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观书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鲜血,“天命!好一个天命!既然你信这个,不如就亲眼看看天怎么说!”她恶狠狠地擒住李长乐的手腕,带着她风风火火地走出帐外,抬手指着寒风中深沉的夜幕——五颗明星散在天幕中,缓缓连成一条笔直的线。
“五星连珠!这才是天意!这才叫顺从天命!难道这天象是为了那个沉溺于酒色财气的昏君!”观书紧紧攥着李长乐的手腕,生怕她挣脱,“不!殿下,这是为了您!倘若您现在不继位,往后这片土地必定会降下天罚!殿下!!!”
“什么天意!什么天罚!那都是方士编出来危言耸……”李长乐急着挣脱观书的桎梏,一时口不择言,连着自己先前的观点也一并否认。不过或许上天真的有眼,一声尖锐的通报传遍了整片营地:
“茗贵妃娘娘殁了!”
“你听到了,天意绝不是为了支持你那个草芥人命的弟弟!”观书猛地发力,将犹豫不决的李长乐拉至自己身前,“殿下,我们打个赌吗?”
李长乐眼神飘忽,几次想要开口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虚无缥缈的天意和近在咫尺的系统惩罚,用十二指肠去想也该知道选哪个!
她着急忙慌地把人拉回了帐内,语重心长地对着观书说道:“你今天晚上说得这些话,日后不要再提起了!我们就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不好!”观书甩开李长乐的手,“李长宁德不配位,凭什么要来捂我的嘴!殿下,我只最后再问您一次!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您还想过多久?随处可见的眼线,连寝殿也不例外,您就甘心被这么监视着?
政事交到您手里,所以出了事也是您背锅,万事万物都是您的错,您就甘心这么做他的傀儡?”
观书步步紧逼,双眼死死盯住眼前慌乱不堪的李长乐,她还真就不信了,这李长乐对权力真就一点儿不感兴趣,一回也没想过“篡位”?
“我做什么都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李长乐看着眼前这个始终固执己见的女人,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好轻轻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观书,自顾自地绕过了屏风,随意找了个借口,“时间不早了,我要睡了!”
“李长乐!”观书摇晃着站定,猛地转过头,对着她的背影怒吼一声,“你嘴里究竟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柳如烟,我恐怕你已经疯了……”隔着一道屏风,李长乐的声音似乎变得很遥远、虚无,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好像在和自己渐行渐远。
“我现在很清醒!”她快步绕过屏风,看着李长乐清瘦颀长的背影——她正旁若无人地脱去外衣,然后像往常一样靠坐在床头,轻拍了两下被子催促,似乎她们先前没有吵架,也没有分歧。
“你什么意思!?”观书看着她的动作恼羞成怒道。
原来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暖床的工具?
“该睡觉了。”李长乐直视着观书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动作,轻拍了两下床铺,语气依旧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睡觉?我有什么资格和你睡在一张床上?”观书改换了眼神,端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上下扫视着李长乐——真不愧是长公主,穿着中衣躺在床上依旧能摆出一副天潢贵胄的气派来,“您贵为长公主,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过是一介庶民,在这宫里,别说是一官半职,连个‘宫女丫鬟’的名头都没有,又怎么敢高攀您呢!”
观书的火气在胸膛中愈烧愈旺,怒火一团压过一团,直直冲上头顶,一把火把捉襟见肘的理智烧了个干净。心火不灭,于是热血难凉。
语罢,她猛然拂袖,大步流星地冲出了营帐,冲出了营地,冲出了密林,踉跄几步跌倒在白日静思过的湖畔青石上,拂落一地白雪。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都和我预想的不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急切的诘问借着微风穿梭在松林的缝隙里,远远地吹开了一道门——说是门,其实也只是挂在某个不起眼的帐外一片薄薄的碎布。
“那小丫头在哭啊~你不去哄哄?”江心坐在那张灰扑扑的木床上,隔着书山品鉴着长明灯下苦读的风景行,似笑非笑地打趣了她一句。
风景行却在风声里无动于衷,轻轻挥袖在帐外设下一道结界,“嗯,听到了。”
“好冷漠哦~我还以为你会帮她呢!”难道见到风景行这么无情的模样,江心一时也觉得稀奇,她两手撑着床沿,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道。
摆脱了贺长云,她现在可真就“无事一身轻”,正好在这儿看戏!
可对面的风景行并不轻松,看着堆成小山的文书,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皱着眉在心里吐槽起来,“你们客栈的工作留痕未免也太过了吧,员工迟到这种事情都要洋洋洒洒写个一千来字的情况说明,然后放在‘里世界’的运行日志里面吗?”
“我为什么要帮她?给我个理由。”她把日志翻得啪啪响,一目十行地搜寻着自己想要的讯息。
“理由?”江心闻言也跟着皱起眉,“你不是为了她来的?”
风景行头也不抬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擦过纸面,然后将看过三遍的那页折上角,分门别类地轻放在方桌的左上角。
“如果不是为了她,那你是为了叶清?”江心瞥了一眼桌角立着的厚厚一沓日志本,想不明白风景行此举何意——难道是为了查账,好为了叶清报仇?可是不应该啊,她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应该不会出问题才对!
江心看着面无表情只专心翻阅的风景行,她忙里偷闲,还是一样摇了摇头。不为了观书、也不为了叶清,那你来干嘛呢?难道就是为了我?可你不是有我的联系方式吗,还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江心实在琢磨不透她的用意,只好更加用心地关注着风景行的一举一动。或许是自己的眼神太过炽热,对面的风景行终于抬起了头,精准地抬眼与江心对视,“为什么一直监视我?难道我想干什么还需要和你报备吗?”
“这话叫你说的!你要有啥事直接告诉我,我好帮你安排不是!”江心还是一样,笑眯眯地朝着风景行抛了个媚眼,“咱俩谁跟谁啊!对吧!”
“哦~此话当真?”风景行似乎终于有了点精神,她合上手里的个人档案,学着江心的轻浮样撑着下巴勾唇看回她。
“当然,你尽管开口!”江心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掌管着雁栖客栈,故作正经地挺直了腰板,两手交叠在膝头,看着确实有几分靠谱。
不过风景行知道,她的伪装在自己说出诉求后就会荡然无存,“既然如此,我要赵贺死,好结束这一切。”
“什么?”风景行说话时的语气太过平淡,以至于江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她来真的?
“额——亲爱的,这事儿不是我不答应你,主要是流程走不下来。客栈有规定,‘愿者无违律法,自当护其周全’。之前那些杀人的、放火的、制毒的、走私的……让你处置就处置了,可赵贺遵纪守法,处死他,不合规矩!”江心面露难色,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过风景行可不吃这一套。
她看着江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从袖中摸出一条襻膊,仔细地挽起广袖,而后扶着方桌缓缓站起身,右手悬在半空,挥手召出一把细柳剑来,提剑出鞘,面色阴沉地朝着手无寸铁的江心走去。
“现在呢?”不过几步路,细窄的长剑已然架在了江心颈上。风景行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歉意的江心,“不是我不帮你,这事真办不了,你就是把我头砍下来也办不了!”
“你说的?”风景行手上微微用力,殷红的血珠便顺着剑身滑落在洗得发白的床褥上。
“我说的。”江心无奈地点了点头,下颌擦过冰凉的长剑也不介意,只是抬头看着难得不笑不温柔的风景行,语气诚恳地解释着,“主要赵贺他许愿只是想自己的作品能火,就希望我们能让他的小说变得更受欢迎,这事儿最多就是对其他兢兢业业苦心写作的作者不公平,但就现行法律而言,完全不违法啊!我们实在是没有操作空间,真真是有心无力!”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理有据,可剑依旧悬在自己脖子上,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我最多就是你们办事的时候提前给你们打点好,让那些个管理员别碍事,真的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上了。”江心说着,轻轻推开细柳剑,满脸陪笑,谄媚地看着高高在上的风景行,“你看这样行不行?”
风景行还是冷淡地盯着她的眼睛,掏出手帕擦去剑身上沾染的几点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江心连连点头,接过她扔到自己怀里的手帕,轻轻盖在颈侧的伤处,对着风景行斩钉截铁地比了一个“OK”。
“那这些档案什么的……”
“除了我折角的那几本,剩下的都不需要了。”风景行提剑走回桌边,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木盒——木盒也就掌心大小,四四方方,看着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还有些朴素。可就当木盒落在桌角书堆上的一瞬间,盒上暗藏的符文忽得亮起来,阵法启动,木盒下的什么档案日志眨眼间便被收入其中。
“当——”木盒重重砸在方桌上,随后又被收回广袖中。
风景行转过身,对着床边坐着的江心缓缓作揖,“麻烦我们江掌柜了!往后若是江掌柜有事相求,可以直接上山拜访,风某必将鼎力相助!”
“客气客气~”江心心有余悸地压着伤口,说话也跟着风景行的语气变得更文雅起来。她连连摆手,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帐外,这才看向不远处堆满了桌子椅子的书本,“啧!叫贺长云来搬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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