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核桃

马车在永昌侯府侧门停下,辘辘声歇。

谢清慈扶着碧荷的手下车,脚步看似平稳,袖中指尖却已掐入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沈怀瑾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以及他指间若有若无摩挲木牌的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她所有精心编织的伪装。

回到栖云院,屏退左右,只留碧荷一人。

门扉合拢的瞬间,谢清慈脸上那层温婉顺从的薄冰骤然碎裂,露出底下森然的寒意与一丝罕见的惊悸。

“碧荷,”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锐利的锋芒,“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碧荷跟随她多年,深知主子心性,从未见她如此失态,心头也是一紧,

“姑娘,可是…沈二公子?”

谢清慈缓缓点头,走到窗前,背对着碧荷,望向窗外那几竿在暮色中摇曳的翠竹,声音冰冷:

“他看到了。不仅看到了我调换木牌,恐怕…连真正的那块,也落在了他手里。”

碧荷倒吸一口凉气。

那块写着“愿借青云梯,送我上九霄”的木牌,若公之于众,姑娘多年苦心经营、精心塑造的“纯孝柔弱、不慕荣华”形象将瞬间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莫说攀附定国公府,便是想在侯府立足,都将成为奢望,甚至可能被冠以“心术不正”、“妄念滔天”的罪名,送去家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姑娘,那我们……” 碧荷声音发颤。

“慌什么?” 谢清慈猛地转身,眸中虽仍有惊意,却已被强行压下的狠戾与算计取代,

“他既未当场揭穿,便是留有余地。要么是觉得证据尚不充分,要么…是另有所图。”

她急速思索着。

沈怀瑾此人,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思深沉,眼光毒辣。

他若真想毁了她,大可在佛殿之上,当着祝晏和国公夫人的面,轻描淡写地将木牌内容念出,甚至只需一个怀疑的眼神,就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言语试探,用眼神威慑,然后…拿走了证据。

他要什么?

要挟?她一个庶女,能有什么值得他要挟的?

美色?沈怀瑾看她的眼神,虽有兴味,却并无狎昵,更像是在观摩一件有趣的器物或是一局复杂的棋。

那么,剩下的可能,便是他暂时不想让她这出戏这么快落幕。

他想继续看下去,看她的野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看她如何与祝晏周旋,甚至…他想参与到这局棋中来?

这个念头让谢清慈悚然一惊,但随即,一种更冰冷的理智占据了上风。

无论沈怀瑾目的为何,眼下,稳住祝晏,加固他心中的怜惜与愧疚,才是关键。

只要祝晏信她、怜她、甚至对她生出更多情愫,沈怀瑾手中的把柄,威慑力便会大打折扣。

毕竟,一个世子真心维护的女子,纵有些许“不当”言辞,也大可解释为“处境所迫”、“一时激愤”或“遭人构陷”。

“碧荷,” 谢清慈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决绝的冷意,“立刻去办几件事。”

她低声吩咐,语速极快:“第一,将我之前抄录的那些佛经,尤其是为母亲祈福的,挑两份笔迹最工整、最显虔诚的,悄悄送到庆云寺,捐给寺里,就说是‘信女谢氏’为母还愿,感念佛祖垂怜,愿为寺中添些灯油。记得,要找知客僧身边那个贪杯好说话的小沙弥去办,多给些香火钱,务必让这事儿‘不经意’传到今日在场的一些香客耳中,特别是…可能认识定国公府下人的那些。”

“第二,将我药匣里那支年份最短的老山参找出来,切一半,配上些寻常的当归、枸杞,明日一早,以我的名义,送到正院夫人那里,就说我今日祈福,感念母亲生养之恩,虽自己病体未愈,也不敢独享补物,愿母亲早日安康。记住,要当着父亲下朝回府前后的时辰送去,声势不必大,但要确保父亲能‘刚好’看见或听说。”

“第三,” 谢清慈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取出一只不起眼的锦囊,倒出几粒光泽暗淡、款式老旧的小珍珠和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把这些拿去,还是老地方,当掉。换来的银子,一半照旧打点各处眼线,另一半买些上好的安神香料,要清雅不俗的那种,分成两份。一份以‘感恩佛祖’的名义,送去庆云寺,给今日为我们引路的那位知客僧。另一份,”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想办法,让定国公夫人院子里的某个婆子,‘偶然’得到。”

碧荷一一记下,心中凛然。姑娘这是要立刻加固“纯孝”、“感恩”、“不慕奢华”的形象,同时双管齐下,既在佛寺那边留下“虔诚”后手,又在国公府内院加深好感。

尤其是最后一点,绕过祝晏,直接向国公夫人示好,虽冒险,却可能效果更佳。

“姑娘,那沈二公子那边……” 碧荷仍不放心。

“他?” 谢清慈冷笑一声,指尖抚过冰冷的妆台边缘,

“他既然想当看客,想拿捏我的把柄,那我就让他看个够。我无可奈何。”

谢清慈眉间一点朱砂痣给她娇弱的面相添色不少,趁得她愈发娇艳,

“只是这棋是我来执,他若是观棋者,我尚可能惧他三分。但是来到了我的棋局,就得是我的手下败将。”

她看向铜镜中自己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缓缓勾起唇角,那笑意冰冷而妖异,

“他以为拿到了我的命门?或许那只是我故意露出的破绽,引他入局的饵呢?”

碧荷不敢接话,只觉脊背发寒。

“去吧,动作要快,痕迹要干净。” 谢清慈最后吩咐,语气已恢复平日里的沉静,“宣平侯府那位早逝的侯夫人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碧荷微微颔首,“这已经不是银子能办到的事了,宣平侯府上下口风都很严,奴才已经用银子上上下下打点一番了,不过大家都讳莫如深。”

庆云寺的木牌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远远扩散。

定国公府内,祝晏独坐书房,对着窗外沉沉夜色,心绪纷乱。

白日里谢清慈佛前垂泪的侧影,与之前药坊前典当首饰的倔强,交织在一起,反复灼烧着他的心。

疑虑并非完全消散,沈怀瑾那意有所指的话也像一根刺,但那份强烈的怜惜与愧疚,却占据了上风。

他甚至开始自责,是否因为自己先前的猜疑与疏远,才让她陷入如此困顿无助的境地?

一个弱女子,在嫡母病重、家族漠视的境遇下,变卖御寒之物换取药资,为母祈福至落泪,这份孝心与坚韧,难道不值得敬重吗?

至于那枚普通的木牌,沈二素来言语无忌,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并无深意?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又放下。

最终,唤来心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久,一份来自庆云寺的消息被悄然送到他案头——谢三姑娘不仅当日虔诚祈福,事后更捐赠亲手抄录的佛经与厚重香火,为母还愿,其心至诚,寺中僧众皆有感念。

与此同时,国公夫人也在与心腹嬷嬷闲话时,偶然得知永昌侯府三姑娘自己病体未愈,却将难得的补药先奉予嫡母,其孝心可嘉。

嬷嬷还顺便提了一句,谢三姑娘身边丫鬟似乎提及,姑娘感念夫人当日佛前温言关怀,心中甚慰云云。

国公夫人捻着佛珠,念了声佛,对那位身世坎坷却秉性纯善的谢三姑娘,印象不由又好了几分。

而在宣平侯府,沈怀瑾的院落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朦胧月色,把玩着手中那枚小小的祈愿木牌。

指尖反复摩挲着背面那行力透纸背的小字——“愿借青云梯,送我上九霄”。

这字迹,与秋菊宴上那页偶然飘落的诗笺,绝对是出自一人之手。

清隽外表下,那股不甘人下的勃勃野心,几乎要破木而出。

“青云梯……” 沈怀瑾低声玩味着这三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祝晏。定国公府。这便是她选中的梯子么?

果然是好大的野心。

佛前垂泪是假,典药尽孝是假,甚至那变卖的斗篷、偶遇的琴音、飘落的诗笺……

恐怕无一不是精心算计的戏码。

祝晏那个傻子,怕是早已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迷了心窍,一步步踏入彀中而不自知。

有趣,实在有趣。

这比任何一本传奇话本都要精彩。

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竟敢将京城最耀眼的世家公子之一作为猎物,步步为营,织网以待。

这份胆识,这份心机,这份忍辱负重的功夫,让他都不禁要击节赞叹。

但是,谢清慈,你千算万算,可算到会有我沈怀瑾这个变数?

沈怀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想轻易揭穿她,那样太无趣,也太便宜她了。

他要看看,当她发现自己煞费苦心隐藏的野心,早已被人洞悉时,会是何种表情。

当她的“青云梯”意识到自己只是被利用的棋子时,又会作何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股被这女子激起的、前所未有的探究欲与征服欲,正熊熊燃烧。

他不仅要看戏,他还要…改戏。这盘由她主导的棋,他偏要插手,看看最终,是谁能将死谁?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收藏了一件极有趣的战利品。

窗外,夜色更深,他的眼眸却比夜色更沉,更亮。

数日后,一场由几位年轻勋贵子弟组织的马球赛在京郊举行。

祝晏、沈怀瑾等人自然在列。

谢清慈本无缘此类场合,但永昌侯府也收到了帖子,嫡妹谢清恩雀跃不已,定要拉着几位姐妹同去。

王氏或许是为了彰显侯府和睦,或许是为了让嫡女更有排场,竟也允了谢清慈同行,只嘱咐她“谨言慎行,莫要丢了侯府颜面”。

马球场边,彩棚林立,香风阵阵。

谢清慈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坐在姐妹们的下首,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场上那个英姿勃发、成为众人焦点的天青色身影——祝晏。

他今日似乎格外神采飞扬,马术精湛,击球精准,引来阵阵喝彩。

谢清慈静静看着,心中无甚波澜。

猎物的价值,在于其本身的光环与可利用之处,而非其具体姿态。

她需要做的,是在合适的时机,让他注意到她的存在,并再次留下“深刻”印象。

机会出现在中场休息时。

祝晏策马回到彩棚附近,与友人谈笑,额际带着薄汗,更显丰神俊朗。

许多贵女的目光都追随着他,包括谢清婉那毫不掩饰的倾慕眼神。

谢清慈却垂着眼,仿佛对场上的热闹毫无兴趣,只专注地……剥着一小碟核桃。

她手指纤细,动作斯文,却有些笨拙,似乎不太擅长此道,一个不慎,核桃仁崩飞了一小块,恰好落在走近的祝晏脚边。

她似被惊到,仓促抬眸,正对上祝晏看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她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眼中掠过慌乱、羞涩,以及一丝被“撞见笨拙”的窘迫,连忙低下头,声如蚊蚋:“世子……恕罪。”

祝晏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那碟剥得有些狼狈的核桃仁,心头莫名一软。

场上的英武与此刻她这细微的、笨拙的举动,形成一种奇妙的反差。

他记得她身体不好,似乎畏寒,这春日晌午,她指尖却有些发红,想必是剥核桃所致。

“无妨。” 他温声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谢姑娘也喜欢核桃?”

谢清慈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很低:“是……三妹妹说想吃,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是在为嫡妹服务。

祝晏心中那点怜惜又增一分。在家中被嫡妹支使,在外亦如此小心。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我瞧这核桃仁剥得甚好,颗粒完整,谢姑娘好巧的手。”

沈怀瑾不知何时也踱了过来,手里拎着马鞭,脸上带着惯有的散漫笑意,目光却落在谢清慈那双微微发红的手指上,又扫过她面前那碟核桃仁,最后似笑非笑地看向祝晏。

祝晏见到沈怀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庆云寺后,他对这位好友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尤其是当沈怀瑾与谢清慈同时在场时。

“怀瑾兄。” 祝晏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沈怀瑾却似乎没察觉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拿起碟中一小块核桃仁,放入口中嚼了嚼,点点头:

“嗯,火候不错,香甜。” 然后,他转向谢清慈,目光带着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压迫的探究,

“谢姑娘如此体贴姐妹,自己却这般清瘦,可要多吃些才是。我听闻‘雪胆’虽好,却性寒,不宜久服。姑娘久病成医,想必比我这粗人更懂调理之道?”

这话听起来是关切,实则句句带刺。

“体贴姐妹”暗指她地位低下,“清瘦”点明她病弱,“雪胆”更是直指她变卖斗篷购药的“苦衷”,最后那句“久病成医”,更是意味深长。

谢清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弱恭顺的模样,微微福身:

“多谢沈二公子关怀。清慈愚钝,只略知皮毛,不敢称‘医’。调理之事,自有大夫做主。”

她将话题轻轻推开,既不接“雪胆”的话茬,也不回应“体贴姐妹”的暗讽。

祝晏听着两人对话,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沈怀瑾似乎对谢清慈过于关注了,言语间也少了往日的洒脱,多了些刻意的刁难。

而谢清慈…她应对得虽然得体,但那低垂的眼帘和微微绷紧的肩线,似乎透着隐忍与不安。

“怀瑾,” 祝晏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谢姑娘身子弱,需要静养,我们还是莫要打扰了。”

沈怀瑾挑眉看了祝晏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晏兄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

他对着谢清慈随意一拱手,“谢姑娘,继续给你的好妹妹剥核桃吧,我们就不碍眼了。”

说罢,他转身拉着祝晏往另一边走,边走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谢清慈听到的声音道:“晏兄,你说这人心啊,有时候就像这核桃,看着壳硬,谁知道里面是香是苦,是完好还是蛀空了呢?”

祝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谢清慈。

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剥着核桃,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沉静。

“别把人想的太复杂,真诚相待,自能得见真心。”祝晏不想再和沈怀瑾多讲,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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