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在陈识家过了第一个夜,是在开学第一个月的周五。
那天下午放学,周屿跟着陈识走到县委前面的平房区。陈识推开院门,老槐树在风里晃了几下,落下几片还没黄的叶子。
"这就是你家?"周屿问。
"嗯。"陈识说。
院子不大,东边种着一畦小葱,西边晾着几件衣服。陈识妈妈正在厨房门口择豆角,看见陈识回来,抬头笑了一下:"回来啦?"
"嗯。"陈识说。
陈识妈妈看见了周屿,愣了一下,随即笑开:"这谁家的孩子?"
"我同学。"陈识说,"周屿。"
周屿立刻喊:"阿姨好。"
"哎,好。"陈识妈妈擦了擦手,"进屋坐,进屋坐。"
周屿没客气,跟着陈识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暗一点,但很暖和。墙角放着一个铁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响。
"你俩写作业吧,饭一会儿好。"陈识妈妈说。
"阿姨,不用麻烦。"周屿说。
"不麻烦,多双筷子的事儿。"陈识妈妈说完,又进了厨房。
陈识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立柜。桌子上堆着课本和练习册,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
周屿坐在床上,拍了拍床板:"挺软。"
陈识坐在椅子上,把书包打开:"写作业吧。"
"不急。"周屿说,"你家真暖和。"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贴着一层塑料布,用来挡风。他用手按了按塑料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你晚上就睡这儿?"周屿问。
"嗯。"陈识说。
"一个人?"
"嗯。"
周屿转过身,看着陈识:"不怕?"
"怕什么。"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走回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
那天的晚饭是豆角炖土豆、凉拌黄瓜、二米饭。周屿吃了两碗,陈识妈妈一直给他夹菜。
"孩子,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陈识妈妈说。
"阿姨,我不瘦。"周屿说,"我打球呢。"
"打球好,打球长个儿。"陈识爸爸说。他话不多,但一直在给周屿倒水。
饭桌上电视机开着,播的是新闻联播。陈识爸爸偶尔评论两句天气,陈识妈妈说着菜价,周屿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接一句话。
陈识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周屿一眼。周屿在他家饭桌上,笑得特别自然,像是已经来过很多次。
"周屿,你俩关系可真好。"陈识妈妈忽然说,"跟亲兄弟似的。"
周屿笑了笑,顺口接了一句:"比亲兄弟还亲。"
陈识低头扒了一口饭,没抬头。他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陈识妈妈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给周屿夹了一块土豆。
吃完饭,周屿抢着帮陈识妈妈收拾碗筷。陈识妈妈不让,周屿非要干,两个人在厨房门口推了几下,陈识妈妈只好把抹布给他。
"这孩子,真勤快。"陈识妈妈对陈识爸爸说。
陈识爸爸点点头,点了根烟,坐在院子里抽。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周屿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坐在陈识房间,翻陈识的课外书,一本《昆虫记》,看了几页就放下了。
"陈识。"周屿忽然说。
"嗯?"
"今晚我住你家呗。"周屿说。
陈识愣了一下:"啊?"
"我爸妈吵架呢,我不想回去。"周屿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识没说话。他看向门外,陈识妈妈正在厨房擦灶台。
"我问问我妈。"陈识说。
"你别问,我问。"周屿说。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今晚我能住这儿吗?"
陈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住这儿?"
"嗯。"周屿说,"我爸妈出差了,家里没人。"
陈识妈妈看了陈识一眼,陈识低下头。
"行啊。"陈识妈妈说,"就是床小,你俩挤挤。"
"没事儿。"周屿笑了,"我俩瘦。"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陈识的单人床上。周屿睡外面,陈识睡里面。周屿把被子卷走了一半,陈识被冻醒了一次,但没说什么。
后来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半夜他感觉到周屿翻了个身,一只手伸过来,把被他卷走的被子往陈识这边拉了拉,还在陈识肩膀处掖了掖。
陈识没睁眼。他听见周屿在他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屿的脸上。陈识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面朝墙。
他不知道周屿说的"爸妈出差"是真是假。但他也没问。
从那以后,周屿住在陈识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周五,后来变成周三、周四,再后来几乎每天都来。周屿总是能找到理由:家里没人、作业太多、明天要早起打球、他妈上晚自习不在家。
陈识妈妈渐渐习惯了。她给周屿准备了一双拖鞋,一套洗漱用品,甚至把陈识床上的被子换大了一床。
"周屿这孩子怪可怜的。"陈识妈妈私下对陈识爸爸说,"家里老吵架,来咱们这儿清静清静。"
陈识爸爸"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陈识也没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的床分出一半,把书桌腾出一角,把衣柜里的空衣架让给周屿几个。
周屿在陈识家比在自己家还自在。他会在院子里拍篮球,会把衣服扔给陈识妈妈洗,会躺在陈识床上听 MP3,会把腿搭在陈识身上看电视。
陈识大多数时候都让着他。
只有一次,周屿把陈识的钢笔弄坏了。那是陈识小学毕业考第一,老师奖励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优秀毕业生"几个字。
周屿不是故意的。他拿在手里转,没接住,摔在地上,笔尖弯了。
"对不起。"周屿说。
陈识捡起钢笔,看着弯了的笔尖,没说话。
"我赔你一支。"周屿说。
"不用。"陈识说。
"真的,我赔你。"周屿说,"明天我就去买。"
"不用。"陈识又说了一遍。
他把钢笔放进抽屉,继续写作业。周屿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
过了十分钟,周屿忽然说:"陈识,你生气了吧?"
"没有。"陈识说。
"你生气了。"周屿说,"你都不理我。"
陈识抬起头:"我真没生气。"
周屿看着他,眼睛很亮:"那你笑一下。"
陈识扯了扯嘴角。
"假的。"周屿说。
陈识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周屿:"一支钢笔,不至于。"
"可那是你老师奖的。"周屿说。
"奖都奖了,弄坏了也是我弄坏的。"陈识说。
"是我弄坏的。"周屿说。
"在我家弄坏的。"陈识说,"算我的。"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陈识的头发揉乱:"你怎么这么好。"
陈识抬起手,想把头发理顺。周屿按住他的手:"别动,我再看看。"
陈识没动。周屿看了他两秒,忽然收回手,转过身去:"算了,你还是顺毛好看。"
陈识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
"我以后小心。"周屿说。
"嗯。"陈识说。
那天晚上,陈识等周屿睡着后,把钢笔从抽屉里拿出来,在台灯下看了一会儿。笔尖是弯的,但他没舍得扔。
那支钢笔后来被陈识爸爸修好了,但写字总有点涩。陈识一直留着,放在抽屉最里面。
十月的一个周末,周屿带着陈识去了他家。
林业局家属楼比县委前面的平房新很多,六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周屿家在四楼,没有电梯。
周屿开门的时候,陈识听见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周屿喊。
屋里没人应。
周屿换鞋进屋,陈识跟在后面。客厅很大,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看电视。她穿着一件深色毛衣,头发盘在脑后,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回来了?"女人说,"这是谁?"
"我同学,陈识。"周屿说,"来写作业。"
周屿妈妈打量了陈识一眼,点点头:"哦,你就是陈识啊。听周屿提过。"
陈识喊了一声"阿姨好"。
周屿妈妈"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电视。
周屿拉着陈识进了自己房间。房间很小,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床上扔着几件衣服,书桌上摊着几本漫画。
"你家挺大的。"陈识说。
"大什么大。"周屿把床上的衣服扔到椅子上,"就两室一厅。"
陈识站在窗边,往外看。楼下是一片小树林,再远处是县城的街道。
"陈识。"周屿在后面叫他。
陈识转过身。
"以后你别来我家了。"周屿说。
陈识愣了一下。
"我不是那意思。"周屿说,"我是说,我家没意思。还是你家好。"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走过来,站在陈识旁边,也往外看:"我家气氛不好。"
陈识没说话。
"我爸我妈,"周屿顿了顿,"基本不说话。一说话就吵。"
陈识看着周屿的侧脸。周屿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爱去你家。"周屿说,"你家有人气儿。"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转过头,看着他笑:"以后我天天去。"
"嗯。"陈识说。
"你不嫌烦吧?"周屿问。
陈识摇摇头。
周屿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陈识的头发:"我就知道你最好。"
陈识低下头。周屿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那天下午,两个人在周屿家写了一会儿作业。周屿妈妈中间进来过一次,给他们送了一盘水果,没说什么就走了。
陈识觉得周屿家很大,但很空。电视里播着广告,沙发上的女人一动不动,厨房里没有人做饭。
他终于理解周屿为什么总是想去他家了。
回到陈识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识妈妈正在炒菜,厨房里飘出油烟味。
"回来啦?"陈识妈妈探头出来,"周屿,今晚在这儿吃吧?"
"吃。"周屿说。
陈识看了他一眼。周屿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想吃阿姨做的饭。"
陈识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扬了一点。
饭桌上,周屿说起学校的事,说起球赛,说起新来的体育老师。陈识妈妈听着,时不时笑一下。陈识爸爸偶尔插一句。
陈识低头吃饭,听见周屿的笑声,觉得家里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周屿正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陈识妈妈又起身给他盛了一碗汤。
陈识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周屿照例留下来住。陈识妈妈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枕头和被子。
两个人躺在床上,周屿忽然说:"陈识。"
"嗯?"
"你爸你妈真好。"周屿说。
陈识"嗯"了一声。
"我以后要是能一直住你家就好了。"周屿说。
陈识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屋顶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是去年冬天暖气管道漏水留下的。
"嗯。"过了很久,陈识说。
周屿翻了个身,把腿搭在陈识身上:"说好了。"
陈识没再把腿挪开。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陈识闭上眼睛,听着周屿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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