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区的夜晚来得比其他地方早一些,还不到十点路上就没什么活气儿了,偶有几个晚班公交下来的行人都是半闭着眼睛靠着肌肉记忆在走路。
长达十二个小时的体力工作已经耗干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来睡觉,哪怕是在马路牙子上。
不过走在这样的路上,睁眼和不睁眼的区别并不大,因为这地方几乎没有公共路灯。也不能说没有,只是这些灯稀稀拉拉隔几百米才有一个不说,大多也都是不亮的。
要说没人反应吗?也有,只不过上面给的回答是,这块地反正也没几个人住,等哪天粮食作物不够用了,多半都是一挖机夷为平地,种点玉米马铃薯什么的,量大管饱还健康,现在搞基建不完全是在给日后徒增工作量吗?
远处,一个身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穿过小巷子溜进居民楼里,压得极低的鸭舌帽和竖起来的衣领几乎将他整张脸都包裹住,全身上下只有耳朵漏在外面。
“砰…砰砰。”
306的房门被敲响,这么晚了,会是谁?千恩慈疑惑的撑着腿从地上站起来,挪过去准备开门。
“警察,开门!”
听到这俩字,千恩慈心一沉,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站稳。
“丁警官。”
这种居民楼,每层连个声控灯都没有,要不是从屋里透出来那点光,压根看不清门外的人。
“恩慈,抱歉这么晚打扰,今天来还是之前那事儿。”
“抱歉丁警官。”对方话音还没落,千恩慈就抢过话,“我爱人确实跟照片上那个有几分相似,但是身份信息对不上也是事实,况且我现在真不知道他人在哪儿。”
这个叫丁警官的约莫三十岁出头,比千恩慈大不了几岁,却看起来成熟许多。
“那不是长得像,那明明就是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年轻警察心直口快,但瞬间就遭到了眼神警告:“小周。”
丁警官瞪了小伙子一眼,又转过头客客气气的对千恩慈说:“恩慈,你知道的,流程必须要走,原则上你今晚是要跟我们回一趟局里的,但我看你今晚上状态不太好,明天吧,明天你什么时候忙完了过来一趟。”
这叫丁警官的和千恩慈认识不少年头,彼此都很相信对方为人,现在把人带回去只会让千恩慈受罪。千恩慈闻言不置可否,毕恭毕敬的送走了两位深夜还在加班的人民公仆。
“麻烦丁警官和小周?警官专门跑一趟,明早我尽早过来。”
约莫两分钟,敲门声再次响起。
比起刚才清脆响亮的声音,这声音更闷,就好像是故意收着在敲。
千恩慈只好又站起来去开门。
“丁警官是还……”这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因为门口站着的压根不是什么丁警官,而是一位足有一米九高还看不到脸的男人。
虽然看不到脸,可千恩慈可太熟悉了,他马上就要伸手去关门。门外的人眼疾手快,在门被关上的前一秒一把把门拉住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千恩慈清楚自己的力量绝不是对面一个量级的,索性松开手,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管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但请你现在马上离开。”
那声音虽然低,但是每个字的吐字都极其清楚,让人想听错都难。
对方没有回答,一步步往前逼着千恩慈往后退,然后咔哒一声带上了门,一把捞过千恩慈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可怜的望着千恩慈。
这人眼睛很大,典型的欧式大平行,瞳色仔细看是浅灰蓝中又带点黄,整体一看又更像是透明的绿色,总之十分好看。
“我好想你。”
从声音来判断,这口普通话虽然流利,但明显能听出来是外国人。
千恩慈没有回应他投来的炽烈的目光,半撇过头淡淡的说:“麻烦请这位不知名的先生从我家出去。”
男人错愕的看了一眼,半扯半前进的将千恩慈抱进怀里,不停地用脸和脖子去蹭千恩慈的肌肤。
“我不明白你是什么意思,宝贝,你不要这样。”
千恩慈甚至都没有一点挣扎,就任凭着眼前的人越抱越紧,到后面几乎是勒得生疼。
“什么意思?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噢,对了,我想问我也没办法开口问呢,因为我压根连你是谁都不清楚。”
说完千恩慈就觉得视线模糊,他极力的想把眼泪憋下去,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划过脸颊滴在对方的肩膀上,一瞬间被黑色的衣物吃下去,只留下一滩被打湿的痕迹。
“你…到底是谁?”
“斯切·雷文,Siche Raven,宝贝,你看过我的身份信息。”黑衣男子不舍的松开手,慌张又脆弱的伸手去擦千恩慈脸上的泪水。
千恩慈一扭头,用手背将脸上的泪水一抹,背过身开口:“你走吧。”
话落刚落千恩慈就要往房间里走,斯切见状赶紧去拉,被千恩慈一下甩开。
“滚啊。”千恩慈大吼一声,脑门被震得生疼。
他性格温顺,从不发火,不管对谁,受了多大的气都是一副和和气气逆来顺受的样子。就好像是压根就没有情绪一样,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
“恩慈,别这样。”斯切高出千恩慈半个头左右,体型更不是一个级别的,脸也是一张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的精英脸,总之很难联想到现在这一副低姿态的样子。“跟我走,你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一起走,你不能一个人在这儿。”
“为什么要走啊?”刚才那一声的余震还没过,千恩慈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声音也软下来,“去哪儿啊?我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请问我应该去哪儿啊?”
斯切第一次见到千恩慈这个样子,一时间被搞得不知所措,想要上前抱住他,又不敢轻易乱动,只能不断重复喊着baby和千恩慈的名字。
“三年,三年啊,我在你面前就跟个傻子一样,两句话就能把我骗得团团转。”千恩慈说两句身体就撑不住了,只觉得双腿发软,“你要走就走,走得好好的,现在又跑回来干什么?我就很好奇了,你个举动是为了挑衅那些抓不到你的警察呢?还是单纯为了捉弄我好玩啊?”
千恩慈颤抖着身体,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捂着嘴。十月秋的天气,竟然能透过两件衣服清晰的看到背上的骨头,斯切看着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
从打听到千恩慈搬到这儿的时候,斯切就上网查过这儿,光是从图片上看就有些受不了,刚刚进来亲眼目睹外面的环境之后更是满心焦灼,进了家门之后看到这一堆破烂家具鼻子眼睛直接焦一堆去了。
“恩慈,你怎么了?”斯切慌乱的慢慢靠近,不去直面回答,“才两个月,你怎么变得这样瘦了?你没有好好吃饭吗,你不是最讲究吃饭了吗?为什么要卖掉以前的房子,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安全。收拾东西,跟我走,现在就跟我走,你需要带哪些东西走?”
斯切说得像是在祈求,但千恩慈丝毫不领情,竟然做出来人生中第二个破天荒的动作。他缓缓转过身,揪着斯切的衣领,啪的一巴掌拍了上去。
“出去。”
这一巴掌极其清脆,但其实力道不大,对斯切来说就像是在按摩,不过他还是一下蒙了,并不是因为有多痛,而是因为竟然有人敢动手打他。
他是什么人?在他的认知里,从来没有打架一说,一旦动手就是要拿命的,而且向来都只有他拿别人的份儿,没有别人碰他的份儿。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就是他的原则。
斯切侧着脸,飞快地咬了一下牙关,又用舌头舔了舔内侧大牙。压在骨子里的基因一下子被激活,下意识的那一秒,他的拳头就要飞出去。
要知道斯切的一拳可不比普通的一拳,弄死千恩慈就跟普通人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去你妈的。
下一秒斯切就在心里大骂自己一声,随之而来的是意想不到的震惊,自己在想什么?这是谁啊?这可是千恩慈啊!
为什么自己会有想跟千恩慈动手的想法?这想法简直是可笑,简直是荒谬!
等他一阵心理活动搞完,千恩慈已经进了卧室。
那一巴掌没把斯切怎么样,倒是把千恩慈自己的手掌给打麻了。他拉开窗帘站在窗户前,眼泪已经开始止不住的流,不同于斯切的作风,这一巴掌对千恩慈这样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代表顶级的愤怒。
斯切走到背后,一手拉上窗帘,一手握住千恩慈的手,不断用脸和嘴去贴千恩慈的脸,一面贴一面低声说:“对不起,恩慈,对不起。但是你今天必须跟我走,警察已经找上门,你不能被他们带走,被他们带走你就没有自己的自由了。我不能看着你因为我受这样的牵连,恩慈,求你了,我求你了。”
“自由重要吗?那你下手之前怎么没想想那些人的自由呢?”千恩慈一面躲着斯切的身体接触,一面不断从他怀里挣扎抽手,但显然是徒劳的。斯切一身腱子肉,虽然只高出千恩慈十来厘米,但体重却有他的一点五倍有余。
“这是牵不牵连的事情吗?如果仅仅用我一条命就可以换回那些无辜的人的命,那我真是太愿意了,我宁愿死在你手下的是我千恩慈。”
千恩慈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听不出来一点火气。但恰恰是这种反应让斯切心里倍感发毛,他渐渐松开千恩慈,和他变成面对面站着,看着平日里全是慈爱的眼神此刻只剩下红色的血丝和即将夺眶而出泪水,一瞬间他也有那么一点酸楚。
就是一只好不容易被收养的小野狗即将又要面临被抛弃,斯切只敢去抓千恩慈一只手的几根手指:“恩慈,我很抱歉,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怎么做你才能跟我走,即使不原谅我。”
进屋之前,他原本还在想要怎么开口才能又一次骗过千恩慈,赌千恩慈还不太清楚,赌千恩慈相信自己,可从千恩慈第一句话开始他就知道不对了。
慌张,害怕,不知所措,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恩慈......恩慈...”斯切就这样一遍遍的喊着千恩慈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唤醒一点主人的良知。
千恩慈抬眼望去,不带任何感情的盯着斯切,一字一句清楚的说到:“那麻烦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干什么的?你有权利保持沉默也可以选择继续骗我,但我有必要告知你,你只有最后这一次机会。”
斯切说中文之前要过脑子,但理解起来却毫不费劲,千恩慈前脚话一落他后脚就崩溃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再对千恩慈有所欺骗,但也不能现在就向他坦白,只能痛苦的一抹脸:“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好吗?但是不是现在。”
“真相?什么真相啊?又随便编一个谎话?反正我也会信,反正你可以一张嘴随便乱说是吗?”
“不是这样的,不是警察跟你说的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
千恩慈愤怒的朝斯切扔出一张照片。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这个人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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