己愈发明显的心跳声,“她应该没有发现我吧!”
她带着侥幸,试探着朝冰湖的方向望去,只有一方青石静静躺在湖边,青石边还有一连串绵延向远方的脚印,在平整的积雪上显得格外突兀。
“太好了,她没发现我!”冰莲心道,于是身子也跟着放松下来,下巴却猝然碰上什么冰凉的硬物,她顿时僵在原地,眼珠缓缓转动,正对上一双圆睁的怒眼——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是“柳如烟”。
冰莲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眼前忽然闪过那颗被自己珍藏起来的人头,他就那样静静地待在盆里,一点点地腐烂剥落,我不会也像他一样吧!
想到自己可能的下场,冰莲便吓得说不出话,她颤抖的嘴唇张了又张,也只勉强吐出一个音节,“……我……”
“谁派你来的!”观书看着她抖若筛糠的样子心下了然,这是个胆小怕事的。于是表情更加阴狠,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几分,长簪压在她颈间,留下一道红痕。
“没……没有人派我来……”冰莲被她这么一吓,一时间浑身都没了力气,整个身子顺着树干缓慢下滑。于是长簪也顺着她的动作做起了匀速运动,直到她一屁股跌坐在雪地上,涕泪横流。
“不交代你的主子是谁——”观书恶狠狠地瞪着冰莲,握着长簪轻轻摩挲着她颈间,“我现在就杀了你!”
“柳娇娇!……是柳娇娇……”冰莲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我们定北侯夫人的大名,震落了不少松枝上的积雪。或许是理智短暂回笼,想起了那些被自家夫人折磨的体无完肤、生不如死的日子,她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在极度的恐惧中,两眼一翻,就这么晕倒在雪地里。
观书扶着树,借着明亮的月光,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似人非人的“怪物”,“你说,她这脸是天生的吗?”她听着背后“沙沙”的踏雪声,头也不回道。
“不是,是柳娇娇故意做的。”风景行在她身后站定,挥手召出一盏长明灯,照着冰莲昏死过去的“残缺”身体——她倒是不缺胳膊不缺腿,可她现在这副样子也实在称不上“完整”。
“那她可真坏!”观书将手中的长簪重新戴回头上,揣着手缓缓站起身,拧眉看着冰莲裸露在外的那些伤处,“和书里写得一点也不一样!”
碎碎念:
最近身体抱恙,更新的话只能尽力而为了,但一周一更还是能保证的,希望大家谅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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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观书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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