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料峭,腊月的光景将京城冻成一块坚冰。
定国公府门前那条向来车马稀疏、透着威严肃穆的长街,这日午后,却悄然停了一辆青幔小车,朴素得近乎寒素,与左右高墙朱门格格不入。
谢清慈端坐车内,膝上搁着一个锦囊。车内没有燃炭,寒意丝丝渗入骨髓,她脸上却无半分瑟缩,只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尖在袖中反复描摹那枚暖玉佩上的祥云纹路。
自慈恩寺归来,已半月有余。
她没有立刻归还玉佩,时机未到。太急切,便显得刻意;太拖延,又恐那份“举手之劳”的关切凉透。
今日,是腊月二十四,灶王上天言事的小年。
也是祝晏每月固定前往京郊大营巡视、午后方归的日子。
这个情报,是她用一支分量不轻的金簪,从国公府一个专管车马轮值的二管事婆子那里“闲聊”来的。
“姑娘,世子爷的车驾拐进街口了。”
碧荷压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清慈深吸一口气,那清苦的药香再次盈满鼻腔,是出门前特意熏染上的。
她抬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让那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三分脆弱,又迅速将一支略显陈旧、却式样雅致的白玉簪往鬓边插稳了几分——那是她生母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然后,她拿起那个锦囊,掀开车帘,扶着碧荷的手下了车。
脚刚沾地,一阵卷着碎雪的穿堂风猛地刮过长街,吹得她身形剧烈一晃,斗篷翻飞,碧荷惊呼一声险些没扶住。
谢清慈手中的锦囊“恰好”脱手,滚落在地,系绳松开,里面那枚暖玉佩滑出小半,在灰白色的雪地上,温润的玉光一闪。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那辆有着显眼徽记的紫檀木马车,正缓缓停稳在府门前石阶下。
车帘掀开,祝晏躬身下车,一抬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寒风凛冽中,那抹纤细单薄、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的碧色身影,正狼狈地试图稳住身子,目光焦急地追随着地上滚落的锦囊和玉佩,苍白脸颊被风刮出病态的红痕,发间那支旧玉簪摇摇欲坠,越发衬得她楚楚可怜,弱不胜衣。
“谢姑娘?” 祝晏脚步一顿,眼中掠过清晰的讶异。
他快步走下石阶,身后随从已先一步捡起了锦囊和玉佩,恭敬递上。
谢清慈似乎这才发现他,惊慌抬头,眸中瞬间蓄满了窘迫与无措,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像是要避开,却又因乏力踉跄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喘息,
“世、世子…清慈失仪。今日…今日特来奉还玉佩,多谢世子那日雪中援手。”
她说着,目光落在随从手中的锦囊上,脸上羞惭更浓,“不想竟如此唐突失礼……”
祝晏的目光从她冻得微红的鼻尖,移到那支简朴的旧玉簪,再落到她因紧张而轻颤的睫毛上。
寒风并未停歇,她站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苇草。
那日的琴音诗笺,是才情与风骨;寺中的羸弱避让,是守礼与自持;而眼前这寒风中的狼狈与坚持,却莫名触动了心底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如此天气,如此身子,只为归还一玉佩,竟执着若此。
“区区小事,何劳姑娘亲自跑这一趟,天寒地冻,仔细身子。”
他语气比那日多了些切实的关切,示意随从将锦囊交还给碧荷,又道,
“姑娘既已来了,不如进府喝杯热茶,稍避风寒?”
“不可!” 谢清慈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垂首道,
“世子厚意,清慈心领。只是……于礼不合。玉佩既已归还,清慈便不多叨扰了。”
她屈膝行礼,动作因虚弱而有些迟滞,起身时又忍不住掩唇低咳了两声,肩头轻颤。
祝晏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她那辆简陋的马车,眉头微蹙。
永昌侯府竟如此苛待一个病弱的女儿?连辆像样些的暖车都不配?
这念头一闪而过,却留下了痕迹。
“既如此,姑娘稍候。” 他转身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那随从便从府内取来一个赤金累丝嵌宝小手炉,并一件厚厚的玄色斗篷——并非他日常所穿的那件貂绒大氅,而是一件崭新的、用料考究的素缎斗篷,并无明显标记。
“此炉炭火正旺,这件斗篷也请姑娘暂且披上,聊御风寒。马车单薄,回府路远,莫再冻着了。”
他将东西递过来,神情坦荡,动作却不容拒绝。
谢清慈怔怔望着那手炉和斗篷,眼眶似乎微微红了,眸中水光潋滟,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成言,只深深福了下去,声音哽咽,
“世子大恩,清慈…愧不敢受。”
“不过身外之物。”
祝晏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快上车吧。”
谢清慈这才在碧荷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帘幕落下前,她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感激、羞怯、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还有迅速垂下眼帘也未能完全掩住的、属于少女的、慌乱无措的悸动。
然后,帘幕彻底隔绝了视线。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缓缓驶离定国公府威严的门庭。
车内,谢清慈脸上所有的脆弱、羞红、泪光瞬间褪去。
她背脊挺直,抬手拔下那支生母的旧簪,指尖抚过冰凉的簪身,眼底一片清明冷静。
她拿起那件簇新的玄色斗篷,料子极好,触手生温,颜色也稳重,他考虑得很周全,既给了关怀,又避了嫌疑。
“去城西,老地方。” 她对碧荷吩咐,声音平静无波。
半个时辰后,那件崭新的玄色斗篷,出现在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当铺柜台上。
而当得的银子,一部分变成了更有效的“温补药材”,一部分则换成了通往定国公府老夫人身边最得力嬷嬷的“善意”与“消息”。
至于那个赤金累丝嵌宝手炉,谢清慈留了下来,放在自己房中显眼处。
偶尔有不相熟的女眷来访,问起,碧荷便会按照吩咐,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羞怯,低声解释,
“是定国公世子心善,见我们姑娘体弱畏寒,怜惜赠予的。” 细节无需多言,想象自有空间。
春风悄然而至,护城河的冰开始消融。
京城贵妇圈子里,渐渐有了一些新的流言。
不再是泛泛的“才女”或“病美人”,而是更具话题性的细节。
永昌侯府那位庶出的三姑娘,如何在大雪天亲自登门定国公府,只为归还世子一枚普通玉佩;世子又如何怜其体弱志坚,赠以手炉斗篷;甚至有人隐约提及,世子似乎对某些偏门的古籍典故颇有见解,而巧的是,谢三姑娘前些时日向某位博学的老翰林请教的问题,正与此相关…
这些流言,往往起于某些茶会、花宴的角落,声音低微,却总能恰好飘入有心人的耳中。
它们像早春的藤蔓,看似柔弱,却沿着墙壁悄然生长,缠绕。
定国公府内,祝晏发现自己“偶然”听到母亲与老嬷嬷闲谈时,提起“永昌侯府三姑娘”的次数,似乎多了一两次。
书房里新换的熏香,味道清雅特别,管家说是老夫人吩咐的,闻着倒让他想起慈恩寺禅房外的冷梅,和寒风中那缕极淡的药香。
某日赴文会,一位素来交好的郡王世子忽然笑着打趣:“听闻祝兄近日颇有关怀弱质之德,雪中送炭,堪为楷模啊。”
众人笑,祝晏淡然否认,心中却并无多少被人窥破的不悦,反而掠过那日长街边,她回头时那双泫然欲泣、又慌乱躲闪的眼睛。
他仍觉自己风光霁月,所做一切无非君子本分,偶动恻隐。
他甚至未曾主动想过要再见到她。
但他开始不排斥听到她的名字,开始觉得那些关于她“身世堪怜却志趣高洁”的传言,或许并非全是夸大。
他书案抽屉深处,那页浅碧诗笺,偶尔会被取出,对着窗外的春光,看上一会儿。
墨迹清隽,词句孤洁,与寒风中的苍白身影,渐渐有些重叠。
谢清慈依旧“病着”,依旧深居简出。
只是她院中那几盆原本半死不活的兰草,不知何时,竟抽出了碧绿的新叶,在暖阳下,透着一股子盎然的、静默的生机。
她坐在窗下,指尖抚过温润的琴弦,并未弹奏。目光落在院墙一角湛蓝的天上,清澈见底,又深不可测。
饵已香,线已长,网已张。
春风沉醉,万物萌动。
风光霁月的世子爷,您可听见,那命运丝线悄然绷紧的微响?
棋盘另一端,执子的手,稳定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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