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发难

定国公府,祝晏的书房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沈怀瑾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斜倚在黄花梨圈椅中,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他面前的红木桌案上,摊开着一件簇新的玄色斗篷,料子厚实,做工精良,虽无纹饰,却透着内敛的贵重。

正是数月前,祝晏在长街风寒中,赠予谢清慈御寒的那件。

“喏,晏兄且看看,这可是你府上的东西?”

沈怀瑾语气轻松,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

“前儿个在西市‘荣昌当’闲逛,碰巧看见,瞧着料子眼熟,就顺手赎了回来。当票上写的可是死当。”

祝晏立在案前,面色平静,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必细看,那独特的缎面光泽与内衬暗记,早已说明一切。

他曾亲手将它披上那人单薄的肩头,记得她当时受宠若惊又强作镇定的眼神,记得那布料拂过掌心时细腻的触感。

如今,它却作为一件死当之物,冰冷地躺在这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一件斗篷而已,许是下人不得力,流转了出去。”

祝晏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干涩得厉害。

“下人?” 沈怀瑾挑眉,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

“晏兄,这斗篷自你赠出后,可曾再回你府库登记?据我所知,没有。那么,能将它拿出侯府,送入当铺,且是死当的……除了那位谢三姑娘本人,或者她绝对信任的贴身之人,还能有谁?” 他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况且,我使人问过当铺伙计,去当东西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但言语间对斗篷来历讳莫如深,只要现银,不计较价钱。这般急切,这般遮掩…晏兄,你冰雪聪明,当真想不明白?”

祝晏沉默。

书房内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想起长街还玉时她冻得苍白的脸,想起她接过斗篷时那泫然欲泣的感激,想起她后来种种“巧合”中的清高与守礼…

一切曾让他心生怜惜、进而悸动的画面,此刻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

如果连御寒赠衣都可以随意变卖,那所谓的“感恩”、“守礼”、“高洁”,又有几分真?

那些令他心绪不宁的“偶遇”,是否也如这斗篷一般,是精心设计后的待价而沽?

一股冰冷的失望,夹杂着被愚弄的怒意,缓缓自心底升起。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仿佛方才的波动只是错觉。

“怀瑾有心了。”

他淡淡道,伸手将那斗篷随意卷起,丢在一旁的杂物架上,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

“既是死当之物,与我已无干系。劳你破费,银子我稍后让人送去。”

沈怀瑾看着他刻意平静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化为惯常的玩味。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

祝晏的骄傲,不会允许他继续追问或表现失态,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行生根发芽。

“银子就不必了,就当是我看戏买的门票。”

沈怀瑾站起身,“不过晏兄,这世上的戏,有时候看得太清,反倒无趣。你说是吗?”

祝晏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枯枝上残留的积雪。

沈怀瑾也不介意,笑笑便告辞离去。

自那日后,定国公世子祝晏,再未主动问及或探听任何关于永昌侯府三姑娘的消息。

书房里,那页浅碧诗笺与那锭松烟墨,被他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偶尔听到旁人提起“谢三姑娘”四字,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掠过,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心中的怜惜与悸动,如同被骤然降温的火焰,迅速熄灭,只余下灰烬与冰冷的理智。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先前是否被那副柔弱清高的皮相所惑,太过一厢情愿。

谢清慈的消息,向来灵通。

祝晏态度骤然冷却,斗篷之事隐约走漏风声,她很快便从国公府老夫人院中某个拿了银钱、也贪恋她将来可能带来的“回报”的婆子口中,得知了大概。

彼时她正对镜梳妆,闻言,执眉笔的手甚至未曾停顿半分,只对着铜镜中那张清丽绝伦的脸,极轻、极冷地笑了一下。

果然,沈怀瑾出手了。这位宣平侯府的二公子,比她预想的还要敏锐,也更……多管闲事。

“姑娘,这可如何是好?世子爷他若因此厌弃了姑娘……” 碧荷在一旁,忧心忡忡。

“厌弃?”

谢清慈放下眉笔,指尖抚过妆台上一个空空如也的紫檀小药匣,那里原本装着价比黄金的“雪胆”,如今已耗尽。

“他不过是觉得,他施舍的恩惠未被珍视,他那高高在上的怜悯受了轻慢。”

她语气平静无波,

“既然他觉得是施舍,是怜悯,那便让他看看,他眼中的‘轻慢’,是何等不得已的苦衷。”

接下来的日子,永昌侯府三姑娘“病重缺药”的消息,开始以更具体、更真切的方式,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

不再是泛泛的“体弱”,而是确切地提到几味珍稀药材的名目与惊人的价格,提到侯府中馈如何艰难,嫡母如何“疏忽”,她那点微薄的月例如何入不敷出。

这些信息,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抱怨,只陈述“事实”,却更能引发听者的同情与联想。

与此同时,谢清慈“不得不”开始亲自外出,为那昂贵的“雪胆”筹集银两。

她变卖了一些不起眼的首饰、字画,行事低调,却总有“恰好”的渠道,让某些消息灵通之人“偶然”得知。

这一切,都为她下一步的“偶遇”,铺垫好了足够悲情且合理的背景。

时机选在一个初晴的午后,积雪未消,空气清冷。

祝晏因公务途经城西,马车路过“济世堂”——京城颇负盛名、药材齐全却也价格不菲的大药坊。

他本不欲停留,目光随意一瞥,却骤然定住。

药坊台阶下,那抹熟悉的天青色身影,正微微佝偻着,与掌柜低声说着什么。

她比上次宫宴见到时更清瘦了些,裹着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空瘪的、颜色黯淡的香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祝晏让马车停下,隐在街角,默默看着。

他看到谢清慈将香囊里的东西倒出——只有几块碎银和少许铜钱。

她低声对掌柜说着什么,隔得远听不清,但能看到她脸上那种混合着窘迫、恳求与最后一丝尊严的复杂神情。

掌柜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指向柜台上的几包药。

她沉默了片刻,微微侧过身,似乎在犹豫。

然后,祝晏看见她颤抖着手,从发间取下一支式样简单、却显然戴了多年的白玉簪,又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轻轻放在柜台上。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不舍。

那支玉簪,祝晏依稀记得,似乎是秋菊宴上她戴过的。

掌柜看了看首饰,又看了看她,终于叹了口气,包好药材递给她。

她接过药包,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掌柜深深福了一礼,这才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台阶。

寒风卷起她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单薄的天青色衣裙,更显得形销骨立。

自始至终,她没有哭,也没有露出任何怨愤之色,只是那苍白的侧脸和微红的眼角,比任何泪水都更能刺痛旁观者的心。

尤其是,当这个旁观者,曾对她怀有怜惜,又因“背叛”而失望疏远之后。

祝晏坐在马车里,手指紧紧攥住了车窗边缘。眼前这一幕,与沈怀瑾带来的那件冰冷斗篷,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变卖御寒赠衣,或许是她走投无路下的无奈之举?

为了这些救命的药材?

那些关于她在家中备受苛待、用度艰难的传言,难道都是真的?

自己是否…错怪了她?

怀疑的壁垒,出现了一丝裂缝。怜悯,夹杂着愧疚,再次悄然滋生。

就在祝晏心绪翻腾,几乎要下车之际,对面茶楼二层的雅间窗口,沈怀瑾正慢悠悠地品着茶,将楼下药坊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今日来此,本就是听说谢清慈近日常在此处为药材奔波,特意前来“看戏”。

本以为会看到她如何巧言令色,或与掌柜串通演戏,以解释斗篷之事,或是进行下一步谋划。

然而,没有。

他看到她空瘪的香囊,看到她眼中真实的窘迫与哀恳、看到她褪下首饰时指尖的颤抖和眼中的不舍——那支玉簪和银镯,他记得清楚,去年秋菊宴上她确实戴过,并非临时找来的道具。

她整个人的状态,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病弱与困顿,也绝非短期能够假扮。

难道,自己真的猜错了?那斗篷,当真是为筹措药资而不得已变卖?

她之前的种种“巧合”,虽有算计,但其核心的“艰难处境”,或许并非全是伪装?

沈怀瑾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眸色渐深。有趣。太有趣了。

若她全是伪装,那演技未免太过登峰造极;若她确有苦衷,那之前的种种算计,又该作何解释?

是生存所迫下的无奈挣扎,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他看着她抱着药包,像抱着救命稻草一般,慢慢走入寒风。

然后,他看到街角祝晏的马车帘幕微动,一名随从快步走出,追上谢清慈,似乎递上了什么、又低声说了几句。

谢清慈愕然回头,望向马车方向,脸上瞬间掠过惊讶、慌乱、羞惭,最后化为深深的感激,对着马车方向,郑重地、远远地福了一礼,并未靠近。

祝晏终究没有现身。

沈怀瑾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惯有的讥诮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灼热的兴味。

这女子,如同一本充满了矛盾与谜题的书,每一页都出乎意料。

她能在众目睽睽下将一场落水演得逼真无比,也能在穷途末路时露出如此真实的不堪;她能精心算计每一次“偶遇”,也能在绝境中守住最后一点尊严,或者说,表演出最后一点尊严。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有些武断。

她不是简单的“画皮美人”,也不是纯粹的“蛇蝎心肠”。

她更像是在悬崖边缘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中却试图抓住每一根可能的稻草,无论那稻草是否干净。

她的心机与演技,是她生存的武器,而她的“苦衷”,或许正是这些武器诞生的土壤。

“谢清慈……”

沈怀瑾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光芒闪动。

他忽然很想走近些,看看这本“书”的下一页,究竟写着什么。

看看她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观音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灵魂。

是彻底的冰冷算计,还是有一丝未泯的真心?

抑或是,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混沌?

他放下茶盏,丢下几块碎银,起身下楼。

原先那种居高临下、冷眼旁观的猎奇心态,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他依然认为她心机深沉,依然觉得她在编织一张大网,但此刻,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看客,或是揭穿她的旁观者。

他想……入局看看。

数日后,一场不大不小的诗画雅集上,沈怀瑾“偶然”坐在了谢清慈的斜对面。

她依旧安静,面色苍白,偶尔低咳,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当有人提议以“残雪”为题作画时,沈怀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清,

“说到雪,前几日倒是在西市‘荣昌当’见着一件不错的玄色素缎斗篷,料子厚实,像是新衣。可惜当了死当,不知原主是何等境遇,竟舍得如此。”

他说这话时,目光并未看向谢清慈,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但他敏锐地捕捉到,谢清慈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瞬间的凝滞,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她果然知道!沈怀瑾心中暗道,兴趣更浓。

又过了一会儿,趁旁人都在赏画,沈怀瑾状似无意地转向谢清慈,语气温和有礼,与平日里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姑娘脸色不佳,可是旧疾未愈?听说‘雪胆’一物,对此症有奇效,只是难得。”

谢清慈猝然抬眸,看向沈怀瑾。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地、正眼打量这位宣平侯府的二公子。

他容貌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散漫不羁之气,此刻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并无恶意,却也绝无寻常男子看她时的怜惜或欣赏。

她心中警铃大作。

沈怀瑾!他果然盯上自己了。

斗篷,药方……他知道了多少?

电光石火间,谢清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虚弱与感激,低声道,

“劳沈二公子挂心。不过是老毛病,将养着便是。‘雪胆’……确是好药,只是清慈福薄,不敢奢求。”

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吗?” 沈怀瑾微微一笑,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我倒是认识一位药材商人,或许能寻到价格公道的‘雪胆’。姑娘若需,不妨直言。”

“公子美意,清慈心领。” 谢清慈依旧垂着眼,声音轻柔却坚定,

“只是无功不受禄,清慈愧不敢当。” 她将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急切,也不过分推拒,保持着疏离的感激。

沈怀瑾不再多言,只是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但他心中对她的评价,却又高了一层。

临危不乱,应对得体,既能示弱以博同情,也能守礼以拒试探。

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雅集散后,沈怀瑾望着谢清慈乘车离去的背影,眼中兴味盎然。

原先只是想揭穿她把戏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他现在更想知道,在这场她自己编织的、瞄准祝晏的罗网中,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而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观局者,又能否从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棋盘之上,执子者依旧从容。但棋盘之侧,已悄然多了一位不请自来的、跃跃欲试的观棋人。

棋局,由此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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