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光阴,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一次稍长的闭关,几次秘境探索,几场或大或小的机缘。
但对祁观从而言,这半年是他彻底褪去那层“圆滑”面具的半年。
比武大会的冠军,让他的名字真正进入各方势力的视野。那些曾经用眼角余光打量他的名门子弟,开始正视这个来自没落灵族的少年。那些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世家,也开始暗中打探他的底细、他的喜好、他的弱点。
而他,依旧是那副模样——白衣墨发,桃花眼含笑,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酒剑仙式的随意与不羁;那举止间,多了几分从骨子里透出的逍遥自在。
有人说是酒剑仙的影响,有人说是冠军的头衔让他飘了,也有人说是本性如此,从前不过是伪装。
祁观从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唯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在酒剑仙面前尝试“做自己”的瞬间,那颗被层层包裹的心,已经开始悄然松动。他依旧将这个世界视为“游戏”,依旧将回家作为终极目标,但游戏里的NPC们,似乎……越来越鲜活,越来越难以忽略。
尤其是那几个会因为他赢了比赛而真心欢呼的朋友,会在他受伤时悄悄送来丹药的“某人”,会在他房门口每天放一盒桃花酥的——
那人是谁,他至今不知道。
桃花酥依旧每天出现,风雨无阻,准时准点。他问过所有人,都说不是自己。他用过追踪手段,却总被某种巧妙的手法避开。他尝试过早起蹲守,却每次都扑空,只看见空荡荡的门口和那盒依旧温热的桃花酥。
后来,他放弃了。
反正没有恶意。就当是……某个默默关注他的人吧。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将桃花酥分给罗刹他们一起吃。罗刹每次都会调侃“又是哪个痴心女修”,北麓明每次都会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到底是谁”,北麓清每次都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莫寒每次都沉默不语。
只有祁观从自己知道,每次咬下那口桃花酥时,心头会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异样。
那味道,有些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吃过。
但他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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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试炼的消息,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传来的。
这是专门为金丹修士开辟的秘境,三十年一开,里面灵气浓郁,法则完整,更有无数机缘造化。所有年轻一辈的金丹修士,无不渴望进入其中修炼,以期突破瓶颈,更进一步。
名额有限,竞争激烈。最终,各方势力经过重重博弈,定下了一份名单。
祁观从的名字,赫然在列。
半年前他还是筑基后期,如今已是金丹初期——这个速度在旁人看来已是天才,只有他自己知道,若非刻意压制,他早已踏入金丹中期。
试炼场外,人山人海。
各宗各派的长老弟子齐聚,送自家人踏入秘境。寒暄声、叮嘱声、暗中较劲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祁观从与罗刹、北麓姐妹、莫寒一同抵达。几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听说这次试炼要持续三个月。”北麓明有些紧张,“里面会不会很危险啊?”
“怕什么?”罗刹大大咧咧,“有我们几个在,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北麓清清冷开口:“秘境之中,各凭本事。小心为上。”
莫寒依旧沉默,只是微微点头。
祁观从笑了笑,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人群的另一侧。
那里,一道雪白的身影格外醒目。
寒澈。
他依旧是一袭素白,白发以玉簪束起,面容清冷如霜,周身寒意内敛,却依旧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半年不见,他的气质似乎更加沉凝了几分,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比从前更深、更冷,仿佛藏着万年不化的冰雪。
而他身侧,站着两个人。
一个青衫飘逸,眉眼温和,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正低头与寒澈说着什么。那是凌霄仙宗的大弟子,风谨。此人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至金丹后期,是年轻一辈中公认的顶尖人物之一。最难得的是,他性情温和,待人真诚,在仙门中口碑极好,与各方势力都保持着不错的关系。
另一个着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周身气息凌厉如刀。那是天剑宗的首席,厉寒声。此人剑道天赋极高,据说已领悟剑意,一言不合便拔剑相向,是出了名的不好惹。
三人站在一起,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
祁观从的目光,在风谨身上多停了一瞬。
他与寒澈……看起来关系不错?
风谨正侧头与寒澈说话,眉眼含笑,姿态自然,显然不是初次相识。寒澈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也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偶尔还会微微点头回应。
祁观从收回目光,心中念头微动。
这是在为他的目的开始铺路了吗?
神族遗脉,玄霄灵宗首席,如今又与凌霄、天剑两宗的天骄交好……寒澈的棋,下得很大。
若自己有朝一日突然穿越回去,灵族还无力独当一面,若遭有心人报复……
他垂下眼帘,将这点忧虑压下。
还是得尽快谋划。让灵族真正强大起来,让那些觊觎之人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是正道。
至于寒澈要做什么,与他无关。
他收回思绪,与朋友们继续闲谈,等待试炼开启。
自然没有注意到,人群的另一侧,有一道冰蓝色的目光,正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风谨都察觉到了异样。
“玄澈?”风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便收回目光,“在看什么?”
寒澈眼睫微颤,收回视线,语气淡得像冰:“没什么。”
风谨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是顺着他的话题继续刚才的谈话。
只有寒澈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他看见祁观从与罗刹勾肩搭背,与北麓明说笑,与北麓清、莫寒并肩而立——那画面,刺眼得很。
他们可以那么自然地靠近他,与他谈笑,与他亲近。
而自己,只能远远看着。
他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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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丹试炼开启的瞬间,一道巨大的光门凭空出现,吞吐着浓郁到几乎凝结成雾的灵气。
众人鱼贯而入。
祁观从踏入光门的刹那,眼前景象陡然变幻。不再是喧闹的人群,而是一片苍茫的天地——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灵气如潮,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还有某种古老而深邃的气息,仿佛这片天地已经存在了千万年。
这就是金丹试炼的秘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既定的路线探索。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修炼,寻宝,突破,或者……避开某些不想遇见的人。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与他开玩笑。
第三十七日。
一处幽深的峡谷中,祁观从正在探查一处疑似灵脉的源头。忽然,他脚步一顿,身形一闪,隐入一旁的巨石后。
前方不远处,两道人影正缓缓走来。
寒澈。风谨。
风谨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语气轻松而温和。寒澈跟在稍后,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回应一句,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但祁观从敏锐地察觉到,寒澈的步子,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风谨总会不经意地放慢脚步,等他跟上。两人之间的氛围,自然得仿佛相识多年。
祁观从隐在巨石后,静静看着这一幕。
风谨……似乎很照顾寒澈?
他想起外界的传闻——风谨为人温和,交友广泛,与各方势力都保持着良好关系。他照顾寒澈,或许是出于善意,或许是出于拉拢,或许两者兼有。
但不管怎样,这两人走在一起,实力不可小觑。
他需要小心应对。
就在这时,寒澈忽然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投向祁观从藏身的巨石。
祁观从心中一凛。
被发现了?
寒澈盯着那块巨石看了片刻,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像是……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风谨察觉他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了?”
寒澈沉默了一瞬,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没什么。走吧。”
两人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峡谷深处。
祁观从从巨石后出来,眉头微蹙。
方才那一瞬间,寒澈分明是发现了他。可他为什么没有点破?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
那眼神……
他摇了摇头,不去深想。
管他什么意思。反正与自己无关。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掠去。
身后,峡谷的风呜咽着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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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继续进行。
祁观从刻意避开人群密集的区域,独自探索那些偏僻的角落。他找到几处不错的灵脉,收获了几株罕见的灵草,修为也稳步提升——依旧保持在“金丹初期偏上”的水平,足够让人刮目相看,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期间,他也遇见过几次熟人。罗刹依旧大大咧咧,拉着他说自己在某处发现了一头妖兽,差点没打过;北麓明依旧叽叽喳喳,汇报着自己和姐姐的收获;北麓清依旧清冷寡言,只是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祁观从说不清的意味。
而寒澈,他再也没见过。
直到试炼的最后一日。
秘境外,人群再次聚集。
光门闪烁,一个个身影从中踏出。有人气息暴涨,显然突破了瓶颈;有人神色沮丧,一无所获;有人负伤而归,脸色苍白。
祁观从踏出光门时,立刻被罗刹他们围住。
“祁兄!怎么样?突破了吗?”
“还好。”祁观从笑了笑,“小有收获。”
“我们也是!”北麓明兴奋地跳了跳,“我和姐姐都突破了一层!”
罗刹得意地咧嘴:“老子也突破了。”
莫寒微微点头,算是附和。
几人说笑着,朝外走去。
人群中,不时传来惊叹声——
“凌霄宗的风谨,好像突破到金丹巅峰了!”
“天剑宗的厉寒声也是!气息比进去前强了一大截!”
“玄霄灵宗的玄澈仙君呢?怎么没看见他出来?”
“那边!他出来了!”
祁观从脚步微顿,循声看去。
光门处,寒澈正缓缓走出。他的气息比进去前更加沉凝,周身寒意更甚,显然是收获不小。风谨跟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低声说着什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们。
有人小声议论:
“风谨仙君和玄澈仙君关系真好,一路同行出来。”
“可不是嘛,听说在秘境里也是结伴而行,互相照应。”
“啧啧,两大仙宗的天骄走这么近,这是要强强联手吗?”
“说不定……不止是联手呢?”有人暧昧地笑了笑。
旁边的人会意,也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这个世界,男风并不罕见。两大天骄若真有什么,倒也是一段佳话。
祁观从听见了这些议论,却只是微微挑眉,没有任何反应。
对他来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人的联手,意味着仙门格局可能发生微妙的变化。而灵族作为边缘势力,需要更谨慎地应对。
他收回目光,正要与罗刹他们离开,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抬眸。
隔着重重人群,寒澈正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隐忍,有某种祁观从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期待什么?
祁观从心中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看我做什么?
他们早就两清了。他做什么,与谁走得近,关他什么事?
他移开视线,继续与罗刹说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寒澈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远去,看着他与旁人谈笑风生,看着他对他们露出那种自然而然的笑容——
那不是对他的笑容。
从来都不是。
他垂下眼帘,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尽数冰封。
“玄澈?”风谨察觉他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无事。”寒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走吧。”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风谨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祁观从一行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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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结束后的第三天,消息传遍各方。
此次金丹试炼,共有三十七人突破原有境界。凌霄宗风谨、天剑宗厉寒声双双踏入金丹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一步。玄霄灵宗玄澈稳固了金丹后期,气息愈发沉凝。其余各宗各派,也各有收获。
而灵族那位祁观从,据说也小有突破,稳固了金丹初期的修为。
有人赞叹,有人不屑,有人暗中评估,有人继续观望。
祁观从对此,只是一笑置之。
他站在灵雾山的山巅,看着远方云海翻涌,心中念头飞转。
灵族这边,暗网已经基本成型,覆盖了东域七成以上的情报流通。夜璃做得很好,比他预期的更好。再给她几年时间,暗网可以进一步扩张,渗透到更多关键节点。
而他自己……
他垂眸,看着掌心跳跃的一缕青蓝色火苗。灵火比半年前更加凝实,与他灵魂的融合也更深了。他隐隐感觉到,这火焰深处藏着某个巨大的秘密,只是现在的他还不足以揭开。
回家,变强,护住灵族。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三条底线。
至于其他的……
他想起那道雪白的身影,想起那双冰蓝色眸子里复杂的情绪,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目光。
随即,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全部压下。
不重要。
他转身,走下山巅。
身后,云海依旧翻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遥远的另一端,玄霄灵宗的某间静室里,寒澈正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的手腕上,空无一物。
但他的储物袋里,那枚早已没有银铃的长命绳,依旧静静地躺着,被冰封在一个小小的结界里。
他不知为何还留着它。
只是每次想扔掉的时候,手都会不听使唤地缩回来。
窗外的月光洒落,照在他苍白如雪的脸上,映出一双睁开的、毫无睡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被困在无尽的冰原之下,无声地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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