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长乐宫灯火通明。
李长乐依旧像往常一样靠在床头,优哉游哉地翻看着“一本好书”。
“殿下?”观书独自推开房门,披着一件大氅忐忑不安地走进来。她反手锁上门,将身上那件原本属于李长乐的大氅脱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怎么了?”李长乐聚精会神地看着书,抽空回了她一声。
“这睡衣是不是有点怪啊!”观书站在她身前,两手揪着睡衣的下摆,表情复杂。
怎么说呢?虽然你没有做那种乱七八糟挖洞的qqsy,但这件又不是很合身又有点儿旧的睡衣到底是为什么啊?
李长乐将书倒扣在一旁,伸出左手随意地摸了摸寝衣的料子,“怪?是不喜欢这个料子?觉得不舒服?”
“那也没有,这料子挺好的。就是……”观书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寝衣上大片大片的刺绣问道,“这睡衣上绣的是凤凰吧!我穿着不合适吧!这传出去该说我藐视中宫了!”
“你不说,我不说,外面怎么会有人知道!”李长乐闻言会心一笑,嗨!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儿呢!她轻轻握住“柳如烟”的手,把人拉到自己的腿上坐好,“我听忍冬说,你在外面养了个‘小金丝雀’?”
“金丝雀?我怎么不知道?”原本还在纠结睡衣的观书被李长乐冷不丁问住了,啥金丝雀啊?谁又在外面造我的谣啊!
她眨着一双桃花眼上看下看,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她的余光瞥见李长乐脸上玩味的笑,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拿下午的事情调侃自己,于是也跟着她开起玩笑,“哦,你说那个啊!那不应该叫人家‘金丝雀’了,人家那么白,改叫白丝雀才对!”
“是吗?比我……”
“咚——”
李长乐笑着,刚想再接着调侃两句,便被一声闷响打断了——像是硬物和硬物互相碰撞的声音,会是什么呢?。
李长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在一片死寂的屋子里,“柳如烟”也和她一样,留心着寝殿内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所以我没有听错!”李长乐心想,原本搂着观书腰的手也松了些。
“嗯?是我听错了吗?”观书飞快地又瞟了李长乐一眼,心中暗道:“为什么突然又听到了她的心声?这个‘读心术’的触发条件是什么呢?”
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但都不约而同地警惕着周边的一切。
“真奇怪?现在又没有声音了?”那异响过了许久,观书再没能捕捉到任何一点除彼此呼吸声之外的声响,“那现在是不是安全了?”
她想着,伸手捞了一把散落在脑后被李长乐压着的长发。不捞不要紧,这一捞,一阵杀意顺着脊梁骨猛地蹿上观书的大脑。
她迅速回过头,看见烛火在帐幔上隐约映出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有刺客?”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经拔剑朝着床上的二人冲了过来,所幸身体反应够快——观书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握着李长乐的手将她整个人甩了出去,自己则是因为反作用力,重重地摔进了床铺内侧。
这一下摔得够狠,观书的背重重磕上了床内侧的栏杆,疼得她眼角泛泪。
“靠,骨头要裂了!”
李长乐摔得也不轻,鬓发凌乱,狼狈地摔在地上,尾椎骨还不断传来剧痛。
“我去,我的尾巴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就连刺客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剑还是依照他本来的计划,准确无误地刺入了床板——但是那里本来应该有两个人缠绵交叠。
可现在,在他的长剑下,只有一本倒扣着的书、床褥、床板和……自床脚处缓缓流出的鲜血。
而这蹩脚刺客人还懵着,余光已经瞥见了床边堆积成摊的血液,瞬间失去意识一头砸在了剑柄上,原本只没入一半的长剑尽数刺进了床下。
“咚!”
“他刺杀失败,服毒自尽了吗?”观书噙着泪,挣扎着蹲在床上,看着一动不动的黑衣人心有余悸。
“不知道,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晕血!”李长乐撑着膝盖忍痛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脚堆积的鲜血和血泊上两小截儿惨白的手指——她想,这位“床下君子”或许被刺中了要害,凶多吉少。
“哪有刺客晕血的!”观书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抬脚将晕死过去的刺客猛地踹下床,小心翼翼绕过“案发现场”,披上大氅出门找人善后。
只留李长乐一人,在屋内直面自己床下一具新鲜现杀的尸体和床铺旁满身是血不省人事的大活人。
她想,就算有人料事如神,恐怕也想不到这样的结局。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活动居然会败在一个又一个的巧合上。
说来也巧,刚好刺杀对象之一的感知力、爆发力和求生欲都极强,刚好刺杀当晚这床底下偷偷藏了一个人,刚好这刺客临场反应又慢还晕血。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刚刚好”,我们现在应该都身首异处了吧!
李长乐坐在轿子里,侧眼看向身边困极了的某人。
“不过很少见啊,这人刺杀居然会用长剑,一般不都是用小刀的吗?剑那么长也不好带啊!”观书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靠着李长乐的肩膀打着哈欠,分析着昨晚这场刺杀的反常之处。
哦对,差点忘了,也刚好这个主家犯蠢,想用一把剑解决两个人,不然这一场戏也无法闭环!
李长乐缓缓闭上眼,心中暗道:“该说是‘害人终害己’,还是‘大难不死必与后福’呢?”
“或者该说是‘借刀杀人’?”
借了刺客的刀 ,杀了自己想除掉的人……
“不过春藤为什么会在床底下呢?你安排的吗?”观书靠在李长乐肩头,半眯着眼数着眼前轻轻摇摆着的旒珠。这玩意好催眠啊!
李长乐闭着眼冷哼一声,“切,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恶俗的人?”
“嗯……那不好说。”观书懒洋洋地重新坐起身,抚平身上因为坐姿不正而挤压出的衣褶,“好像快到了。”
“嗯,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漆黑的天色,迎着冷风,缓缓步入勤政殿。
观书坐在李长乐身旁,隔着一层珠帘,一层纱帘,高高在上地看着殿下对着自己“俯首称臣”的文武大臣们,一旁的忍冬熟练的cue着流程,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发言,说得都是些可有可无的话。
观书听得头脑发晕,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想:“哈啊,还是这么无聊!”
心声刚落,下一秒好戏开场。
兵部尚书王仲站出来,捧着笏板跪倒在地,“听闻殿下昨晚遭歹人行刺,臣等始终忧心忡忡,不过臣现已将那幕后主使缉拿归案,还请殿下发落!”
观书远远地看着这个精瘦如猴的老头儿,凑近李长乐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你什么时候让人查的?”
“我没让人查!”李长乐依旧正襟危坐,低声道:“谁泄漏了风声?”
“呃……”不是我,别怀疑我!观书一脸尴尬地重新坐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并肩坐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一言不发,大殿内一片死寂。
王大人等不到回音,于是站起身开始“自作主张”,他朝着殿外挥了挥手,“来人,把那歹人带上来!”
观书见状挑了挑眉,轻声说道:“哦?我们殿下让你动了吗?”
她向后一靠,斜倚在龙椅上看着王大人迈着小碎步朝着门口迎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某人走回大殿。
隔着珠帘纱帘,观书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只能从体型大概判断那人是一位膘肥体壮的男子,当然体壮也不一定。她伸手扯了扯李长乐的袖子,凑近她耳边阴阳怪气道,“殿下你看他~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只听那人气沉丹田,对着满朝文武大声说道:“没错,昨晚意图刺杀你李长乐的就是朕!”
这声音?是李长宁那孙子!!!
啥意思,刺杀亲姐,要谋权篡位啊!
观书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向李长乐——她面上波澜不惊,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早有对策,依旧端坐高台上,对着台下趾高气扬的李长宁道:“嗯,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李长宁积攒起的气势被李长乐轻飘飘地击散,他没想到对面居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明明有安排好的台词,她为什么不说?他急得满头大汗,抬手指着她结结巴巴道:“然后……然后……你还不快快受死!”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李长乐依旧是一副“任泰山崩于前而吾自面不改色”的模样,“没有别的话要说就回去睡回笼觉吧,这里是朝堂,不是让你胡闹的地方!”
观书看着她,又看了看台下面面相觑的众臣,好像有一点明白了,“所以李长宁整这一出,是为了博眼球?”
“是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儿站了出来,对着李长宁苦口婆心道:“殿下日理万机,已是十分繁忙。五王爷还是不要再让殿下额外烦心!”
“这老头儿是谁啊?”观书看着这个腰背挺得笔直的小老头,宽大朝服都掩不住他的清瘦。嗯!看着就像个忠臣!
“这老头谁啊!”观书的心声落下,李长宁的咆哮响起,他指着章大人的鼻子看向一旁的“萧迅羽二世”,“谁给他的胆子敢这么跟朕说话!”
那老头看着李长宁,抬手轻捻苍髯,不卑不亢道:“臣乃吏部尚书兼任西阁大学士章叔小,不知五王爷对臣有何见解?”
“张叔小?”观书听见章大人称得上“掷地有声”的自我介绍,一时有些恍惚,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呢?难不成我之前听说过他?
“萧迅羽二世”得了李长宁的授意,甩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拂尘,抬手就要朝他抽下去,“章叔小!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尚书、一个大学士,也敢管我们皇帝的闲事。皇上贵为九五至尊,岂是你能随意忤逆?!”他一面抽,一面怒骂,丝毫不顾忌现在究竟是何等场合。
可怜我们年迈的章大人,只能拿着笏板勉强抵挡着这粗人的攻势。
李长乐此时依旧端坐高台上,只是原本搭在膝盖上的双手因为愤怒或是什么别的情绪不由得握紧,连手背上的青筋也暴起。
观书坐在她身侧,感受着自她身上不断传出的杀意,“她……在等一个动手的好时机吗?”
“殿下……”观书试探着握住她的手,揣测着她的心理活动,“殿下可是在忌惮他的势力?”
“哼,他李长宁能有什么势力!”李长乐还是一样,双目怒视着台下发生的一切——好好的朝会乱做一锅粥,有人舌战群儒,有人怒而动手,还有人拍手称快。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朝堂斗殴!
观书看着李长乐越来越沉的脸色,缓缓收回手,照着她的样子正襟危坐,看着台下的一场闹剧头脑风暴:“……如果不是忌惮他背后的势力,那她就是在等……
一把属于自己的刀,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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