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还玉的寒风,似乎并未彻底吹散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牵连。
相反,那枚被归还的暖玉,那件玄色斗篷的去向,以及世子祝晏难得的“逾矩”关怀,如同投石入湖,在平静的京城贵胄圈子里,漾开了一圈比菊宴琴诗更为隐秘、也更引人遐想的涟漪。
谢清慈的名字,不再仅仅是“才女”或“病女”的简单符号,开始与“定国公世子”产生了一种微妙而持久的关联。
谢清慈深谙“过犹不及”之理。
长街一晤后,她反而愈发沉寂下去,像一滴水融入深海,再未在任何公开场合刻意寻觅那道天青色的身影。
永昌侯府那偏僻小院的门,似乎关得更紧了,只偶尔有淡淡的药香和断续的琴音飘出,昭示着主人的存在。
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体弱多病、安心静养的庶女,前番种种,不过是命运无心拨弄的插曲。
然而,真正的棋局,往往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推进。
三月三,上巳节。
按旧俗,京中子弟多会出城踏青,临水祓禊。
祝晏与几位至交好友,亦相约往城南玉津园附近的一处僻静溪流边煮茶论诗。
此地清幽,鲜有闲人,是他们惯常的雅聚之所。
那日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几人正说到前朝一桩公案,引经据典,各抒己见。
祝晏凭栏望着潺潺溪水,忽听不远处疏林后,隐约传来极清越空灵的一声弦响,似琴非琴,似筝非筝,随即是一段从未听过的泠泠曲调,如幽谷泉鸣,风动松涛,在这春日山林间,涤荡人心。
“倒是凑巧。”一位好友玩味道。
祝晏心中微动,那日慈恩寺《凤求凰》的琴音莫名浮上心头。
他示意随从勿要惊扰,自己则循声缓步而去。
穿过一片新生嫩绿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更为幽静的小小石潭边。
潭水清可见底,旁有天然石台,台上置一具形制古朴的七弦琴,而抚琴者——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罗衣裙,几乎与身后青碧山林融为一体。
她微微侧身对着来路,专注拨弦,侧脸沉静,日光透过叶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
不是谢清慈,又是谁?
琴音在她指尖流淌,并非《凤求凰》的缠绵,也非《普庵咒》的肃穆,而是一种全然忘机、物我两忘的旷达悠远。
祝晏驻足聆听,竟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直到一曲终了,余音散入山林,她才似从沉浸中惊醒,蓦然回首,看到不远处的他,脸上瞬间掠过真实的惊愕与慌乱,旋即化为窘迫的羞红。
“世、世子?” 她匆忙起身,衣袖不慎带倒了石边一个装水的陶罐,清水泼湿了她裙裾一角,她也顾不得,只急急福身,
“清慈不知世子在此,冒昧抚琴,扰了世子雅兴,实在罪过。”
她语速微快,透着不安,目光垂落,不敢与他对视。
祝晏这才从琴音中彻底回过神来,忙道:“无妨。是祝某闻声寻来,唐突了姑娘。”
他目光扫过石台,除了琴,只有一卷摊开的书,一只简单的水囊,再无长物。
“姑娘何以独自在此?”
谢清慈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湿了的裙角,声音低柔,
“今日上巳,听闻此地清静,便想出来走走,透透气。府中烦闷,且……” 她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
“且人多眼杂,不曾想竟偶遇世子,实在……”
偶遇?
玉津园占地广阔,此潭又如此偏僻。
祝晏心中掠过一丝疑问,但看她身着简便衣裙,未施粉黛,身边连个丫鬟都无,确实像是独自寻幽而来。
再思及她庶女身份与侯府复杂,那份“人多眼杂”的烦闷,倒也合情合理。
再看她裙裾湿漉,立于春寒料峭的潭边,单薄身形似乎微微发颤,方才因琴音而起的出尘之感,又化为了切实的怜惜。
“春日溪边寒凉,姑娘衣衫湿了,恐易染风寒。”
祝晏语气不觉放软,“不如……”
“不劳世子挂心。” 谢清慈飞快地截住他的话头,像是生怕他再说出邀请或关照之言,忙抱起琴,又将那卷书收入袖中,动作有些匆忙,
“清慈这便回去。今日……今日搅扰了。”
说罢,又匆匆一福,抱着琴,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快步离去,转眼便消失在竹林深处,留下石台上未干的水渍,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清苦微甘的药香。
祝晏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未动。那仓皇离去的背影,与方才抚琴时空灵忘我的姿态,反差鲜明。
还有她袖中那卷书…
方才惊鸿一瞥,书页微卷,似乎是一本前朝兵家杂论,版本颇偏,他书房里也藏有一册。
真的是偶遇吗?如此偏幽之地,如此契合心境的琴曲,如此仓促的离去……似乎处处都透着“偶然”。
可这“偶然”,为何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牵引人心的力量?
他俯身,拾起石台边她无意遗落的一方素帕。
帕子角落,绣着一枝极小的、清瘦的梅花,旁边是两个更小的、几乎看不出的字:忍冬。
忍冬凌寒不凋。
祝晏捏着那方犹带药香与些许墨香的帕子,眸色深了深。
数日后,定国公府。
祝晏在书房整理旧籍,忽听母亲院里的嬷嬷来回话,顺便提起,
“老夫人前日还念叨,说世子爷书房那方宝贝的古砚,边缘似有裂痕,用了好些法子都不见效,可惜了的。”
祝晏闻言,看向案头那方跟随他多年的紫金石砚,边缘确有一道细微裂纹,虽不影响使用,但总觉憾事。
他随口道:“年深日久,难免的。京城匠人虽多,能修古砚的却难寻。”
那嬷嬷笑道:“说来也巧,老奴前几日出府,遇到永昌侯府三姑娘身边的碧荷丫头,闲聊两句。那丫头听说此事,竟说她们姑娘似乎知道有个门路。好像是三姑娘平日爱看些杂书,偶然读到前朝一位制砚名匠的轶事,其后人流落京郊,或许懂些古法修补。也不知是真是假,老奴多嘴一提。”
祝晏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永昌侯府三姑娘?杂书?前朝匠人后裔?
他并未立刻接口,只淡淡“嗯”了一声。嬷嬷觑他脸色,不敢再多言,便退下了。
又过几日,府里一位办事老成的管事,竟真的带回了一小罐据说是按古法调配的补砚胶,并附了详细用法,说是辗转寻访所得。
试用之后,那裂纹竟真的被填补得光滑如初,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祝晏摩挲着修复如初的砚台边缘,沉默良久。
他未曾开口求助,她却已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默默寻了解法。
是那日石潭边,他多看了这砚台两眼?还是更早之前……?
他想起袖中那方“忍冬”帕,想起她抚琴时忘我的侧影,想起寒风中的坚持与仓皇。
这些碎片,原本模糊而离散,此刻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冷僻的前朝兵家杂论。翻到中间某页,一行清隽的小字批注跃入眼帘:“庙算多者胜。” 字迹熟悉——与那页浅碧诗笺上的字,同出一源。
而这本书,他记得除了自己,只与一两位同好私下交流过,并未外借。
她是如何读到,又恰好在此页留下批注?是巧合,还是另有图谋?
祝晏合上书,望向窗外。
春色已深,庭中牡丹开得正艳,富贵逼人。他却莫名想起那山涧石潭边,清冷寂寞的琴音,和那抹倏忽来去、仿佛不沾尘俗的天青色身影。
他觉得有些烦乱,又有些莫名的……牵念。
自己分明光风霁月,行事坦荡,对她不过几番偶遇,些许怜惜,何以心绪竟被搅动至此?
那些“偶然”,真的只是偶然吗?
他无从求证,也不愿深究。
只是那方绣着“忍冬”的帕子,被他洗净后,并未丢弃,而是放在了书房多宝阁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本有她批注的兵书,也不再放回原处,就留在了书案触手可及的地方。
春风穿过窗棂,带来暖意与花香。
祝晏饮尽杯中已冷的茶,试图平复心绪。
他告诉自己,一切如常,不过是个身世堪怜、略有才情、又巧合地多次闯入他视野的弱质女子罢了。
他尚未察觉,自己看向庭院盎然生机的目光里,已少了几分以往的纯粹与锐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与探寻。
那无形的网,于无声处,正在收紧。
而网的另一端,永昌侯府小院中,谢清慈正对着一局残棋,指尖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久久未落。窗外春光正好,映着她无悲无喜的观音面。
碧荷低声禀报着从国公府老夫人院里听来的、关于世子对古砚修复甚是满意的零星话语。
谢清慈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指尖棋子轻轻落下。
“啪”一声轻响,尘埃落定。
春日沉醉,猎物渐入佳境,犹在网中闲庭信步。却不知每一步落足之处,皆是执棋人早经丈量的棋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