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游园会上沈怀瑾近乎挑衅的“赠香”之举,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清慈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重重涟漪。
这涟漪并非慌乱,而是一种高度戒备下的冰冷算计。
沈怀瑾,这个她计划之外的变数,远比预想的更难缠。
他不仅目光毒辣,行事更是不羁,全然不顾世家公子那套虚伪礼数,将试探摆到了明面上。
她立刻调整了策略。
原先为了“偶遇”祝晏而精心设计的一些行程,暂时全部停止。
慈恩寺不再去,常走的几条街巷也刻意避开,连女眷间寻常的茶会花宴,若非嫡母严令或避无可避,她都托病婉拒。
她将自己重新缩回永昌侯府那方僻静院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久病缠身、无意纷争的柔弱庶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庆云寺的偶遇,与其说是祝晏的缘分,不如说是她对嫡母王氏心思的精准揣摩与顺势而为。
王氏年节后一直有些恹恹的,入夏后更是添了头疼心悸的毛病。
侯爷请了太医来看,也只说是“思虑过甚,肝气郁结”,开了几副安神调气的方子。
谢清慈“忧心”嫡母病情,不顾自己“病体未愈”,主动提出要去香火最盛的庆云寺,为嫡母诵经祈福七日,以求菩萨庇佑。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当着侯爷的面,王氏即便心里膈应,也不好断然拒绝,只能淡淡应了,还不得不拨了两个粗使婆子并一辆旧车跟随,做足表面功夫。
谢清慈要的,就是这“表面功夫”——一个合情合理、能让她暂时离开侯府众人视线,且具有“孝心”光环的公开活动。
不过遇到国公夫人和祝晏、还是谢清慈意料之外的。
庆云寺古刹森森,梵音袅袅。
大雄宝殿内,鎏金佛像宝相庄严,俯视众生。殿中香客不多,更显幽静。
谢清慈跪在角落的蒲团上,一身半旧的月白素服,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
她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唇瓣无声翕动,念诵着《功德经》。
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映着她纤瘦的身影和虔诚的侧脸,有种剔透而易碎的美。
定国公夫人与祝晏进殿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国公夫人是虔诚的佛教徒,见状不由放轻了脚步,对身旁的祝晏低声道,
“瞧那孩子,看着面善,倒是个有孝心佛缘的。”
祝晏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多日不见,她似乎又清减了些,跪在那里的姿态,卑微而执着,仿佛将所有希冀都寄托于渺茫的神佛。
他想起母亲偶然提过,永昌侯夫人近来抱恙,又想起之前听闻她变卖首饰为嫡母购药,心中那点因斗篷而起的芥蒂,不由得又被这幅“纯孝”画面冲淡了几分。
他并未上前打扰,只陪着母亲在佛前上香、默祷。
然而,他的注意力却无法从那个角落完全移开。
只见谢清慈念诵完一段经文,缓缓俯身,额头轻轻触在蒲团前的青砖地面上,停留片刻。
当她直起身时,眼帘依旧低垂,但祝晏清晰地看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下滚落,划过毫无血色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没入素白的裙裾,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她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更紧地合十双手,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雕塑般的虔诚姿态。
那滴泪,就像一滴滚烫的蜡油,猝不及防地滴在祝晏心上。
是了,她在家中处境艰难,嫡母卧病,她身为庶女,既要侍疾,又要承受可能有的责难,还要强撑病体为母祈福…
种种委屈辛酸,却无处诉说,只能在这青灯古佛前,化作无人看见的一滴清泪。
祝晏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宫宴落水时她的惊惶无助,想起了药坊前她的窘迫坚持,想起了她归还玉佩时的恪守礼数…
一个如此柔弱、如此懂事、却又如此命运多舛的女子,他之前竟然因为一件斗篷,就对她生出疑心,甚至疏远…
愧疚与怜惜,如同潮水般再次漫上心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他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想要走过去,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告诉她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但他终究没有动。
世家公子的教养与理智束缚着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在佛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坚韧。
他看不到的是,谢清慈在俯身叩拜时,宽大的袖袍遮掩下,指尖迅速蘸取了一点预先藏在袖袋中的、无色无味却刺激性极强的薄荷膏,极其隐蔽地抹在了自己眼下。
那滴“清泪”,不过是薄荷膏刺激泪腺的结果。
而她肩头的颤抖,亦是屏息之后放松的刻意控制。
祝晏的动容,谢清慈即便不回头,也能从骤然变得凝滞的空气中感知一二。
她心中无波无澜,甚至有些厌倦。
又是这般,总是这般。怜悯,愧疚,这些情绪如此容易操控,却又如此廉价。
她要的,远不止这些。
就在她准备进行下一步——比如“恰好”在起身时因“久跪无力”而踉跄一下时——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大殿另一侧,那幅巨大经幡的阴影下,似乎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那人影闲闲地靠着柱子,姿态随意,手中似乎把玩着什么小物件,目光却穿透袅袅青烟,精准地、玩味地,落在她的身上。
沈怀瑾。
谢清慈的心猛地一沉,刚才计划好的后续动作瞬间凝固。
她维持着跪姿,诵经声依旧平稳,唯有合十的指尖,微微陷入掌心。
沈怀瑾的存在,像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切割开她精心营造的悲情氛围,让她所有表演都暴露在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之下。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
不行,不能慌。越是被窥破,越要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起的寒意,继续将剩下的经文念完。
然后,以最正常、最平稳的姿态,缓缓起身。
果然因为久跪,腿脚有些发麻,身形微微晃了晃,身后的碧荷及时上前扶住。
她借着碧荷的搀扶,慢慢转身,似乎这才看到殿中的定国公夫人与祝晏,脸上适时地露出些许惊讶与羞窘,然后垂下眼帘,敛衽行礼,动作优雅却难掩虚弱。
“清慈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世子。” 声音轻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
国公夫人早已从儿子口中听过这位“身世可怜、秉性纯孝”的谢三姑娘,此刻亲眼见到她如此羸弱却虔诚的模样,心中更添几分好感,温和道,
“好孩子,快不必多礼。为你母亲祈福,心意到了便是,也要顾惜自己身子。”
祝晏也拱手还礼,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和微红的眼眶,语气不觉放软:“谢姑娘孝心可嘉,但……仍需以身体为重。”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碍于母亲在场,不便多言。
谢清慈低眉顺目,应了声“是”,又道:“不敢打扰夫人与世子礼佛,清慈这便告退。”
说罢,便在碧荷的搀扶下,缓缓向殿外走去。经过那幅经幡时,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如芒在背。
就在她即将迈出殿门时,袖中一枚小小的、系着褪色丝绦的祈愿木牌,不小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碧荷“哎呀”一声,正要弯腰去捡,斜刺里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将木牌拾起。
“姑娘掉了东西。” 沈怀瑾不知何时已从经幡后踱出,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散漫的笑意,将木牌递到谢清慈面前。
谢清慈心头剧震,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伸手去接,低声道谢:“多谢沈二公子。”
指尖触到木牌冰凉的边缘,也触到了沈怀瑾温热的手指。他并未立刻松手。
沈怀瑾捏着木牌的另一端,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木牌正面那些祈愿家人安康的寻常祝语,嘴角笑意加深,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的祝晏听清,
“谢姑娘为母祈福,一片赤诚,令人动容。只是这木牌质地似乎普通了些,改日我寻块好的檀木,请了慧明大师开光,赠与姑娘可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怀,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隐隐的挑衅。
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祝晏,她所用之物的“寒酸”。
寒酸么?给王氏祈福的东西,她恨不得用朽木。
谢清慈指尖微微用力,将木牌抽回,攥在手心,声音依旧平稳:
“公子美意,清慈心领。只是礼佛在心,不在物贵。此牌虽陋,亦是清慈一番心意。” 她再次敛衽,
“告辞。”
这一次,她不再停留,扶着碧荷,快步离开了大殿,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沈怀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外阳光里,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对着面露疑惑的定国公夫人和神色微沉的祝晏,洒脱一笑,
“夫人,晏兄,真是巧。”
祝晏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清慈消失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沈怀瑾的出现,以及他那番看似寻常却意有所指的话,像一粒沙子,落进了他刚刚因怜惜而柔软的心湖。
而定国公夫人则笑道:“怀瑾也来礼佛?倒是难得。”
“今日天气好便来了。” 沈怀瑾随口答道,目光却似有似无地掠过祝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
大殿内,佛香依旧氤氲。
祝晏心中的怜惜并未完全散去,却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而沈怀瑾,则在无人注意时,摊开一直虚握着的左手掌心——那里躺着一枚与谢清慈那块寒酸的木牌截然不同的,金丝楠木的木牌。
只是这块木牌的背面,用极细的簪花小楷,赫然是谢清慈的字迹:
“愿借青云梯,送我上九霄。”
字迹清隽,力透木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野心与清冷。
这是谢清慈真正系在佛前、却又在最后时刻用袖中早已备好的普通木牌调换下来的那一块。
方才她“不慎”滑落的是调换后的普通木牌,而这一块真正的“野心”,早已在她俯身叩拜、宽袖拂过供桌下沿时,被她用指尖巧妙地拨落在地,滚入了经幡下的阴影里。
她以为无人察觉。
却不知,一直隐在暗处的沈怀瑾,早已将她的调包计和小动作尽收眼底。
在她离开后,他便俯身,拾起了这枚滚到脚边的、真正的木牌。
沈怀瑾指尖摩挲着木牌上那行小字,眼底的光芒锐利如刀,却又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兴味。
“青云梯…上九霄…” 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望着殿外谢清慈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变得深沉而冰冷。
好一个观音面,蛇蝎心。
好一个愿借青云梯,送我上九霄。
她所求的,哪里是什么嫡母安康,家族平安?
她瞄准的,分明是那至高处的凤冠霞帔,是踩着他人的肩膀,一步登天。
祝晏啊祝晏,你眼中那滴“慈悲泪”,不过是野心家登天的垫脚石。
而我沈怀瑾,偏要将这青云梯看得分明,偏要看看,你这九霄之路,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会不会…半路摔得粉身碎骨?
佛前青烟依旧缭绕,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殿中二人心中,却已各自掀起了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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