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砚的裂纹被无声抹平,如同祝晏心中某些原本清晰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而柔软。
他仍每日读书习武,处理庶务,与友人清谈,一切似乎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比如,他开始注意到永昌侯府那位三姑娘的消息,似乎比往常更容易传入耳中。
有时是母亲与嬷嬷闲话时,提到谢三姑娘为老夫人寿辰亲手绣的百寿图,针脚细密,更难得的是丝线里仿佛掺了安神的草药,气味清雅,老夫人握着赞了许久。
有时是同侪聚会,有人不经意提起,前几日在某某雅集,谢三姑娘虽未亲至,却遣人送来一阕应景的小词,清丽脱俗,为聚会添色不少。
这些消息总是零碎、自然,仿佛只是贵妇圈子里寻常的谈资,或是才女美名之余的点缀。
祝晏往往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搭话,心中却会不自觉地,将那些描述与他记忆中的身影——雪中瑟缩的、琴前忘我的、潭边仓皇的——一一印证,然后拼凑出一个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复杂的形象。
羸弱却坚韧,守礼却偶露锋芒,身世凄清却志趣高洁,且似乎……对他存着一份小心翼翼的、知恩图报的关切。
这关切,也以实物形式,悄然渗透进他的生活。
书房多宝阁上,多了一方品相极佳的松烟古墨,墨锭侧面有隐隐的冰纹,是前朝旧物,幽香沉静,他素来喜好,却一直未曾觅得合心意的。
管家只说,是外面铺子按旧例送来的新货。
书案一隅,躺着一册蓝布封皮的旧书,是前朝一位诗家的《南窗诗话》残卷,内容冷僻,与他近日研读的诗论暗自契合。
书页间有清浅的朱砂批点,字迹极小,娟秀含蓄,观点却颇有些见地。
他问起,小厮茫然回说,似乎是整理旧书时清出来的,许是早年购得遗忘在了角落。
这些物件出现得自然而然,毫无刻意进献的痕迹,仿佛是命运巧合,将他所好之物送到手边。
祝晏起初并未深想,只觉是意外之喜。可用得多了,看得久了,那墨香,那批注的字迹,总在提醒他些什么。
提醒他,这世上除了母亲与祖母,似乎还有一个人,在默默关注着他的喜好,并能如此精准地投其所好——且不求回报,不露形迹。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那潭静水,泛起的涟漪再也无法轻易平息。
是一种被妥善珍视的熨帖,也是一丝被无形牵绊的微恼,更有一缕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探究与悸动。
春末夏初,天气说变就变。
一场骤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京城,铅云低垂,雨幕如织。
祝晏刚从翰林院一位老学士处讨论完一桩古籍校勘事宜出来,马车行至离永昌侯府尚有两条街的拐角处,车夫忽然“吁”了一声,放缓了速度。
“爷,前面好像是永昌侯府的车驾,轮子陷在沟里了。” 随从在外禀道。
祝晏挑开车帘一角望去。雨势滂沱中,一辆半旧的青帷小车歪在路边,一个丫鬟和一个车夫正冒着雨,费力地想将车轮从积水的泥沟里推出来,显得狼狈不堪。
车窗紧闭,但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压抑不住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格外细弱揪心。
是她的车。这个念头闪过,祝晏几乎未及深思,已出声吩咐:“停车。去帮忙。”
随从应声而去。不多时,车轮被推出,但那车夫检查后,苦着脸来回禀祝晏,
“世子爷,侯府这车的车轴怕是刚才磕坏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雨这么大……”
祝晏看向那辆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的小车,咳嗽声断续传来。
他沉吟一瞬,道:“请谢姑娘过来说话。”
车门打开,碧荷先撑伞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谢清慈。
她裹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披风,脸色比平日更白,嘴唇几乎失了血色,被碧荷半搀半抱着,步履虚浮地走过来。
雨水打湿了她鬓边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和颈侧,更添几分脆弱。
走到祝晏车前,她勉强站定,想要行礼,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弯下腰去,肩头轻颤不止。
“快不必多礼。” 祝晏声音不由得放低,“雨急车坏,姑娘身子要紧。若姑娘不弃,可乘祝某的车先回府。此距侯府不远,总强过在此苦等。”
谢清慈抬起咳得泛出水光的眼睛,望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犹豫,更有浓重的羞窘与不安,她慌忙摇头,声音气弱,
“不…不可,这如何使得?清慈万万不敢……”
“事从权宜。”
祝晏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雨势如此,姑娘病情若加重,反为不美。请吧。”
他亲自掀开了自己车帘。车内宽敞,铺设整洁,燃着淡淡的沉水香,与外面的凄风苦雨截然不同。
谢清慈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披风边缘,指节发白。
她看看瓢泼大雨,又看看自己那辆坏掉的车,最后目光掠过祝晏平静却坚持的脸,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细声道,
“多谢世子。” 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碧荷扶着她上了车。车内空间顿时被女子身上的湿气与那股熟悉的、清苦微甘的药香充盈。
祝晏坐在另一侧,保持着最妥帖的距离。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轱辘声碾过积水,车内却一片寂静,只有她极力压抑、却仍不时逸出的低咳。
她侧身靠着车壁,微微蜷缩着,湿发贴着的颈项弧度优美,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藕荷色披风下,隐约可见单薄的肩膀随着咳嗽轻颤。
她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深色的水渍,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阴影,仿佛一只受惊后无处可逃的蝶。
祝晏原本看着窗外雨幕,视线却不自觉地被那细微的颤动吸引。
那药香幽幽钻入鼻端,混合着女子身上极其清淡的、仿佛自肌肤透出的幽香,与沉水香的稳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易碎的、潮湿的暖意。
他的目光掠过她紧抿的淡色唇瓣,掠过那截被湿发勾勒出的、纤细脆弱的颈侧,忽然觉得车内有些闷热,喉间微微发干。
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端起小几上半凉的茶盏,饮了一口,却并未觉出滋味。
“今日又给世子添麻烦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依旧没有抬头,“清慈实在……”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祝晏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倒是姑娘,回府后定要请大夫好生瞧瞧,莫要耽搁。”
她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言语。
直到马车在永昌侯府侧门停下,碧荷撑伞来接。
她起身下车,扶着车门,终于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为短暂,眸中水色朦胧,感激、羞愧、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情绪,混杂在她因病弱而格外动人的眼波里,随即她便垂下头,低声再次道谢,然后由碧荷搀扶着,匆匆消失在门内雨幕中。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个身影。
车内似乎一下子空旷起来,只剩下残留的药香与幽香,还有他自己略显急促、又被强行平复的呼吸。
祝晏靠回车壁,闭上眼。
方才那湿发贴在颈侧的景象,那近在咫尺的、混合着药味的脆弱香气,竟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因她心绪波动。
从诗笺,到暖玉,到琴音,到古砚,再到今日……一次次“偶然”,一次次“巧合”,看似都是他在施以援手,展示风度,可为何每一次过后,心底那点异样的涟漪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他不再是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他开始期待听到她的消息,开始留意那些“巧合”背后的可能,开始……贪恋那片刻近距离接触时,心头莫名的悸动与波澜。
马车驶回国公府,雨势渐歇。
祝晏步入自己清寂的书房,窗外暮色沉沉,檐滴声声。
满室清贵雅致,笔墨纸砚皆非凡品,他却第一次感到一种空旷的、近乎寂寞的安静。以往觉得理所当然的、独处时的心如止水,此刻竟显得有些……乏味。
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方修补完好的古砚,那册有她批注的《南窗诗话》,那锭幽香沉静的松烟墨。
这些物件静默无声,却仿佛都在诉说着同一个名字,同一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渗透。
他拿起案头一只素净的白瓷茶盏,盏身冰凉。
方才马车中,她因咳嗽而微微起伏的单薄肩线,湿发下那一小片玉色的肌肤,再次清晰浮现。
祝晏缓缓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壁,眸色深暗如夜。
风光霁月的定国公世子,生平第一次,对自己坚信的“偶然”与“本心”,产生了细微的、却不可忽视的动摇。
那缺失的一角是什么,他尚未想明,但渴望填补的空茫,却已真切地弥漫心间。
网,于无声处,又收紧一环。猎物驻足回望,开始疑惑风的来向,却仍未看见身后,那执网人于阴影中,缓缓扬起的、冰冷笑意的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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