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济世堂”外远远一瞥,祝晏心中那堵因斗篷而筑起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清慈苍白单薄却挺直脊梁的身影,空瘪的香囊,褪下的旧簪银镯,以及最后那深深一礼中蕴含的复杂情感。
羞惭、感激、无助,唯独没有他预想中的贪婪或狡黠——反复在他脑海中萦回。
他开始重新搜集关于她的消息,这一次,带着更复杂的心绪。
他从太医署相熟的医官处得到更确切的诊断。
谢三姑娘的弱症,需以“雪胆”为主药调理,此物稀罕,价昂且难持续供应,若中断,病症易反复加重。
他也无意间从母亲与老嬷嬷的闲谈中,得知永昌侯夫人王氏对庶女用度颇为苛刻,连份例内的滋补药材也时常短缺。
这些信息,与谢清慈药坊前的窘迫相互印证。
变卖御寒斗篷,似乎成了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尽管方式仍令他不快,但其背后的“苦衷”,却让他无法再轻易地将“品性不端”的帽子扣在她头上。
于是,定国公府与永昌侯府之间,那几乎冷却的联系,又微妙地重新流动起来。
国公老夫人寿辰,祝晏“顺便”提醒母亲,可将府中富余的一些温补药材,以长辈关怀晚辈的名义,送一份去永昌侯府。
国公夫人虽讶异儿子突然过问这些琐事,但想到那落水受寒的谢三姑娘,倒也觉得合乎情理。
药材送到谢清慈手中时,她正对窗临帖,临的是祝晏早年流传在外的一篇《秋兴赋》。
碧荷捧着锦盒进来,低声禀明来处。
谢清慈笔下未停,直到最后一个字稳稳收锋,才搁下笔,拿起盒中一张素雅的洒金笺,上面是国公夫人关切慰问的客套话,字迹工整,却并非祝晏手笔。
她指尖抚过笺纸边缘,眸光沉静如水。
很好,冰层在融化,鱼儿仍在网边徘徊,并未远遁。
只是,这一次的试探与回应,比以往更加隐晦,也更加……危险。
因为祝晏的怜惜里,掺杂了审视;他的关心里,带着距离。
这恰是她想要的。
纯粹的迷恋易得也易失,唯有掺杂了愧疚、疑虑与征服欲的复杂情感,才更稳固,更难以挣脱。
她需要做的,是维持这份“脆弱中的坚韧”、“困顿中的高洁”,同时,不着痕迹地,将那条连接彼此的、名为“命运”与“责任”的丝线,系得更牢。
她提笔,在一张浅碧浣花笺上,以清隽含蓄、与临帖笔意一脉相承却更显闺秀柔婉的字体,写下一封简短而恭敬的谢函。
语气感恩,姿态谦卑,提及自身病体时点到即止,绝无半分诉苦或乞怜之意,最后以“仰赖长辈慈晖,稍减沉疴,感激涕零”作结。
这封信,将通过国公府送药来的人,妥帖地带回去。
她相信,这封信,最终会落在该看的人眼里。
字里行间的分寸,病中不忘的礼数,以及那隐约可辨的、与他相关的笔意风骨,都是无声的言语。
然而,就在谢清慈全心应对祝晏这边微妙变化的同时,另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正从斜刺里悄然逼近。
沈怀瑾出现在她视野里的频率,陡然增高。
不再是隔街遥望或茶楼远观,而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场合。
某次闺秀小聚的茶会上,他作为某位郡王世子的陪客“偶然”列席,位置不偏不倚,就在她斜对面。
他并不多言,只偶尔与主人家交谈几句,目光却似有似无,总在她低头饮茶或与旁座轻声说话时,淡淡扫过。
那目光并非冒犯,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剥开她层层叠叠的衣饰与仪态,直抵内里。
又有一次,她去一家以售卖古籍、文房为主的“清韵斋”,想寻一方品相好些的普通端砚、竟在店内遇见了正在把玩一尊青铜小鼎的沈怀瑾。
他见了她,倒是彬彬有礼地颔首致意,随口道:“谢姑娘也来寻文房雅物?倒是巧。”
语气寻常,那“巧”字却似乎刻意放缓了半拍。
谢清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温婉回礼,低声道:“随意看看,不敢称雅。”
便借故转向另一排书架,刻意避开了与他同处一隅。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略显急促却极力保持平稳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最让她不安的,是沈怀瑾的试探,开始夹杂着一些她无法完全掌控的信息。
比如那日雅集上,他忽然提起在“荣昌当”见到玄色斗篷,虽未指名道姓,但那意味深长的语气和瞥向她的眼角余光,分明是一种敲打。
沈怀瑾掌握着这个把柄,就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她必须更加小心。
沈怀瑾不同于那些被她柔弱外表或才情名声所惑的寻常男子,他太过敏锐,也太不按常理出牌。
他对她的兴趣,似乎并非男女之情,而更像一种……猎人对新奇猎物的探究欲。
这种兴趣,比爱慕更危险,因为它不受情感束缚,只受好奇心驱使。
危机,来得很快。
临近端午,京中风俗,女子多以五彩丝线编织“长命缕”或精巧香囊赠与亲友。
永昌侯府也循例制备了一批材料,分发给各房小姐。
谢清慈分到的,是最寻常的丝线与布料,颜色陈旧,香料也是最劣等的艾草末。
她并不在意,反倒静下心来,选了一种最古朴的“方胜”纹样,以有限的材料,细细编织了一条“长命缕”,又用素缎缝制了一个小小的、内里衬着干净棉布的药香囊——里面装的,是她自己晒干的、具有宁神作用的合欢花与淡竹叶,气味清苦微甘,与她身上的药香隐隐相合。
端午前两日,一场由几位宗室郡主发起的小型游园会在城西某处园林举行,算是节前预热。
谢清慈本不欲去,但嫡母王氏吩咐,让她“出去散散心,莫总在屋里闷着”,
实则是嫡妹谢清恩想在人前炫耀新得的南珠头面,需得有个“清贫寡淡”的庶姐在一旁衬托。
游园会上,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谢清慈依旧素净打扮,只在那条自制的“长命缕”上略费了心思,编织得格外精巧平整,戴在腕间,与一身素色相得益彰,反有种返璞归真的雅致。
她尽量避开人群,只在僻静的水廊边看荷花。
偏偏冤家路窄。
寿宁郡主携着几位贵女,簇拥着谢清恩,声势浩大地走了过来。
显然,谢清恩已将姐姐的“寒酸”与自己的“华贵”宣扬了一番。
寿宁郡主目光落在谢清慈腕间的“长命缕”上,嗤笑一声:“哟,谢三姑娘这手倒是巧,只是这丝线颜色……啧,侯府如今连像样的节礼都备不起了吗?还是说,某些人只配用这些?”
众女掩口低笑。谢清婉更是得意地抚了抚鬓边光华流转的南珠。
谢清慈面色不变,只微微屈膝,声音平和:“郡主说笑了。礼轻情意重,清慈手拙,只能以此聊表心意。比不得诸位姐妹巧思。”
她既不辩解,也不动怒,那份平静反而衬得寿宁郡主等人的嘲讽有些无趣且刻薄。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倒觉得这‘长命缕’编得甚好。纹样古朴,配色虽素,却合了端午驱邪避瘟的本意。比那些花团锦簇、熏得人头晕的香袋,高明多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怀瑾不知何时倚在不远处的朱漆廊柱旁,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展开的折扇,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揶揄的笑。
寿宁郡主脸色一僵,勉强笑道:“沈二公子倒是好眼光。”
沈怀瑾踱步过来,目光掠过谢清慈平静无波的脸,最后停在她腕间:“谢姑娘这香囊,似乎也有些特别?闻着……有股药香?”
谢清慈心中一凛,他观察得竟如此细致。
她微微侧身,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低声道:“里面是些安神的干花草,不值一提。让沈二公子见笑了。”
“安神?” 沈怀瑾笑意加深,眼眸却亮得惊人,
“这倒巧了。前几日我得了一小罐暹罗来的安息香,气味清冽,最是宁神。只是我个大老爷们用着浪费,谢姑娘若不嫌弃,回头我让人送些到府上?姑娘病中调理,或许用得着。”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在“关怀”的范畴内。周围贵女们神色各异,看向谢清慈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复杂。
祝晏世子那边风波未平,这宣平侯府最难捉摸的沈二公子,怎么也对她另眼相看?
谢清慈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沈怀瑾这是在将她架在火上烤!
接受,便是承了他不明不白的情,更惹人猜疑;拒绝,便是不识抬举,也可能显得心虚。
他是在逼她表态,或者说,是在享受她左右为难的模样。
电光石火间,她抬起眼眸,目光清正地看向沈怀瑾,声音依旧轻柔,却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坚持,
“公子美意,清慈感激不尽。只是无功不受禄,且清慈惯用这些寻常草药,不敢奢求异域奇香。公子厚赠,清慈实不敢当。”
她再次深深福礼,“多谢公子关怀。”
她选择了最稳妥却也最显孤高的方式——拒绝。
既保全了礼数,也划清了界限,更维持了那份“困顿中不失风骨”的形象。
只是,她能感觉到,沈怀瑾眼中那兴味盎然的光芒,并未因她的拒绝而熄灭,反而更盛。
他轻轻敲了敲折扇,笑道:“谢姑娘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品性高洁,不慕外物。也罢,是在下唐突了。”
说罢,他朝寿宁郡主等人略一颔首,便转身悠然而去,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但谢清慈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沈怀瑾就像一头发现了新奇猎物的豹子,正在耐心地、饶有兴致地围着她打转,寻找着下口的时机。
他的存在,让这场瞄准祝晏的棋局,陡然增加了无数变数。
她望着沈怀瑾消失在园林花木间的背影,腕间“长命缕”的丝线仿佛骤然收紧。
观音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寒潭,却已因这意外闯入的窥破者,荡开了更深、更冷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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