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世子祝晏眼中，谢三姑娘清慈，是才情馥郁、身世堪怜、却始终守礼自持的幽兰。

他渐入彀中，怜惜日深。

而在另一双冷眼看来，她却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的画皮美人。

沈怀瑾，宣平侯嫡次子，京城最混不吝却也眼最毒的小爷，早已将谢清慈那身“观音皮”下渗出的毒汁，看了个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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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晏近来心绪颇不平静。

那日宫宴落水之后，谢清慈仿佛凭空消失了，再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永昌侯府传出的消息，也只含糊说是“旧疾复发，需静养”。

他让心腹送去宫中秘药，亦如石沉大海，未有只言片语的回复。

这份沉寂，反而让那日池边冰凉颤抖的触感、苍白脆弱的面容，在他心中反复灼烧，印象愈发深刻。

他并非不通世务，相反，作为定国公世子，他深知内宅阴私。

一些关于永昌侯府的风声，开始“不经意”地传入他耳中。

有说谢三姑娘虽是庶出，但其生母早逝，在府中境遇着实艰难，嫡母苛责，嫡妹骄横，日常用度甚至不及得脸的体面丫鬟；有说那日宫宴落水后，回府便病倒，高烧不退，侯府请医却并不上心，药资用度也多有克扣；更有传言，寿宁郡主因宫宴之事恼羞成怒，联合了几家与永昌侯嫡女交好的贵女，明里暗里排挤谢清慈，令其在闺阁交往中举步维艰。

这些零碎消息，拼凑出一个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揪心的形象。

一个才情品性俱佳的女子，却因出身和嫡母不慈，在泥淖中挣扎，如明珠蒙尘，美玉陷淖。

而她越是沉默隐忍，越是“怕给府里添麻烦”、“怕污了世子清誉”，祝晏心中那份混合着怜惜、愧疚与隐隐不平的情绪，便越是发酵。

他甚至开始回想更早的“偶遇”。

慈恩寺雪中，她孱弱却坚持归还玉佩；长街风口，她冻得脸色发白却恪守礼数不肯入门；石潭琴韵，她孤高清冷如世外仙姝。

以往只觉得是巧合与风骨，如今结合她在家中处境想来，每一次“偶遇”，是否都暗藏着她难以言说的孤苦与无援？

那具单薄身躯下，究竟承载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与坚韧？

祝晏的书房，那册有她批注的《南窗诗话》已被翻阅得起了毛边。

他对着那清隽字迹出神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开始觉得，自己以往那套“光风霁月”、“发乎情止乎礼”的准则，在面对这样一个命运多舛、却始终洁身自好的女子时，是否过于……不近人情？

是否，他应该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缠绕。

他尚未想清该如何做，但那份想要庇护、想要将她从泥淖中拉出的冲动，已悄然扎根。

而与祝晏渐生的怜惜与躁动截然相反，另一双眼睛，却始终冷静地、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地，注视着谢清慈的一切。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宣平侯嫡次子，沈怀瑾。

沈怀瑾在京中名声颇为奇特。

论家世，宣平侯府是实打实的勋贵；论才学，他少年时也曾有才名，只是后来不知怎的，渐渐转向了金石考据、奇技杂学，甚至三教九流，成了个“不务正业”的浪荡子模样。

他交游广阔，从清流文士到市井豪侠，都能说上话，也因着这份“混不吝”和眼毒心明，许多别人看不清、道不明的事，在他这里却洞若观火。

他对谢清慈的注意，远比旁人以为的要早。

那还是去年秋冬，谢清慈“乐善好施”、“菩萨心肠”的名声初起之时。

沈怀瑾正好在城南一家临街酒楼的二层雅间，与友人闲谈。

窗下便是谢清慈施粥的棚子。

他亲眼看着那碧衣少女如何温言软语，如何亲手将热粥递到枯瘦的老妇手中，如何在那老妇激动之下抓住她手腕道谢时，露出那样完美无缺的、悲悯宽容的微笑。

人群散去，丫鬟收拾杂物。

沈怀瑾的目光却未曾离开。

他看见谢清慈趁着转身无人注意的刹那，迅速抽出袖中一方洁白的帕子，用力擦了擦刚刚被老妇触碰过的手腕，随即指尖一松，那方帕子便轻飘飘落在地上，很快被来往的脚和车辙碾入泥泞。

她脸上悲悯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片淡漠的疲惫，甚至有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察觉的厌弃。

丫鬟碧荷对此似是习以为常，默默上前，递上一方新的、熏过香的手帕。

那一刻，沈怀瑾挑眉，饮尽杯中酒，什么也没说。

长公主府秋菊宴，他亦在受邀之列，只是懒得与那些附庸风雅之辈凑热闹，独自在偏僻水榭边喂鱼。

琴声传来时，他嗤笑一声“靡靡之音”，然而，当那页“恰好”飘落的诗笺，以那般精准的弧度“恰好”落在祝晏席前时。

他远远瞥见谢清慈低垂眼眸下，那一闪而逝的、绝非惊慌而是近乎计算成功的微光，以及她身侧丫鬟碧荷那瞬间紧绷又立刻放松的肩背。

沈怀瑾捻碎了手中的鱼食，撒入池中，引来锦鲤争抢。

“有意思。”他低语。

慈恩寺“偶遇”，更是巧合得令他发笑。

他那日恰在寺中与住持探讨一卷前朝残碑拓片，下山时，正瞧见永昌侯府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静静停在僻静山道旁。

车帘紧闭，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直到定国公府那辆有着显眼徽记的紫檀木马车驶过，上了山道，侯府的马车才不紧不慢地启动，远远跟了上去。

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至于长街还玉后，谢清慈马车驶向城西而非回府，沈怀瑾纯粹是闲来无事，又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命车夫悄悄尾随。

结果便目睹了那辆小车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巷，片刻后，碧荷抱着一个包袱出来，登车离去。

后来他使人去那当铺稍加打听，便知不久前确有人典当了一件崭新的、料子上乘的玄色素缎斗篷，正是男子式样。

后来上巳节小聚，琴音传来，沈怀瑾把玩着手中酒杯，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倒是凑巧”语气玩味，引得座上几位知情的公子哥儿会心一笑，却无人深究他话中深意。

而宫宴落水那一幕，沈怀瑾站的角度，恰好将一切尽收眼底。

寿宁郡主骄横推搡不假，但她扬起的手肘，分明在即将碰到谢清慈时，被谢清慈自己脚下看似不经意的一绊，以及一个极小幅度的侧身迎上，给“落实”了。

那落水的姿态，惊慌失措中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便于被施救的柔弱角度。

他甚至看见了碧荷在谢清慈落水瞬间，眼中闪过的不是惊恐，而是一种近乎紧张的期待，随即才换上慌乱的表情尖叫起来。

沈怀瑾当时就站在不远处的太湖石后，冷眼看着祝晏毫不犹豫地跃入池中，看着谢清慈在他怀中那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守礼”的推拒，看着周围人或惊讶、或了然、或羡慕的眼神。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转身离开了那片喧嚣。

谢清慈自然不知自己所有精心设计的“偶然”与“脆弱”，早已被一双冷眼拆解得七七八八。

她病中“静养”，实则在加紧织网。

嫡母王氏的克扣份例、言语敲打、嫡妹谢清恩的故意打碎她生母遗物、散布她“装病博怜”的谣言、以及寿宁郡主一党的孤立。

这些她不仅默默承受，还巧妙地、通过一些“无意”流露的痕迹和“忠心”仆役的嘴，将这些信息加工后，传递到那些可能同情她、或能与定国公府说上话的人耳中。

她在等，等这些风言风语积累到一定程度，等祝晏心中的怜惜与不平酝酿到顶点，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将这份“同情”转化为更实际的“倾慕”与“责任”。

而沈怀瑾，则像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猎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精心排演的大戏。

他并不急于揭穿，甚至有些欣赏谢清慈的心机与演技。

在这波澜云诡的京城，能将自己经营到如此地步，一个庶女，殊为不易。

他只是好奇，这场戏，最终会以何种方式收场？

那位风光霁月的祝世子，何时才能看清怀中“幽兰”根茎上，那精心掩饰的毒刺？

他也隐隐察觉，谢清慈的目标，恐怕不止是祝晏的倾慕，而是定国公世子妃，乃至未来国公夫人的位置。

这份野心与心计，让他觉得……颇为有趣。

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或是骄纵蠢钝的贵女们，有趣得多。

这一日，沈怀瑾约了祝晏在城外马场跑马。

纵马疾驰之后，两人在凉棚下歇息。

祝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常望向京城方向。

沈怀瑾掸了掸衣袍上的草屑，状似无意地开口：“听说永昌侯府那位三姑娘，病得不轻？也是，那日池水冰凉，她又本就体弱。”

祝晏闻言，眉头微蹙：“太医署说寒气侵体，旧疾复发。侯府……”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但眼中忧虑与一丝不满显而易见。

沈怀瑾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笑道：“说起来，这位谢三姑娘，倒真是与晏兄你有缘。慈恩寺还玉，长街赠炉，石潭听琴，宫宴相救……这一桩桩，倒像是话本子里写好的桥段。”

祝晏看他一眼，眼中带着被打趣的些许不自在，但更多的是认真，

“怀瑾慎言。谢姑娘品性高洁，身世坎坷，我不过适逢其会，略尽绵力。这些巧合，岂可混同于戏文？”

“品性高洁？” 沈怀瑾重复一遍，笑容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是啊，乐善好施，才情出众，忍辱负重，楚楚可怜……确实是，毫无破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祝晏却听出他语气中的一丝异样，转过头，目光带着探究：“怀瑾何出此言？你可是……听到了什么？”

沈怀瑾放下茶盏，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望向马场上空辽阔的天际，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我能听到什么？不过是些市井闲谈，后宅碎语罢了。只是觉得，这世上过于完美无缺的人与事，往往都值得多看一眼。晏兄，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也不等祝晏回答，翻身上马，扬鞭笑道：“再来一圈！驾！”

祝晏留在原地，望着沈怀瑾纵马远去的背影，眉头却锁得更紧。

沈怀瑾是他为数不多可交心的朋友，虽看似玩世不恭，但眼光之毒辣，心思之敏锐，他是知道的。

方才那几句话，绝非无的放矢。

“毫无破绽……” 他喃喃重复，心中那根因为怜惜而绷紧的弦，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不和谐的颤音。

他甩甩头，试图将这莫名的疑虑抛开，眼前却又浮现出谢清慈苍白惊惶的脸，和那句气若游丝的“于礼不合”。

怜惜与疑虑，在他心中无声交战。

而远处高踞马上的沈怀瑾，回头瞥见好友沉思的神色，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锐光。

戏，越来越好看了。

只是不知那画皮美人，还能将这“观音面”，戴到几时？

而他这位至交好友，又要到何时，才肯睁开被“怜惜”蒙蔽的双眼？

网渐收，局将明。

而执棋人与观棋者，皆已悄然就位。

只待那最后一子落下，或满盘皆输，或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