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府的菊宴,仿佛一块投入静潭的卵石,在京城某些圈子里漾开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谢清慈的琴,谢清慈的诗,谢清慈那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清傲,成了某些茶余饭后、屏风掩映下的零星谈资。
自然,也借着风,隐隐约约吹到了定国公府高墙之内。
但这些风言风语,谢清慈似乎浑然未觉。
她依旧深居简出,药香为伴,只在初一十五,惯例前往城西香火最盛、却也最称清静的慈恩寺,为她那“胎里带来的弱症”祈福,也为亡故的生母点一盏长明灯。
举止如常,并无半分攀附或急切的迹象,倒让一些暗地观望的人,觉得那日宴上种种,或许真只是巧合与才情使然。
时序入了冬,第一场薄雪悄然而至,将京城装点得银装素裹,却也添了彻骨的寒意。
这日正是十五,雪后初霁,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
慈恩寺后院专供女眷休憩的禅房外,几株老梅疏疏地绽着花苞,冷香暗浮。
谢清慈刚祈福完毕,面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裹着厚厚的银狐斗篷,抱着手炉,由碧荷搀着,慢慢走过覆雪的青石小径,准备去厢房略作歇息,等待府里来接的马车。
她微微咳嗽着,脚步虚浮,似是极畏寒,也极疲乏。
就在禅房月洞门旁,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依旧是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外罩玄色貂绒大氅,在一片素白与古刹深褐的背景下,清峻得如同雪松。
祝晏手里拿着一卷似乎是刚取自寺中藏经阁的古籍,正微微仰头,看着梅枝上一点将开未开的胭脂色,侧面线条在清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分明。
脚步、咳嗽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接。
谢清慈似是猝不及防,猛地一怔,脚步顿住,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慌乱,随即,那慌乱被强自的镇定压下,她迅速垂下眼帘,屈膝福礼,声音比风中的梅香还要轻细飘忽,
“不知世子在此,清慈失礼,这便告退。” 说着,便要转身,动作间却显羸弱,扶着碧荷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谢姑娘。”
祝晏开口,声音清朗,在这寂静雪院里格外清晰。
他向前略走了一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必多礼。是祝某扰了姑娘清静。”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和那微微轻颤的睫毛上,语气缓和了些,
“雪后路滑,姑娘身体不适,何不就在此处禅房稍歇?祝某正要离去。”
“多谢世子关怀。” 谢清慈依旧垂着眼,并未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柔却坚持,
“不敢叨扰。马车想必快到了,碧荷扶得稳,无妨的。”
恰在此时,一阵裹着雪粒的寒风吹过,卷起她斗篷一角,也让她抑制不住地侧过脸,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单薄的肩头轻颤,仿佛下一刻便要折倒。
碧荷慌忙为她拍背顺气,一脸焦急。
祝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目光扫过她紧紧攥着手炉、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又掠过地上尚未扫净的薄雪与冰凌。
沉吟一瞬,他忽然将手中那卷古籍递向身旁跟着的小厮,转而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块暖玉玉佩,玉质温润,雕着简单的祥云纹,用一根玄色丝绦系着,看起来是他随身常用之物。
“此玉尚有余温,可暂抵寒气。” 他将玉佩递过来,动作自然,语气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不显唐突的稳妥,
“雪地难行,姑娘体弱,莫要逞强。便在此处歇息,待府上马车到了,再行不迟。这玉……”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她,“姑娘回府后,遣人送至国公府即可。”
风停了,雪粒细细地洒落。那玉佩悬在他指尖,玄色丝绦在萧瑟背景里轻轻晃动。
谢清慈的咳嗽渐渐止住,颊边因呛咳染上些许嫣红,眸光水润,抬起来望向他,又飞快地落在他手中的玉佩上。
那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无措,有一丝被看破虚弱般的羞惭,最终都化为一层柔弱的感激。
她并未立刻去接,只是望着他,声音微哑:“世子……这如何使得?清慈岂敢……”
“无妨。” 祝晏将玉佩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触到她冰凉的手指,
“举手之劳。姑娘保重身体为重。”
他的态度坦荡而克制,帮助之意明确,却又隔着合乎礼数的距离。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桩基于风度的寻常相助,与菊宴上那页诗笺,与她这个人本身,并无更深关联。
谢清慈静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眸中所有思量。
终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不经意般轻轻擦过他温热的手掌边缘,接过了那块犹带体温的玉佩。
玉入手,暖意顺着手心经络蔓延开来,与她手炉的暖截然不同。
“多谢世子。” 她将玉佩拢在手心,再次福身,这一次,头垂得更低些,耳根似乎也泛起浅浅的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玉佩……清慈定当妥善归还。”
祝晏收回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对小厮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从容离去。
天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禅院月亮门后,步履沉稳,踏雪无声。
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谢清慈才慢慢直起身。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块质地极佳的暖玉。
祥云纹路简洁古朴,边缘因常年摩挲显得格外温润,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小块凝结的阳光,又像是握住了某种确凿的进展。
碧荷低声道:“姑娘,世子爷他……真是周到。”
谢清慈没有回答。
她指尖细细抚过玉佩上每一道纹路,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脸上那抹娇弱羞怯的红晕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雪般的白。
她抬起头,望向祝晏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静,如同古井无波。
周到?或许吧。
但更可能是,那页飘落的诗笺,那曲《凤求凰》,那手刻意模仿的、能勾起他一丝熟悉与探究欲的字,终究起了作用。
他今日此举,是怜悯,是风度,抑或是一丝细微的好奇与关注?无论如何,他主动递出了东西,建立了联系——哪怕这联系以“归还”为名,脆弱而短暂。
但这正是她需要的开端。
“碧荷,”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将玉佩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
“去禅房。让人告诉门房,马车来了也稍候片刻,就说我诵经未完。”
“是。”
禅房幽静,檀香袅袅。
谢清慈坐在窗下,看着窗外寂寂的雪景和那株老梅。掌心的暖意已渐渐与她体温相融,分不清彼此。
她想起他转身时毫不留恋的背影,想起他清朗坦荡的眼神。
祝晏,风光霁月的定国公世子,他或许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合乎教养的小事。
他或许以为,主动权依旧在他手中。
谢清慈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冰凉而艳丽。
他给了她一个“归还”的理由。
那么,如何“归还”,何时“归还”,便是她接下来的棋路了。
这暖玉,是关切,也是她手中新的丝线。
雪光映着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观音宝相依旧庄严慈悲。
唯有一双眼,深不见底,倒映着窗外严寒,也倒映着心底无声燃起的、幽暗的火焰。
棋局之上,无声落子。
猎物与猎手的界限,正在这冰雪禅意中,悄然变得模糊。
远处,寺院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檐上积雪,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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