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衣入局

光阴在酒葫芦的摇晃和剑气纵横的间隙里,淌得飞快。

酒剑仙的“教导”方式,与其说是传道授业,不如说是放任自流,间或神来一笔。他丢给祁观从几枚记载着杂乱心得的玉简,一套没有名字、只有意境的“逍遥剑意”图谱,便时常醉卧云头,或是消失数日,回来时浑身酒气,却可能随手抛出一株罕见灵草,或是一块蕴含着奇异剑纹的顽石。

“自己悟。”他总这么说,浑浊的老眼半眯着,眼底深处却藏着洞若观火的清明,“老头子我喝酒逍遥快活得很,没空手把手教娃娃。”

起初,祁观从试图维持那种在仙庭时的谨慎圆滑,精心计算着每一次应对,每一分进益该如何“合理”展现。但很快他发现,在这位游戏人间、修为深不可测的老怪物面前,这种伪装徒劳且可笑。

酒剑仙看他的眼神,不像云崖子带着师长对优秀后辈的审视,也不像祁玄天混合着期望与忧虑的沉重。那是一种更通透、更玩味的目光,仿佛早已看穿他层层包裹下的异界灵魂,以及那份将世界视为棋局的疏离,却偏偏觉得“有趣”。

一日,酒剑仙醉醺醺地指点他剑意,祁观从下意识地以最标准、最无懈可击的姿态演练,每一分灵力流转都精确计算。老头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葫芦一扬,酒液如箭,并非攻击,却精准地打乱了他步步为营的节奏。

“小子,”酒剑仙灌了口酒,咂咂嘴,“你练的是剑,还是尺规?招式是死的,意是活的。你心里那杆秤,称得出灵石份量,称不出剑的轻重。”

祁观从怔住,收剑而立。酒液沾湿了衣袖,微凉。

“师父,”他第一次主动问及,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询,“我还不知您名讳。可否……告知原名?”

酒剑仙斜睨他一眼,嘿嘿一笑,满脸褶子都透着促狭:“小子,好奇老头子的来历?偏不告诉你!‘师父’不好听吗?够响亮,够气派,哈哈哈!”

祁观从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毫无高人风范的样子,心头那根绷得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瞬。算计、伪装、步步为营……在这个似乎能一眼看穿他所有伪装、却又全然不在意、甚至以此为乐的老头面前,还有什么意义?

伪装出来的少年意气,或许能讨好大多数人,但绝无可能让这段奇特的师徒关系真正稳固下去。酒剑仙要的,恐怕不是另一个完美无缺的“天才弟子”。

那么……试试看呢?

祁观从垂眸,看着手中长剑映出的、自己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如果暂时放下“穿越者”的包袱,放下“必须回去”的执念带来的紧绷,只作为“祁观从”——一个十七岁、天赋尚可、有幸被高人看中的少年,他该是什么样子?

那个在院长奶奶和子宸爱护下,或许本该无忧无虑长大,会因傅星焰的挑衅而恼怒,会因成就而骄傲,也会在夜深人静时迷茫的……少年祁观从,该是什么模样?

他找不到确切的模板。前世的他,早已在五岁那年的血色黄昏后,将自己层层包裹。但或许……可以模仿一丝想象中的“恣意”?夹杂着对酒剑仙随性作风的揣摩,以及内心深处那点被压抑太久的、属于年轻人的锐气。

他开始尝试。在修炼剑意时,不再追求完美无瑕的轨迹,而是偶尔故意留些“破绽”,让剑气带上一丝蛮横或灵动的“不和谐”。在回答酒剑仙偶尔心血来潮的提问时,不再字斟句酌,而是带点懒散的调侃或直白的疑惑。甚至,他利用灵火的特性和前世的一些模糊记忆,尝试炼制一些小玩意儿——比如那枚耗费不少心力的“须弥戒”,内部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虽不完善,却已显奇效。

酒剑仙对他这些变化,从不点评,只是那眯缝眼里偶尔闪过的光,更亮了些。有时会抢过他的须弥戒把玩,嘟囔着“有点意思”,然后丢还给他,顺带“指点”几句炼器关窍,虽天马行空,却总能切中要害。

两月时光,在散漫又高效的修炼中飞逝。祁观从的修为在灵火滋养、须弥戒加速以及酒剑仙偶尔的点拨下,稳步而隐蔽地提升着。他不再刻意压制到某个精确刻度,而是让气息保持在金丹初期应有的范围内,却多了一份圆融内敛,少了几分刻意。

---

玄武秘境开启之日,东域边缘的无涯海风起云涌。

巨大的漩涡在海面上缓缓转动,吞吐着灰蒙蒙的毒瘴之气,漩涡中心隐约可见扭曲的空间入口。各色飞行法器、灵兽坐骑悬停四周,来自仙、妖、魔、人各界的年轻修士汇聚,气息驳杂而躁动。

祁观从带着祁灵儿抵达时,引起了一阵不算大但足够引人注目的骚动。原因无他,秘境入口处有规定:为抵御内部弥漫的“蚀灵毒瘴”,所有进入者必须换上统一发放的“避瘴素衣”。

那素衣当真朴素至极,毫无纹饰,仅是裁剪合体的白色布袍。可当祁观从换上,自临时搭建的换衣棚中走出时,原本喧闹的场地竟安静了一瞬。

白衣胜雪,墨发仅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束起,几缕碎发拂过额角。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间那股刻意收敛的圆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糅合了桀骜与疏离的独特气质。那双桃花眼依旧含情,眼尾微扬的弧度未变,可眸光流转间,少了几分刻意营造的温和,多了几分清冷随性的漫不经心。仿佛皎月出云,寒潭映雪,风流倜傥之下,是拒人千里的出尘。

他本就生得极好,以往不过是用些小法术微妙地模糊了存在感,让人只觉得“俊秀”而非“夺目”。但临行前,酒剑仙那老家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他脸上那层伪装破得干干净净,还美其名曰:“哎哟,干什么长这么好看遮遮掩掩干什么?十几岁的少年就该如此!再说了,不就一片白布吗?”

祁观从当时咬牙应了“是”,心里却暗骂这老顽童多事。酒剑仙却浑不在意,嘿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难得认真了半分:“怕什么?老头子给你的牌子,有点见识的都认得。谁敢不给面子?”

此刻,祁观从能清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惊艳、探究、嫉妒、玩味……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和直接。尤其是那些仙界望族的子弟,眼神中的轻慢明显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评估与思量。显然,酒剑仙收徒的消息,已在某些层面悄然传开。

“哟,祁观从!”罗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起,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祁观从的肩,上下打量,咧开嘴笑,“感觉你今天……很不一样啊!有种……嗯,坏东西的气质!对,就是看着挺正派,骨子里蔫坏那种!”

北麓清和北麓明姐妹也走了过来。北麓清清冷的眸子在他身上停驻片刻,微微颔首:“确与往日不同。”北麓明则直接多了,眼睛发亮:“祁师兄,你这样穿真好看!”

祁观从心中一凛。难道不知不觉间,被酒剑仙那套“逍遥恣意”影响得太深,以至于露出了不属于“灵族少主祁观从”的破绽?

他迅速调整状态。既然已拜酒剑仙为师,再维持过去那种过度圆滑反而显得刻意反常。不如顺势而为,在“酒剑仙之徒”这个新身份下,重新勾勒一个更贴合当前处境、也更轻松自然的面具——带着少年意气,有些随性不羁,却又不失礼数与底线的年轻人。

他打趣地笑了笑,那笑容比以往明亮些许,带着点自嘲:“有吗?没有吧,本来就这样。以前不过是端着些,毕竟……灵族势微嘛。”他语气轻松,却恰到好处地点明了处境,既解释了过往的“圆滑”,又为现在的“改变”找了个合理的借口——背靠大树,有了些许底气的少年,自然会更舒展些。

罗刹大咧咧道:“确实啊!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该是这个性子!你以前那副温吞水的样子,说实话,忒不讨喜……嘿嘿,当然,现在顺眼多了!”

自然也有看不惯的。不远处,几个出身中小家族、消息不甚灵通的修士聚在一起,低声嗤笑:

“切,一个男的,长得好有什么用?蝼蚁还是蝼蚁,换了身皮还能成仙不成?”

“可……你看谢家公子、北麓仙子,还有那个凶巴巴的魔族刹罗,好像都对他挺……”

“你看错了吧?他们哪是看他,估计是看那副皮囊新鲜,想……嘿嘿,你懂的。”

祁观从耳力极佳,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

没事。他想。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合适、也更“舒服”些的面具罢了。此刻站在这里的,不过是“酒剑仙之徒祁观从”,一个天赋不错、有些运气、开始崭露头角的年轻修士,仅此而已。

至于自己本来该是什么样子……呵。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在玄霄灵宗弟子聚集处,一道雪白清冷的身影静立如孤峰。寒澈也换上了素衣,但那身白衣穿在他身上,只衬得气质愈发冰寒冷冽,仿佛万古不化的玄冰雕琢而成。他冰蓝色的眼眸极淡地朝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祁观从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毫无波澜地移开,仿佛看的是一块石头,一株草。

祁观从也平静地收回视线,如同看向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就在此时,秘境入口处光华大放,一名主持此次试炼的仙庭长老朗声道:“玄武秘境第一关,需两人一组协力通过。现在开始抽签!”

半空中浮现出无数光点,参与试炼的修士纷纷以神识牵引。

祁观从随手摄来一道光点,展开,上面浮现一个名字。

与此同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不满的冷哼。

他抬眸,正好对上妖族公主璃烬投来的、混合着嫌弃与审视的目光。她手中玉签上,赫然是“祁观从”三字。

璃烬眉头紧皱,艳丽的面庞上满是不情愿,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昂着下巴,瞥了祁观从一眼,便转身走向指定的集合区域。

祁观从挑了挑眉,心下微哂。

与这位脾气火爆、眼高于顶的妖族公主组队?看来这第一关,注定不会太平静了。

他整了整素白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少年洒脱与礼貌的微笑,举步朝璃烬走去。

秘境入口的漩涡缓缓加速,灰蒙蒙的毒瘴翻涌更剧,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这些怀揣着野心与机遇的年轻身影。

而属于祁观从的棋盘,又落下了新的一子。只是这一次,执棋的手,似乎比以往,多了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随性。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