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越过门框,悄无声息地溜进正厅。
柳娇娇捧着一杯香茶慢慢悠悠地品着,一个年岁尚小的丫鬟站在她身侧,动作轻柔地揉捏她的肩膀,“夫人昨夜辛苦了,今日要好好休息呢!”丫鬟手上动作没停,勉强挤出一个假笑,对着柳娇娇捧读着。她的眼眉低垂着,看不出喜悲,只是眼下乌青浓重。
“嗨呀~伺候我们侯爷算什么辛苦呢!再者说了,如果能教会妹妹们,往后能为我们侯府开枝散叶,那也算是我这个当家主母的本分!哪有什么辛劳不辛劳的呢?”柳娇娇笑着,将手上的茶盅猛地磕在一旁的方桌上,但一开口,又是一副贤妻良母的大方模样,“对了,早膳备好了吗?看时候,侯爷也快下朝了!得让他吃上热乎的!”
那小丫鬟停下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跪在柳娇娇脚边,“是,奴婢这就去催!”
说罢,她低着头站起身,踩着小碎步缓缓后退,直到后脚跟碰上门槛才哆哆嗦嗦地转过身,一路小跑着消失在柳娇娇的视野外。
“冰莲,你说,她来府上多久了?”柳娇娇依依不舍地收回眼神,慢悠悠地端起那杯被搁下了的好茶,重重靠在太师椅上,两指捏着杯盖轻轻撇去茶面上的浮末。
她身边一个容貌俱毁的丫鬟哑着嗓子毕恭毕敬道:“回夫人的话,才一周!”
“那就是上周来的啊!”柳娇娇冷着脸饮下一口温茶,“可我怎么觉得已经过去好久了!”
“恐怕是夫人忙着理账什么的,忙忘了吧!”冰莲低着头,似乎是想把自己这张丑陋的脸隐藏进阴影里,但天不遂人愿,下一秒,柳娇娇便伸出手,强硬地抬起她的头,逼着她尽数暴露在空气中。
她钳住冰莲的下巴,左看右看,对自己这份杰作似乎并不很满意,“谁允许你涂脂抹粉的,谁允许你把头发放下来挡脸的,谁允许你偷偷吃治嗓子的药的,谁!究竟是允许你的!!!”她每说一句,语调便高一分,直到最后,尖利的嗓音如同凤凰鸣叫般,轻易便刺穿天幕。
也刺穿了某人的耳膜,鲜血顺着她的耳道、耳垂,一滴一滴落在素白的衣领上,可她不敢伸手去擦。冰莲知道,如果自己敢动弹分毫,面前这头母狮就会疯狂地扑上来,不遗余力地把自己再一次撕成碎片。
自从偷情的事情被揭发,她已经不记得自己遭受了多少折磨,偏偏这具身体不死不灭——每一次冰莲觉得自己一定看不到明天的阳光时,自己又会在凌晨四点准时醒来——她要按照惯例起床为柳娇娇备水洗漱了!
这该死的生物钟!该死的使命感!让我每一次受尽折磨还是会准时起床,准时跪在她床边,受尽她折辱!
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系统,我求你!我不想要钱了,不想拿着那笔钱去过什么好日子了!能不能……就此放过我!
冰莲想着,眼泪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瞬间点燃柳娇娇的爆脾气!
她松开禁锢着冰莲的手,后撤一步,抡圆了胳膊对准他的右脸就是一巴掌。
那一掌力道极强,冰莲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和两颗臼齿。
“又要开始了吗?”冰莲顾不得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双手无力地撑着冰冷的地板,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这次又要折磨我多久?
又会有什么新手段?
又会拿我去做什么龌龊之事
又……”
冰莲想着,忽然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是这么匮乏,居然除了那些柳娇娇已经使过的手段,什么都想不出来。
在柳娇娇的怒吼里,冰莲腾出了些力气抬头再看了她一眼,在那短促的一眼中,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最后汇成一句无法宣之于口的心声,“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忘了吗?”
想到这里,冰莲忍不住笑出声,那一声气若游丝地笑,里面似乎含着许多情愫——有无奈、有释然、有嘲讽、还有麻木……
她闭上眼,等着接下来免不去一顿毒打,可比拳头下来的,居然是一根救命稻草:
——“侯爷回来了!”被差去厨房的丫鬟忽然慌不择路地跑过来,然后被高高的门槛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声音颤抖着,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指着门口的方向口不择言,“夫人……夫人……侯爷……侯爷他……”
柳娇娇猛地转过身,满头的步摇叮铃咣铛地撞在一起,遮挡住她大半张脸,只留下横飞的眉眼,看起来相当可怖,“废物!连话都说不清楚!”
那丫鬟并不理会她的怒骂,只是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柳娇娇“恨铁不成钢”地踹了她一脚,然后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自己“凌乱”的簪钗衣鬓,慢悠悠地朝着门口走去,“侯爷人呢?怎么都没人通……”
话音未落,一个身高马大的男子立于门前,额前碎发随着寒风飘拂,手上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重量的黄布包裹。他沉着一张脸,眼底满是怨气!
柳娇娇不知道他为何动怒,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没在正门迎接侯爷吃了点醋,于是捧着一张如花的笑脸,扭着腰肢迎上去,“侯爷~~”
但回应她的却并不是往日的温存,而是一句冷冰冰的“柳娇娇!看你干的好事!”
说着,傅瑾年将手上那个拎了一路的黄布包裹猛地砸向柳娇娇。柳娇娇不明所以,下意识伸出手,把包裹揽入自己怀中,“这是什么?你给我带的礼物吗?”
她雀跃地就地坐下,手速飞快地拆开这份久违的珍贵“礼物”,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颗完完整整、有鼻子有眼的人头——还是老熟人的头。
柳娇娇看着他脸上生动的表情愣了几秒,然后反应过来,猛地抬手掀翻了包裹着“伽汶和”的布,攀着一旁的椅子站起身,惊魂未定地退到正厅最里面。
她攥着桌角,捂着胸口,看着那颗新鲜的人头在空中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720度转体”,然后脚步轻盈地落了地,朝着自己咕噜噜噜地滚过来,最后乖巧地停在那个丫鬟身边,一双圆睁着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但她离柳娇娇也只有两步远。
“这是什么!”她颤抖着抬眼看向傅瑾年,背着光,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看不清他抽搐着的肌肉和眼中生生不息的怒意!
“你问我,那我倒要问问你了!”傅瑾年大步流星地朝她走去,毫不含糊地跨过那颗头,一把揪住柳娇娇的衣领,“你不是说已经给柳如烟的药里下了致死剂量的鹤顶红吗?那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啊!你回答我啊!”
柳娇娇看着他一头雾水,“我是给那个贱人下了毒,她应该死了才对啊!”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傅瑾年揪着柳娇娇衣领的手不断收紧,力道大到几乎她的脚跟都已经离了地。
“这我怎么知道?她可能没遵医嘱,没好好抹药呗!”柳娇娇踮着脚尖扑腾着挣脱傅瑾年的手,然后煞有介事地整了整衣冠,“再者说了,她死不死又怎样,跟那个谁又有什么关系!”
听傅瑾年提起柳如烟,柳娇娇瞬间变得不那么怕了,抬脚轻轻踢了踢“伽汶和”,可一脚下去,却让他转过头看向了自己——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着实有些骇人。
“没关系!”傅瑾年的声调陡然升高,他指着柳娇娇的鼻子,一句一顿道:“怎么会没关系!如果你把她毒死了!李长乐今天就不会带着她来上朝!李长乐不带着她上朝!王仲那个混蛋就不会带着皇帝来闹!王仲不带着皇帝来闹!章叔小就不会和他起争执!他们不起争执!皇帝就不会让伽汶和介入!伽汶和不介入!柳如烟就不会突然起意杀了他!他伽汶和也就不会死!他伽汶和不死!皇帝也不会怪罪于我!我也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这桩桩件件怎么和你没关系!要说起来都是因为你!你要是毒死了她!哪还有后面这些破事!”
柳娇娇看着傅瑾年唾沫星子横飞,把一切罪责都堆到自己身上,忍不住后退一步,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满脸不忿地看着他口若悬河,“呵!这时候怪上我了!你早干嘛去了!”
“呵!不怪你!那我应该怪谁!皇帝因为这件事直接扣了我一年的俸禄,还对我下了禁足令,三个月不允许我迈出府门一步!我什么都没做,莫名其妙被罚成这样,结果你到现在还要推脱责任,你是人吗!”傅瑾年说得自己慷慨激昂,似乎自己没有一点错,也似乎柳如烟就活该被害死,只有那样才能天下太平。
柳娇娇懒得离他,重新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递给自己身边唯一一个健全的丫鬟,“去,添热水!”
而后倚着太师椅的扶手,摆出艾玛罗伯兹最为经典的bitch face ,上下左右打量着傅瑾年,“那你是不是该反思一下啊——”
“什么?”
“反思一下自己啊!怎么不罚别人就罚你!出了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好吧!别总想着赖给人家!”柳娇娇说完,摇摇晃晃地考上太师椅背,依旧抽动着嘴唇上下打量着他。
“那要不是因为柳如烟动手的时候抽走了我的剑,我怎么会被罚!”傅瑾年委屈地捂着胸口,一手指向门外不存在的“罪魁祸首”,“你怎么能说我呢!再者说了,那剑也是今早出门前你亲手为我戴上的!现在他死了,你怎么能说这和你没关系!”
傅瑾年说着,情到深处,也像柳娇娇一样,踹了一脚“伽汶和”,而这一次,他转向了在一旁苟延残喘的冰莲。
她嘴角挂着血,在两人接连不断、一声高过一声的争吵中,静静地看着这个满头是血的“可怜人”。
“她那么弱,居然都能杀了你,还砍了你的头,真是不可思议啊~”冰莲趁乱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早已干涸的血迹,盯着那颗人头下干净利落的断口,语重心长地默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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