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宴风波

帐外的雪停了,停得恰到好处——雪停时,李长宁一拍脑袋就定下来的夜宴就要开场了。

“大冷天办什么夜宴呢?还是在户外!”李长乐望着右手边兴致勃勃地李长宁,忍不住在心里倾吐对他的不满。可是不满归不满,她区区一个长公主又能怎么办?毕竟位居人下,难不成还能随意左右皇帝的想法?

于是只好裹在狐裘间,尝着忍冬温好了的酒,缩在位子上木着一张脸,忍不住地打着寒颤。

鼓乐齐鸣,夜宴就此拉开序幕。

一群衣着清凉的掩面舞女摇晃着登了场,腰间的璎珞随风翻飞,手上的玉环金镯碰出连绵脆响。真是看着就冷!

忽然,一声脆响,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难道有人决心摔杯为号?

李长乐飞速地看过一遍席间宾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除了定北侯,他正表情怪异地看着场上一动不动的舞女们。李长乐于是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似乎是第一排正中间的两个人起了争执?

——一个人左手捂着右脸,似是要哭出来;一个人两手高高扬起,像是在做什么舞蹈动作,又像是在殴打对方,一双圆眼睁大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眼珠子就要从中脱落出来似的。

她想要攮死对面的?

两相对峙间,东面忽来了一阵妖风,吹落了其中一人脸上的轻纱,也吹得她摇摇欲坠,东摇西晃地撞上了周边一圈人,也撞落了她们袖中暗藏着的一个一个小琉璃罐——罐子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里面似乎还装着什么东西,暗淡无光,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闹得哪一出啊?”李长乐倚着扶手,单手张开,撑着自己的眉骨与下颌骨,慵懒肆意地看着这一出“好戏”。

不过当她看清那最终不敌风力跌坐在地的柔弱舞女的脸后,便再也不能泰然处之——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印象之深,估计她这辈子喝了孟婆汤,越过奈何桥都不会忘掉。

那居然是“柳如烟”?!

她怎么会在这里?

李长乐震惊地看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柳如烟”,而“柳如烟”则是楚楚可怜地看向身边那个唯一还保持舞蹈姿态的“舞女”。

那个人……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呢?

管乐丝竹骤停,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女们身上。“柳如烟”满眼恐惧地看着身边目眦欲裂的“同事”,泪水止不住地掉在地上。

“是她……柳如烟!她要杀了臣妾!”那位同样蒙着面的“舞女”忽然指着倒在地上手无缚鸡之力的“柳如烟”大声吼道。随后一把扯下面纱,露出自己的庐山真面目来——居然是刚刚失去了孩子痛不欲生的茗贵妃——陆安安!“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而一旁倒在地上、一侧脸颊肿起的观书不语,只是眼含热泪地望向了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李长乐。只见她微仰着头,眼睫翕动,似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眼泪,免得自己御前失仪。

可李长乐只是坐在椅子上,刻意忽视了这份精心装点的委屈,余光有意无意地瞟着李长宁的方向——他见自己的爱妃受了如此委屈,可以说是心疼得心肝都要碎掉了,匆忙朝着陆安安伸出手,屁股却不曾挪动半分,“朕的爱妃啊,让你受委屈了!”

“皇上~”陆安安被李长宁一句话感动得声泪俱下,毫不犹豫地朝着他飞奔而去,与抱着狐裘的李长乐擦肩而过,再越过李长宁身旁脸色惨淡的皇后殿下,一把扑进了皇帝柔软的胸膛里。

“臣妾不委屈,只要皇上开心,臣妾做什么都值得!”陆安安伏在李长宁怀里,食指轻轻地在他左胸前画着圈,惹得李长宁酥了半边身子,也不顾什么王公贵族、皇亲国戚,抱着她连亲了几口,恨不得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与面前这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大战个三百回合。

而中宫皇后就坐在他身侧,离他也就一臂远。

“既然茗贵妃都这么说了,何不再为皇上献上几支舞,助助兴呢?”皇后面上挂着笑,可藏在广袖中的拳头握得咯吱响。话说到最后,“助助兴”几个字几乎是从后槽牙的缝隙中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姐姐莫要取笑我了!这天下谁不知娘娘您的舞姿才是一绝!”茗贵妃脑子倒是转得快,手没来得及从李长宁身上收回来,嘴上已经开始了阿谀奉承。她朝着皇后笑得眉眼弯弯,身子却抖得像筛糠。

陆安安羞涩地笑着,想着这周边冰天雪地的环境,心里忍不住害怕起来,“开什么玩笑!这个天气穿成这样跳舞,只会被冻死吧!”

可偏偏李长宁脑子缺根筋,听皇后这么一说,立马把怀里的美人儿推了出去,“爱妃就莫要谦虚了,皇后垂垂老矣,哪里还跳得动呢?”

陆安安踉跄几步,又回到了舞女之中,“可是皇上……”

“皇上且慢,本侯听闻柳如烟的舞技同样了得,何不让柳如烟和我们贵妃娘娘好好比试一番呢?”傅瑾年大咧咧地搂着柳娇娇,单手端着酒杯朝着李长宁提议道。他表情戏谑,眼神不断地瞟着李长乐身侧慢吞吞饮着酒的“柳如烟”,大有要从她身上扳回一城的气势。

“哦?是吗?”在和傅瑾年短暂的对视后,李长宁瞬间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不就是想办法让她出丑吗?这还不简单!

当然,这么简单的阴谋,“柳如烟”也一样听得出来。

她裹着李长乐的狐裘,捧着温酒,缓缓转过头看向不怀好意的李长宁,微笑着答道:“是啊!不过我最擅长的是剑舞,皇上想看吗?”

剑……剑舞!?

伽汶和被斩首的画面飞速闪过李长宁的脑海,他仿佛已经看到“柳如烟”再一次拿起了锋利的宝剑,动作敏捷地朝着自己劈过来。

只短暂的回忆,李长宁便已吓出了一身冷汗,匆忙对着笑颜如花的“柳如烟”连连摇头,“朕不喜欢剑舞,还是让茗贵妃一个人跳吧!”

丝竹声又起,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更加凄凉。陆安安就像是穿上了一双无形的红舞鞋,噙着泪在寒风中一遍又一遍地起舞。

而座下,只有李长宁看得津津有味。

观书看着茗贵妃逐渐慢下来的动作,低头将手中早已见底的酒杯轻轻推到李长乐手边,而后眼神迷离柔若无骨地倒在她肩头,语调婉转地撒着娇,“殿下~再赐我一杯酒吧~”

“你今晚喝得够多了!”李长乐重重点了点她眉心,拿走酒杯倒扣在了桌子上,“不许再喝了!”

“可是殿下~天气好冷,不喝酒怎么暖身子~”观书双颊绯红,不知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寒气。她一面缠住李长乐的一侧胳膊,一面摸着桌子去够酒杯,“最后一杯~好不好嘛!”

李长乐摁住她作乱的手,看着凑到自己眼前醉醺醺的家伙,倒是额外品出了几分可爱,“你醉了!”话音落下,她单手搂着观书的腰将人打横抱起,一声招呼也不打便“愤然离席”。

凌空的瞬间,“柳如烟”的酒气便消了三分,匆促揽着李长乐的脖子,凑在她脖颈间,嗅着她的发香。

“殿下?”炽热的呼吸打在她颈侧,“我没醉。”

“好好好,你没醉。可是时候不早了,该回去睡觉了!”李长乐稳稳当当地抱着她,注意力一时都集中在脚下的路上,全然未察觉“柳如烟”骤变的语气——她的吐字发音不再含糊一团,而是带着老谋深算的清醒。

正如她所说,她,一点儿没醉!

到了帐中,她松开手,脚步轻盈地落了地,眼神清明地注视着震惊不已的李长乐,“殿下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你居然骗我。”李长乐拂袖而去,坐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来,“你要知道,这可是欺君之罪!”

观书听着她虚张声势,忍不住勾唇轻笑。她回过头,目光如炬,“殿下就不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你在想,戏耍我很好玩?”看着观书嘴角显露出的两分狡黠,李长乐撑着头,又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淡然开口。

“不,我在想你说得‘欺君之罪’是否作数,你是否真的决心称帝!”观书说着,迈着四方步缓缓逼近因为自己的“过失之言”而震惊不已的李长乐,“殿下,我想这天底下,恐怕没有比你更适合做皇帝的人了!”

“做皇帝?”一张张凶恶狰狞的面孔接二连三地闪过李长乐的脑海,她猛然拍椅而起,居高临下地瞪着观书那双“妖媚”的眼睛,“柳如烟!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虽然比起人高马大的李长乐,“柳如烟”这副躯体的个子差了一截儿,可观书的气势却是丝毫不输,甚至还隐隐地压过了位高权重的长公主殿下,“殿下,您还记得吗?您自幼可就文武双全,现在怎么就甘心居于这么一个酒囊饭袋之下呢?

论资历,您是先帝的长子;论能力,您还是先帝最优秀的孩子,这皇位怎么就坐不得?看着那个废物登基,难道您真的心甘情愿?”

看着李长乐逐渐扭曲的表情,观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殿下,只要你点头,我必当为您赴汤蹈火,扫清您登基前路一切的障碍!”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帝登基,乃是顺应天命,岂有你胡言的道理!”李长乐何尝不想做一回皇帝,可错综复杂的事实摆在她面前,她哪有什么选择!只能咬紧牙关,违心地斥责着自己身边唯一的“忠臣”。

“顺应天命?那天命,就是个笑话——不就是火烧云!不就是百凤来鸣!只要有心,这哪一样做不到!如果这就是天命,那我能造出百个、千个……”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

李长乐颤抖着垂下右手,呼吸急促,像是把毕生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一掌上,“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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