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澈回到玄霄灵宗时,已是深夜。
他踏上山门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守在门口的弟子迎上来,看见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惊呼出声:“玄澈师兄!您——”
“无碍。”寒澈抬手止住他的搀扶,声音冷淡,“不必惊动任何人。”
他独自穿过宗门的长廊,回到自己的居所。关上门的刹那,他终于撑不住,扶住桌沿,剧烈地咳了起来。
咳出的血,落在雪白的衣袖上,洇开几朵触目惊心的暗红。
幽冥鬼火的伤,比他预想的更重。
那日在九幽深处,他本已离开,却不知为何又折返。远远看见祁观从与璃烬联手对抗万鬼,看见他被鬼王逼入险境,看见他险象环生……
然后,他出手了。
以寒冰诀压制那头金丹后期的鬼王,硬扛了它临死反扑的一击,将那足以洞穿神魂的阴煞之气,尽数挡在自己身上。
祁观从没有看见他。
他只看见鬼王忽然动作一滞,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侵蚀,露出破绽,然后与璃烬联手将其击杀。
他不知道那道寒意从何而来。
寒澈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他捂着伤口,独自离开九幽,独自返回宗门。此刻盘膝坐在冰玉床上,运转功法驱散体内阴煞,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不后悔。
只是有些……疲惫。
闭目调息时,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在流云阁外,祁观从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阁下无关。”
与阁下无关。
呵。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冷月,冰蓝色的眸子里空茫茫一片。
确实无关。
他取出那枚珍藏的、早已没有银铃的长命绳,看了片刻,又收回储物袋中。
然后继续调息。
阴煞之气在经脉中肆虐,他浑然不觉疼痛。
或者说,早已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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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大会的消息,在寒澈闭关养伤的这段时间,悄然传开。
这是年轻一辈的盛会,规模虽不及仙剑大会,却因各方势力云集、龙蛇混杂,反而更能看出一个人的真实分量。名门望族的弟子抱团成群,稍有名气的散修自成圈子,还有不少想攀附权贵的投机者,四处钻营,巴结逢迎。
祁观从这个名字,在这一年的比武大会上,成了一道无法忽视的风景。
他不再是那个“灵族没落子弟”,不再是“运气好被酒剑仙看中的绣花枕头”。仙剑大会第七名,玄武秘境与璃烬联手取得幽冥鬼火,流云阁赴宴后隐隐传出的一些风声……一桩桩,一件件,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祁兄,这边!”
比武大会的会场外,罗刹的大嗓门老远就传来。他身边站着北麓清、北麓明姐妹,还有一个气质冷峻的黑衣青年——莫寒,散修中的佼佼者,与罗刹相识多年。
祁观从走过去,几人自然而然地围成一个圈子。
“祁师兄!”北麓明眼睛亮晶晶的,“你今天的对手是谁?抽签了吗?”
“还没有。”祁观从笑了笑,目光扫过会场。
人山人海,喧嚣鼎沸。那些名门望族的弟子们聚在一处,锦衣华服,神情倨傲,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周围的“散修”、“寒门”,偶尔低声议论几句,发出不屑的轻笑。
而他们这一圈人——罗刹出身魔族庶子,北麓姐妹来自专收女修的清野仙门,莫寒是无门无派的散修,祁观从则是没落仙族——在那些人眼中,大概就是所谓的“乌合之众”吧。
祁观从心中哂然。
曾几何时,他还会刻意去经营人脉,让自己融入那些圈子。如今……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位。罗刹大大咧咧,北麓清冷若冰霜,北麓明天真烂漫,莫寒沉默寡言。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因为他的“用处”而接近他。他们就是……朋友。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却也不坏。
“看什么?”罗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了一声,“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有什么好看的?”
祁观从收回视线,唇角微勾:“没什么。”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会场的另一侧。
那里,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道雪白的身影缓缓走过,白发如霜,面容清冷,周身寒意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
寒澈。
他来了。
不是闭关养伤吗?怎么……
祁观从微微蹙眉。隔着人群,他看见寒澈的脸色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步伐却依旧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寒澈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冰蓝色的眸子远远投来。
四目相对。
一瞬。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寒澈身侧,一个巴结的修士凑上来,满脸堆笑:“寒澈仙君,那边那位——就是今年的黑马,祁观从祁公子。听说实力不俗,仙剑大会拿了第七,玄武秘境又得了幽冥鬼火,风头正劲呢。仙君可要去认识一下?”
寒澈脚步未停,目光依旧直视前方,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不必。”
他继续向前,雪白的身影很快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那修士愣在原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远处,罗刹收回目光,用手肘捅了捅祁观从:“喂,那位玄澈仙君,好像对你挺冷淡的?你们有仇?”
祁观从神色不变:“没有。”
“那他怎么……”
“不重要。”祁观从打断他,语气平淡,“走吧,抽签去了。”
罗刹挠了挠头,也没多想,跟了上去。
只有北麓清看了祁观从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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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武大会持续三日。
祁观从一路过关斩将,每一场都赢得干净利落,却又恰到好处地不显山露水。他的剑法飘逸灵动,带着酒剑仙那套“逍遥剑意”的影子;他的身法变幻莫测,让人捉摸不透下一步会落在何处;他的笑容依旧温和疏离,却在每一次胜利后,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肆意。
那是酒剑仙影响下的、逐渐被释放的本性。
“祁师兄今天又赢了!”北麓明欢呼雀跃,“三连胜了!”
“明天才是硬仗。”北麓清淡淡开口,“决赛圈的对手,都不弱。”
“怕什么?”罗刹大大咧咧,“祁兄的实力,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些所谓的名门天骄,我看也就那样。”
莫寒难得开口,声音低沉:“不可轻敌。”
祁观从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自己暂住的厢房门口,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他脚步一顿。
罗刹已经抢先上前,打开食盒,惊呼出声:“哟!桃花酥!谁送的?”
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桃花酥。粉白相间,形似桃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每一块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一看便知出自高手。
“又是桃花酥?”北麓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昨天也有!前天也有!祁师兄,到底是哪个喜欢你的女修送的呀?”
“说不定是男修呢。”罗刹坏笑,“咱们祁兄这张脸,男女通吃啊。”
祁观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食盒,仔细端详。
没有留言,没有记号,连灵力气息都被刻意抹去,根本看不出是谁送的。
这几天,每天清晨,他房门口都会出现这样一盒桃花酥。风雨无阻,准时准点。
是谁?
他心中闪过几个可能——璃烬?不像,那位公主若喜欢谁,会直接冲上来抢,不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北麓明?她倒是天真烂漫,但她若有心,不会瞒着姐姐。冷月?更不可能,那位剑修眼里只有剑。
那会是谁?
“祁师兄,你想什么呢?”北麓明歪着头看他,“该不会……你也想知道是谁吧?”
祁观从回过神,笑了笑:“没有。只是觉得,这桃花酥做得不错。”
他将食盒收好,与众人一同离开。
心中却留下一丝极淡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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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日。
会场上人山人海,连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名门望族,也纷纷现身观战。祁观从的对手,是云岚宗的首席弟子——一个出身显赫、实力不俗的天之骄子,仙剑大会上曾杀入十六强。
“开始了!”北麓明紧张地攥紧衣角。
擂台上,祁观从与那云岚宗弟子相对而立。
“请。”祁观从微微颔首。
对方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一个没落仙族,侥幸赢了几天,就以为能……”
话音未落,祁观从动了。
他没有用剑,只是抬手,轻轻一指。
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灵力。灵火之力隐而不发,只泄出一丝精纯无比的气息,便将对方凝聚的护体灵光震得粉碎!
云岚宗弟子瞳孔骤缩,仓促闪避,却发现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已被封死。
一息。
两息。
三息之后,他已单膝跪地,祁观从的手指停在他眉心前一寸处,指尖有青蓝色的微光流转,灼得他眉心刺痛。
“你输了。”祁观从收手,后退一步,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全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那些原本看不起他的名门弟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不信,羞恼,还有一丝不得不正视的……忌惮。
“这小子……”有人喃喃,“他真的……”
“祁观从胜!”裁判的声音响彻全场,“本届比武大会,冠军——祁观从!”
欢呼声中,祁观从站在擂台上,白衣猎猎,墨发飞扬。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震惊的,嫉妒的,敬佩的,不屑的——最后落在某一处。
那里,寒澈静立如冰。
隔着人海,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祁观从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样看着寒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挑衅,不是得意,只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寒澈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尖触到那枚冰冷的硬物。
然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祝贺,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瞬。
祁观从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祁兄!太厉害了!”罗刹冲上擂台,一把搂住他的肩,“妈的,我就知道你行!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这下傻眼了吧!”
北麓明也跑上来,满脸崇拜:“祁师兄你好帅!”
北麓清和莫寒也走了过来,虽未多言,眼中的认可却清晰可见。
台下,璃烬抱臂而立,看着擂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笑:“这小子……我就说还不错。下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冷月静立一旁,微微颔首:“这位公子潜力非凡,我自愿认输。”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那些名门望族的弟子们,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不过是运气罢了……”有人低声嘀咕,“要不是寒澈仙君受伤没参加决赛,哪轮得到他拿冠军?”
“就是,寒澈仙君若在,他算什么东西?”
“一个没落仙族,拿个冠军又如何?灵族还是那个灵族,能翻出什么浪花?”
这些话,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入有心人耳中。
祁观从听见了。
他神色不变,甚至微微一笑,仿佛听见的只是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但心中,却有念头飞速转动。
寒澈受伤?他来参赛时脸色确实苍白……那伤,是幽冥鬼火那次?可他为何会受伤?那日他与璃烬联手,分明……
他压下这丝疑惑,没有深想。
冠军。这个头衔,足够让他进入更多人的视野。但也足够让那些原本不在意他的人,开始认真审视他,甚至……提防他。
需要避避风头了。
他心中暗忖。等这几日的热闹过去,寻个借口离开,找个地方闭关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出来。
他收回思绪,与朋友们一同走下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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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祁观从独自回到厢房,推开门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
门口,又放着一盒桃花酥。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精致,香甜,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弯腰拿起食盒,打开,看着里面六块粉白相间的糕点,眉头微微蹙起。
到底是谁?
他拿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甜香扑鼻,没有异常。他咬了一口,酥软香甜,入口即化。
味道……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吃过。
他想了很久,却想不起来。
最后,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算了,既然没有恶意,随它去吧。
他熄了灯,躺下。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那盒桃花酥上,照出粉白的光晕。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花,落在空荡荡的石阶上。
什么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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