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皇寿辰,三界同贺。
这一日,妖界天璇城流光溢彩。万丈高的火桑神树矗立城央,枝干虬结如赤金浇筑,每一片叶子都燃烧着不灭的妖火,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神树四周,悬空楼阁鳞次栉比,红绸如瀑,灵灯万千,奇珍异兽往来穿梭,端的是盛世繁华,气象万千。
请柬发至各界,规格之高,令人侧目。不仅各大宗门首席、世家家主在受邀之列,更有“天下少年英才”这一殊荣,广邀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共襄盛举。
而其中最令人费解的,是灵族。
那个没落千年、蜷缩于灵雾山一隅、族中弟子不过数十的灵族,竟也收到了一封烫金请柬,上书“祁观从”三字,笔走龙蛇,竟似出自妖皇亲笔。
消息传出,引来不少揣测。有人说是沾了酒剑仙的光,有人说是仙剑大会第七名入了某些人的眼,也有人嗤笑,不过是个陪衬,让那些真正的天骄显贵们多些谈资罢了。
祁观从对此付之一笑。
他换上赴宴的衣袍——并非素日惯穿的白衣,而是一袭墨色暗纹长衫,领口袖边以银丝绣着灵族徽记,低调内敛,在这满目华彩的妖宴上,几乎可以隐入角落。
“哥哥为何穿得这样素?”祁灵儿临行前被留在灵族,满脸不乐意地嘟囔,“听说妖界宴会上,那些女妖可大胆了,哥哥穿成这样,是怕被抢走吗?”
祁观从弹了她额头一下,没答话。
他没让妹妹跟来。这寿辰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云集,酒酣耳热之际,不知会生出多少试探与算计。他自己应付尚可,带上灵儿,平白多一份挂碍。
踏入天璇城的那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妖界盛事”四字的重量。
火桑神树下,早已摆开十里筵席。白玉案几错落有致,灵果珍馐堆积如山,身着各色华服的宾客穿梭其间,有妖族的张扬艳丽,仙族的清贵出尘,魔族的阴鸷深沉,人界的质朴内敛。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者们腰肢款摆,长袖翩跹,一派歌舞升平。
祁观从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捕捉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仙族席间,谢流云端坐,折扇轻摇,正与身旁几位妖族女修谈笑风生,眉眼间依旧是那股风流不羁的贵气。不远处,冷月一袭黑衣抱剑而立,周身气息冷冽如故,却在察觉到他目光时微微颔首致意。
魔族阵营,刹罗大马金刀地坐着,正抓着一块不知名的兽肉大嚼,对上祁观从的视线,咧嘴一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北麓清姐妹也在,被几位妖族年轻将领围着,北麓清神色清冷,拒人千里,北麓明则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祁观从时眼睛一亮,悄悄挥手。
而在最尊贵的主席之上,端坐着此间主人——妖皇陛下。那是一道威严而慵懒的身影,玄色金纹帝袍,头戴平天冠,面容模糊在冕旒之后,唯有一双竖瞳金眸,偶尔流转间,威压如山如海,扫过全场。
他的下首,分别坐着仙帝、魔君,以及人界那位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四位此界最顶尖的存在,看似闲谈,实则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可能牵动着三界的局势。
更靠后一些的位置,玄霄灵宗的席位间,一道雪白清冷的身影静坐如孤峰。寒澈今日依旧是一袭素白,如霜白发以玉簪束起,冰蓝色的眸子半阖着,周身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仿佛与这喧嚣盛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壁。
祁观从的目光只是极淡地掠过,便移开了。
自玄武秘境一别,两月未见。那日溶洞深处,寒澈替他挡下冰鳞蟒一击,丢下那句“还你的恩情,从此两清”,而后消失在幽暗中的背影,偶尔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闪过他脑海。
但也只是闪过而已。
两清了。很好。
他收回思绪,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墨色衣袍融入阴影,若非刻意寻找,几乎察觉不到这里还坐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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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妖皇寿辰,少不得要有些“助兴”的环节。几位妖王轮番献礼,奇珍异宝层出不穷;各族年轻才俊也有意无意地展现修为,或抚琴一曲引动天地灵气,或即兴挥毫泼墨自成一方小世界,博得阵阵喝彩。
然而,真正将气氛推向**的,是妖皇一道含笑的金口玉言:
“今日本皇寿辰,三界英才云集,当真热闹。”冕旒之后,那双竖瞳金眸扫过全场,带着几分深意,“我妖族女子,素来大方热烈,最慕英才。如此良辰美景,若能有几段姻缘成就,岂不是喜上加喜?”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妖皇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哪是什么“喜上加喜”,分明是一场盛大的联姻试探!谁家的女儿嫁入哪方势力,谁家的天才入赘妖族,背后牵扯的是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而那些妖族女子,闻言更是眼睛发亮。她们本就不似人族仙族那般矜持,得了妖皇这句近乎默许的话,顿时活泛起来。
一位身着火红留仙裙的狐族少女率先起身,腰肢款款,赤足踏着鼓点,舞到一位仙族世家公子案前。她眼波流转,顾盼生姿,纤手执起案上酒杯,仰头饮下,随即俯身,以口渡向那公子唇边。
满堂哄笑、口哨、喝彩声四起。
那世家公子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接过,一饮而尽,顺势揽住少女腰肢。片刻后,便有侍者上前登记名册,一桩婚事就此敲定。
仿佛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越来越多的妖族女子起身,游走在筵席之间。她们或妩媚,或英气,或娇憨,各有各的风情,却同样大胆热烈,看中了谁,便径直上前,或献舞,或敬酒,或直接坐在身侧软语温言。
一时间,那些年轻才俊面前,多了无数舞动的腰肢、流转的眼波。有人欣然接受,成就好事;也有人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惹得哄笑阵阵。
祁观从坐在角落,冷眼旁观这场盛大而**的权力与美色的交易。
他面前空空荡荡,没有半个妖族女子靠近。墨色衣袍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加上他刻意收敛气息,仿佛刻意将自己从这场狂欢中摘除。
“还好没让妹妹跟来。”他心底掠过一丝庆幸。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袭来。
一道火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他所在的角落。
璃烬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袭赤金交织的曳地长裙,裙摆以金线绣着展翅凤凰,随着步伐流转,仿佛浴火重生。额间一点火焰印记与她微微上扬的眼角相映,衬得那双美目愈发灼灼逼人。她褪去了平日的骄纵高傲,此刻眉眼含情,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款款而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跳上。
“公子为何独自坐在角落?”
她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柔几分,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酥入骨髓。她垂眸看着祁观从,眼中满是促狭与志在必得。
“小女子可是在玄武秘境见识过公子的风采。那日在毒瘴之中,公子冷静果决,步步为营,端的是好手段。”她缓缓弯下腰,凑近了些,“今日却故意着一身黑衣,坐在这等偏僻之处……难道我妖族女子,竟一个也入不了公子的眼,让公子避之如蛇蝎?”
祁观从抬眸,对上那双灼灼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周围已有不少目光投来——有惊讶,有玩味,也有隐隐的嫉妒。妖族公主亲自下场,这戏码可不多见。
“公主说笑了。”他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在下不过是不惯喧闹,寻个清净而已。妖族女子风华绝代,在下岂敢轻视。”
“是吗?”璃烬轻哼一声,显然不信。她忽然一矮身,径直坐在了祁观从腿上!
满座倒吸一口凉气。
祁观从的身体微微一僵。
璃烬却浑不在意,素手搭上他肩头,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公子何不换下这身沉闷的黑衣?我这里备了一套衣裳,是专门为公子挑的。”她说着,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套银白长衫,料子光华流转,赫然是极为珍贵的月华锦,“换上它,让奴家……开开眼?”
她眼波流转,语气娇嗔,可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祁观从心念电转。
他当然明白,这绝不仅仅是“追求”那么简单。璃烬是妖族公主,她的一举一动,背后都有妖皇的默许,甚至授意。这是**裸的试探,或者说,招揽。
若他拒绝,便是当众拂了妖族公主的面子,扫了妖皇的兴致。灵族势微,得罪不起。
若他接受……
他垂眸,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腿上的璃烬。她确实美艳不可方物,身份尊贵,手段也不差。与妖族联姻,对灵族而言,似乎也并无不可。有了这层关系,灵族至少多了一道护身符。
但……
他心中迅速权衡利弊。接受联姻,意味着灵族将与妖族绑得更紧,仙族那边的态度会如何?那些原本因酒剑仙而对灵族略有关注的势力,会不会因此转向?寒澈……不,玄霄灵宗那边,又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将自己的婚姻,变成一场政治筹码。
可此刻,他需要时间。
他微微侧头,避开璃烬凑得过近的呼吸,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公主厚爱,在下惶恐。只是这宴上人多眼杂,公主这般……在下怕折煞了旁人。”
璃烬挑了挑眉,正欲再说什么,主席之上,妖皇那威严而慵懒的声音忽然响起:
“烬儿,不得无礼。”
璃烬身体微顿,却并未起身,只是回头娇声道:“父王,女儿哪有无礼?女儿不过是看中了这位祁公子,想邀他喝一杯罢了。”
妖皇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浑厚,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深意。他转向仙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仙帝陛下,你这徒弟,我女儿可是看上了。不知可否……结个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仙帝身上,又悄悄飘向角落里的祁观从与璃烬。
仙帝是一位面容清隽、看不出年龄的中年男子,周身气息淡泊如云,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祁观从,又扫过另一侧的某处,随即收回,不置可否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没有表态。
但有时,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祁观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沉吟。仙帝的态度模棱两可,显然是在观望,或者说,将难题抛给了他自己。
而与仙帝相距不远的玄霄灵宗席位上,寒澈静坐如故,面容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那一点点弧度,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祁观从没有看他。
他在思考。
与璃烬联姻,利弊皆有。利在于,灵族多一座靠山,他在妖界多一份助力。弊在于,仙族态度可能转向,且他从此与妖界绑得更紧,许多原本可以左右逢源的空间会被压缩。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有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在问:你愿意吗?
他将那个声音压了下去。愿不愿意,从来不是他做选择的标准。
他看向璃烬。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答案。
“祁公子,”她轻轻唤道,“考虑得如何了?”
祁观从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哎呀呀,这么热闹的场面,怎么没人给老头子留个位置?”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带着浓重酒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众人眼前一花,一个须发蓬乱、提着大酒葫芦的糟老头子,不知何时已大咧咧地坐在了祁观从旁边的空位上。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宿醉未醒的懒散,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在扫过璃烬时,却让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妖族公主,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酒剑仙前辈!”有人惊呼。
满座哗然。这位可是传说中的散仙,行事亦正亦邪,游戏人间,连妖皇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酒剑仙浑不在意众人的目光,只拿葫芦嘴对着祁观从点了点,又对着璃烬摇了摇,然后“嗝”地打了个酒嗝,慢悠悠道:
“小丫头,看上我这不成器的徒弟了?”
璃烬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却仍不甘示弱:“前辈,晚辈是真心欣赏祁公子。”
“真心?”酒剑仙咂咂嘴,眯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祁观从,忽然嘿嘿一笑,“真心好,真心妙。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仙帝、妖皇,以及角落里那道一直沉默的白影,慢吞吞道:
“今日是妖皇寿辰,老头子不请自来,已是不恭。若是再眼睁睁看着徒弟被抢走,那岂不是太没面子了?”他灌了口酒,抹了抹嘴,“这样吧,小丫头,你若真喜欢他,等哪天他修成了老头子这身本事,自己来找你。到时候,老头子绝不拦着。”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威压悄然散开。不重,却恰到好处地笼罩了主席上的几位至尊,以及璃烬。
那威压只持续了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酒剑仙依旧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徒弟,他保了。
妖皇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哈哈大笑:“酒剑仙前辈果然护短。也罢,既是前辈开口,此事容后再议。”他挥了挥手,“烬儿,回来。”
璃烬咬了咬唇,不甘地看了祁观从一眼,终究还是起身,回到了妖皇身侧。临走前,她凑到祁观从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祁观从,我不会放弃的。”
祁观从神色不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风波,就此化解。
酒剑仙也没多留,拍了拍祁观从的肩,嘟囔了句“小子,下次再惹这种麻烦,老头子可不帮你擦屁股”,便又化作一道流光,不知消失到何处喝酒去了。
筵席继续,歌舞依旧。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祁观从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妖皇的试探,仙帝的沉默,酒剑仙的出面……这些信号,落在有心人眼里,足以生出无数解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凉。
目光不经意扫过玄霄灵宗的席位。那里,寒澈依旧静坐如冰,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睁开,正直直地看向这边。
四目相对。
祁观从清晰地看到,那双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方才那一瞬间紧张后的释然?有看到他“安然无恙”的某种隐秘的……庆幸?还有更深处的、连本人都未必厘清的晦暗与挣扎。
但只是一瞬。
寒澈便移开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周身寒气更甚,将一切情绪都冻结在万年冰川之下。
祁观从也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他不明白寒澈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也不想去探究。
两清了。他对自己说。本就是陌路人,他的情绪,与我无关。
他放下酒杯,望向火桑神树顶端那轮人造的明月。
月华如水,洒落满座衣香鬓影,也洒落那些藏于眼底的暗流涌动。
这场妖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只是他不知道,在某个角落,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了空无一物的手腕。
那触感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然后,那只手攥紧成拳,久久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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