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歧路”

后来,侯府的争吵不断,那颗被用来“杀鸡儆猴”的头最后被放在了冰莲的床头——她找了个破木盆,端端正正地把他放在正中央,早晚都抽出些时间注视着他。

透过他日渐腐朽的外表,她似乎看见一个瘦弱矮小的女子站在自己眼前,正气凛然地注视着不远处为虎作伥的高壮男人,然后奋力挥剑,斩下了他的头颅,顿时鲜血从断口喷涌而出,成为她英勇事迹的背景板。

“血色的喷泉啊……”冰莲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撑着下巴看着从头上跌落的蛆虫及腐肉,中邪似的小声嘟囔着,“那一定很壮观!”

但想象终归只是想象,那天的朝堂上并不存在什么喷泉,只有一条血液汇成的小溪,小溪也流了没多远,大概只有一两米长,却在观书后来的梦境中无限蔓延。

在她失去意识的4个时辰里,那条小溪逐渐汇聚成河,然后翻滚成一条奔腾不息的江,最后沉淀成一片汪洋大海——那片海有着一望无际的碧蓝表面,平静无波,可当观书俯身看去,海面下却是堆积如山的白骨,正静静地透出浓重的血色。

而在看清海下状况的瞬间,她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冷气。可不消片刻,这种恐惧便烟消云散,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猛然出现在脑海:

那是在同样无边无际的一片海上,她坐在一方竹筏上,听着某人走了调的哼唱,慢悠悠地在海面上飘着。

飘荡着,飘荡着,竹筏渐渐升了空,她低头看向渐行渐远的水面,那里忽然翻起了滔天巨浪……

“发生了什么?”她撑着竹筏小心翼翼地朝下看去,一只尾骨裸露在外的鲸鱼猝然跃出水面,而后,同样残缺不全的海豚、鱼群,接二连三地跃出,像是在追随着它的脚步,演奏一曲破碎的生命乐章,“那些……是鱼吗?”

观书不确定,她好像看见了鲛人——而其他生物不一样,她们是完整的,颜色也更艳丽,鱼尾如血一般的红,而她们的长发却又如墨色一般深沉,只在空气中短暂地暴露了几秒便又消失在海底。

“只是在送别,没事的!”叶清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笑着安抚她的情绪,然后轻轻地撑着竹筏往更高处去。

“送别……我们吗?”观书看着海面上久久未能散去的涟漪,回眸看向她。

我没看错吧,有一个鲛人在看我,还……朝我招了招手?

而那些鲸鱼、海豚似乎都很兴奋,她们一次又一次地跳起,搅得海面不得安宁。

“对!因为平时没什么人走这条水路,已经很久没人陪她们玩了!”叶清依然低头专心地撑着船,听着渐渐远去的水声,她抬起头对着观书轻声说道:“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着你再来拜访她们,她们还挺喜欢你的!”

喜欢……我?

观书低下头,看着消失在云雾间的海面,不知道对叶清的承诺信了几分,“是吗?没想到我还挺受欢迎的!”

叶清笑了笑,或许是认同她的回答,没有再说话,继续撑着竹筏,向着云端驶去……

然后呢?我们去了哪?

天上吗?可是人怎么能飞上天?

不对不对,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吧!哪会有红色的海啊!

短暂的记忆在一片雾气中结束,观书带着重重疑问缓缓睁开眼。寝殿里没点灯,看起来相当昏暗。她想:“我这是睡了多久?”

撑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勉强坐起身,捂着自己胀痛的额头,余光却瞥见帘幕外站着一个人——她从头到脚都裹着黑袍,好像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静静地站在那里,没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呃,是上次那个人吗?

不过那个人有这么矮吗?

或许是起身的动作耗费了她太多的体力,观书喘着粗气,隔着朦胧的帘幕仔细打量着这个站着还没有自己坐着高的“黑袍怪人”——她穿得这是什么?斗篷?还是废土风?

“那个……你……”观书有些吃力地挑开一角帘幕,想要近距离地分辨一番来人,顺便问一问来意,可那人却在帘幕打开的一瞬间消失了……

什么?

观书看着在自己眼前一晃而过的人影,瞬间清醒过来,身上那种沉重的感觉也随之散去。她猛地甩开帘幕,赤着脚在屋里找了一圈,甚至还踩着梳妆台去查看那房梁上是否有“君子”到访。

不过很遗憾,她什么也没找到。

“难道是我睡糊涂了?”观书缓缓爬下梳妆台,回眸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镜中照出的不是一对疲倦不堪的死鱼眼,而是一个面色红润的女人,她眼神锐利,似是有一团野火在烧。

观书已经很久没看过自己这么精神的样子了!

怎么着?杀人能补气血?

但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呢?应该只是休息好了而已。

她嗤笑一声,穿好鞋,估摸着时间像以前那样走去正殿用晚膳,然后侍寝、上朝……

重复着今天的所有流程,只是没有再杀生!毕竟自从她上次御前发威之后,在她面前招摇的人少了许多。

只不过慢慢地,京中又多了一条传言——柳如烟不仅是无恶不作,还会杀人饮血,只为青春永驻!

“多离谱啊!”观书想。

她端着茶,看着身旁的李长乐面色凝重地批着折子,“切,这种谣言也有人信?”

“不过人云亦云罢了,传成什么样都无所谓。”李长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把王大人的奏折轻轻合上放在一边,“眼不见心不烦,不理会就是了!”

“是吗?”观书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茶盅,看着桌角堆积的奏折——都是那些“忠臣”替李长宁来弹劾自己的。

不知道该说他们对当朝皇帝忠心耿耿,还是该说他们不畏强权?毕竟“萧迅羽二世”的下场,就摆在他们面前。

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他们呢?oh no no no!太残忍了还是算了!

观书否定了心里的极端想法,转而懒洋洋地倚上太师椅的扶手,指使起李长乐身边人来,“那个忍冬啊,你把这些折子收好,明天上朝的时候带上。”她看着桌角摇摇欲坠的奏折,这些大概是几天的量来着?三天还是一周?

唔,想不起来了!

“带去上朝?为什么?”忍冬一面利落地收拾着奏折们,一面忍不住抬头多问了两句。

好在观书并不计较这些,她对着忍冬甜甜一笑,“当然是为了当面烧给那些老不死的看啊!”

“哦?哦!这样啊!”忍冬顿悟般点了点头,这女人真的,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那还是不用了,你要想烧,待会儿在院子里把它们点了算了!”李长乐百忙之中抽空搁下笔,端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一口,“茶有点凉了,忍冬!”

“为什么!这种事儿不当面做哪还有什么意义!”观书拍桌以示抗议,但只抗议了一声就被李长乐收复,她握着她的左手,轻轻揉搓着,“明天要去冬猎。”

“冬猎?每年都有吗?”观书展开想象力,满脑子却只剩下自己跪在冰天雪地里抓老鼠的辛勤模样。

啊~想想就好累啊!

“嗯,但我不是每年都去。”李长乐抬手捏了捏观书鼓囊囊的腮帮子,里面都是气,“不过冬猎还是挺有意思的,她们还会比谁猎到的动物多!”

是吗?

观书将信将疑地看着李长乐,这玩意真的会有意思?一群人比谁挖出来的老鼠多吗?“那你不去是因为挖……打不到猎物吗?”

“我……”李长乐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一时语塞,“我只是因为太忙了,没时间。”

“那今年为什么又有时……”观书还想继续追问,李长乐已经先一步捂上了她的嘴,“你就说你想不想去吧!”

“那还是要去的,整天呆在宫里太闷了!”她想着,眨着一双水灵无辜的大眼睛,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这才对嘛!”李长乐轻轻松开手,对于“柳如烟”终于愿意按照剧情安排走的行为表示赞赏,看着她露出相当标准的欣慰笑容。

不管怎么说,反正自己的任务完成了——本来还以为她会拒绝这场明晃晃的“鸿门宴”,都已经做好了与她软磨硬泡,大战三百回合的准备,可惜,白准备了。

李长乐看着满脸期待的“柳如烟”,忍不住去想系统告诫自己的话,“有人撑腰真好,哪怕说‘明知山有虎’,也能请来一条龙坐镇,然后和那只猛虎好好碰上一碰。”

“所以,柳如烟!你为这一局,都准备了些什么呢?”李长乐想着,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期待。

但观书似乎并没有什么计划,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喂鸟、吃饭、睡觉,然后带着充沛的精力踏上“征程”。

“冬猎……会发生些什么呢?难道真的一群人去抓老鼠?”她坐在马车上,兴冲冲地看着自己驶出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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