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小追已经在路上不眠不休赶路好几日，马都累死了两匹。第一次这样赶路，大腿内侧的皮肤是烂了又好，好了又烂。虽然如此，她却从没有叫苦半句，而是紧紧抱着绝红莲的腰肢，不让自己被甩下马去。
而在她们之外，颜漠北也片刻未休息。他们这一行人成员复杂，不仅有魔教妖女，流民孤儿，还有刚刚从前线退下的大将军。虽然身份各有不同，目的却是相同。
他们要赶往并州一处县城，救援被困在城内的凤亓梧。
早在萧应寒离开的第二日，颜漠北就收到了万成轩的来信，被告知凤亓梧如今正在并州一县城内休养，几人正安排好人手去接人，绝红莲也想着要尽快给教主送去消息，可战事，却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一开始，人们看见的是从两州奔逃过来的幸存者，他们衣衫不整，面色枯黄，遇到路人只会“啊啊”的恐惧地叫，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看到远处马蹄扬起的片片尘烟。
谁想到，西羌人竟然和匈奴勾结，趁秦善等人注意力主要在防备益州外的西羌大军之时，又分了另一股兵马绕道凉州，从凉州直入并州。
凉州本是镇国公父子军寨看守之地，而他们这批人马出入凉州如入无人之境，看来军寨已经完全沦落入外敌手中。
全部都不是好消息。
颜漠北心道，要是被秦善知道，自己不但没能及时保护好小和尚，现在连人都还没接到，回去怕不是要跪个三天三夜的院门。不，如果说凤亓梧出了事，以秦善对凤家的忠心，怕是一起殉葬的心思都有。
这时候，救凤亓梧的命，便是救秦善的命！
虽然不像伴侣一样忠于大齐，做事看起来总是不正经模样的颜将军，也是第一时间将救援皇帝的重任记挂在了心上。
可随着他们这一伙人越接近万刃山庄送来消息的县城，便愈发感到形势不妙。
这一路来已经很少能看到活人，十室十空，一路狼藉，西羌和匈奴人劫猎而去，只留下再无生命的黄土，和再也等不到主人回家的故园。
路上的树皮都被流民啃光了，饿死在路边的尸体一层一层堆积在一起，已经分不出男女老幼。
绝红莲想要捂住毛小追的眼睛，却被少女拒绝了。
“我一路也是这样逃难过来的，这些场景我都见过的，姐姐。”她有些难过道，“我只是没想到，并州也会变成这样子。”
虽然并州的百姓不欢迎他们这些从边城逃难过来的流民，但是她也从没有希望过，并州也变成如她的家乡那副模样。
“话少说些，水不剩多少了。”颜漠北提醒两人道，“再往下，便没有人接应，也无马匹可更换，要是这几匹马再累死，我们便要徒步过去。”
他看下绝红莲和她身后的女孩。
“你确定要带着这个累赘一起过去？”
“我，我不是累赘！我知道哪些野菜可以吃，也知道怎么收集露水，更知道在荒郊野外怎么躲西羌人。”
“听起来还挺有用。”颜漠北道，“不过要是我们遇到敌人厮杀起来，你怎么照顾自己？”
“我也学了点武功！”毛小追说，“给我一把武器，我也能杀人。”
颜漠北故意道：“是吗？你现在可没有萧应寒留给你的内力了。”
毛小追不服气道：“我会用剑，我知道往哪里刺最容易杀人，我也可以杀西羌人！”
绝红莲看着小姑娘因为争辩起来而又恢复了些血色的面孔，不由地多看了颜漠北两眼。
颜漠北却浑然不觉她的打量，真给毛小追扔了一把武器。
“那就记住你的话，别轻易死了。”
一行三人又继续赶路，等又翻过一座山峰时，颜漠北叫停了身后两人。
“前面有军队。”
出现在这里的，自然不是大齐的军队。
西羌的军队，分为几个小组出来捕猎，而在远处开阔一些平原上，可以看到他们安营扎寨，正围城在一座青色城墙外面，而城内隐隐看到有士兵在对峙。
“两个消息。”
颜漠北探路回来，对两人道：“好消息是我们已经找到陛下所在的县城了。坏消息，这座县城被西羌人困住了。”
绝红莲皱眉：“西羌人知道小秃……知道大齐皇帝在这座县城内，难道是你们的人走漏了消息？”
“万刃山庄绝对不会有内奸。”颜漠北坚定道，“看来是出了其他差错，被西羌人探知到陛下的所在。”
“那，那现在怎么做？外面那么多军队，我们怎么救人？”毛小追紧张道。
颜漠北想起了刚才看见的西羌军队的人数，又想起了城墙上守卫的白衣人，摸了摸下巴道。
“也许，并不用我们救。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西羌对外消息切断，杀了他们斥候，不让其他队伍知道消息。剩下的……”
剩下的，凤亓梧会想办法。
同一时刻，城内，已经守城三天的凤亓梧和颜漠北是一样的想法。
“这一批西羌人数量并不多。只要想办法，将消息送到城外，同时断绝这支部队与其他西羌部队的联络，我们可以撑到援兵救援。”
临时的指挥室内，凤亓梧身着黑衣站在匆忙画就的舆地图前，而刚刚得知他身份的县城其他官员都诚惶诚恐地站在他身后，不敢抬头看来。少数能和他正常对话的，只有王音、王旬，以及万刃山庄一行人。
而万笛站在所有人身后，时不时用警惕的目光看下那些紧张害怕的县城官员，心里鄙夷。
天知道，要不是凤亓梧及时自报身份，身后这帮怂货在被围城的第一天就要投敌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西羌人暗杀失败后，西羌的军队会来的这么快。不过，或许是因为是奇袭缘故，他们的人马并没有许多，这才给了这座县城一些小小的喘息之机。
凤亓梧刚和王氏兄弟问清楚青州的形势，哪想到并州也这么快出现了敌情。不过，幸好他迅速决断，亮出身份夺走指挥权，又让万人山庄弟子把所有县内的权富人家都一并带到这个院子看押起来，这才避免了从内部引起的动乱。
凤亓梧心里知道，外面那批人马多半是冲自己来的。而城内的粮食已经所剩不多，他们等不了更久。
“需要派人出城。”
这是眼下，必须做的一件事。
“我去！”
“音可领命。”
万笛和王音不约而同地出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扭过头。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靠自己一个人能出得了城吗？你去，你去添什么乱？”万笛转头看向凤亓梧，“风大哥，你选我吧，除了庄主外，我是现在在场所有人轻功最好的，我肯定能跑得出去。”
“陛下的意思，并不是需要一个‘能跑出城的人’，而是需要这个人能联系并说服最近的援军来驰援。”王音淡淡道，“而与各地驻军沟通，不仅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也需要一个足够说服他们的口才。我想，也许万少侠并不十分合适。”
“你——！”万笛看这人阴阳怪气就来气。
而王旬站在两人中间，一时不知道劝架哪一边。
“呵。”
他们却听到一声轻笑，一时都愣住了。
只见好几日没有舒展开眉毛的凤亓梧，像是被两人逗乐了，轻轻一笑后，才开口道：“我想，这个任务派任何一人单独去做，都不合适。王音没有武艺傍身，万笛难以与援兵沟通，这项任务，正需要你们二人协力合作才行。”
两人一时哑口无言，半晌，王音率先道：“谨凭陛下安排。”
“那，风大哥都这么说了……”万笛还要嘀咕几句，便被大师兄在肋骨怼了一下子，这才吃痛闭嘴。
这一日，商量完两人出城的时机，凤亓梧便又去城上巡逻，巡逻时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他换上了万刃山庄弟子的服饰，一身白衣飘飘，倒显出几分仙风道骨来。
万成轩跟在他身后，看他巡视了大半个城墙，和每一个守卫城墙的士兵以及万刃山庄弟子询问情况，等走到无人之处，这位庄主才出声：“其实，你可以走。”
凤亓梧出自少林，内力雄厚，轻功卓绝，若说在场有谁可以单枪匹马逃出这座被封锁的县城，除了万成轩和夸下海口的万笛外，凤亓梧绝对是不二人选。
凤亓梧回头看他，黑色的双眸里神色平静。
“然后，做一个抛下子民的天子，还是做一个抛下百姓的信士？”
万成轩直接道：“你的命，比他们的重要。”
“是吗？在你看来也是如此么。”凤亓梧笑了笑，笑声有点寂寥，“或许，这恰恰是我不想看到的。”
万成轩却一点不客气，说：“你已经还俗，不再是出家人。少林寺的和尚，可以为了天下苍生，牺牲自己救护百姓，但是凤氏的天子不可以。你死了，大齐朝灭亡，大齐的江山将被内部的腐狗和外来的豺狼分食，没有二三十年，天下无法逐出新主，而这二三十年，又会死多少万人？”
你活着，才能真正救下天下百姓免遭战争的践踏。所以，你没有看轻自己性命的权利。
明白万成轩的言下之意，凤亓梧略感苦涩地闭上眼。他想起那个卖馒头的小贩，想起在城外为了争夺粮食引发斗殴的百姓与流民。
“再等一等，再等一日就好。”
他还是，想要救下这座城内无辜的百姓。
他不想一人独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围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