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大半夜了，两人只能压低声音安慰他，足足讲了半个多小时，郁文谦才缓缓停下抽泣。

三个人蹲在那里半天，蹲得腿都快麻了。见郁文谦终于冷静，蒋眠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来，又将郁文谦从地上拉起来拍拍肩膀安抚。

“好了，这不是也没什么损失吗？下次查清楚了就好了。”蒋眠拽着他安慰，郁文谦胡乱点点头，伸手抹掉眼泪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蒋眠是不懂他到底在伤心什么，本想教训他一下，这么不注意轻易就被骗了。但看他哭得眼眶发红，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将话咽了下去，对他软弱的性格又刷新了一层认知。

他捂着额头摇头，无奈道：“走了走了，先回去吧。”

柯晖早累了，早就坐地上了，也不嫌这里满地碎石破烂弄脏衣服，听见蒋眠的话才拍拍屁股准备起来。

啪嗒。

好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声音在静谧的夏夜传开，三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引。

声音是在巷子里传出来的。

蒋眠敏感察觉到，空气中除了浓厚的潮湿青苔味道，多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胭脂香味。

郁文谦不敢再抽泣，小步靠近蒋眠和柯晖，仗着他体型小，整个缩在两人身后。

微弱空灵的哭泣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蒋眠耳朵，本来只是轻得几乎感觉感觉不到的微风，这会儿风声越来越大，吹的蒋眠几乎睁不开眼。

郁文谦语气微颤：“我，不是我在哭！”

“……我知道。”

“那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蒋眠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挡在郁文谦面前，眯着眼睛细细打量黑暗的巷口。

巷子毕竟不是全黑的，今天是个大晴天，月光虽算不上明亮，却也能将黑暗照个七七八八。幽深的巷子里，似有人影缓步往外走，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很符合某些非自然灵体的特征。

但是……

蒋眠越看越觉得，这身型，更像个男人啊。

不只是他，站在一边的柯晖也有同款疑问，他微微仰头问郁文谦：“那姑娘，长什么样？”

没听见郁文谦回答的声音，蒋眠肩膀处的衣服被郁文谦攥着，能感觉到他在紧张发抖。估计脑子都空了，大概是回答不出来。

他只能兀自揣测，难不成这姑娘就是比较魁梧的类型，又是个短发，才看起来像个男人？

巷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人影终于缓缓走到了光芒能够企及的位置。

来人果真是个男人，个子很高，一身简单浅蓝色休闲装，步调漫不经心又每一步踏的稳重结实。他低着头，微长的头发遮盖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清样貌，修长的手指间还松松垮垮夹着一个透明矿泉水瓶。

蒋眠不知如何形容对这个人第一眼的印象，他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可第一眼看上去，他就是和周围格格不入。这个格格不入并不是指他的衣装和周围的环境，而是他身上那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气质。

男人走到巷子口就停住了脚步，将他们看了一个遍，似乎在疑惑为什么大半夜还有这么多人现在这个破地方虎视眈眈看着他。

“你们，要打劫？”男人问。

“不不不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蒋眠有些尴尬，闹了半天是个路人，不过刚刚的哭声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先生，就是你过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过什么哭声？”

男人语气淡淡：“不是他吗？”

蒋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看去，最后对上两人身后的郁文谦。

郁文谦往左让开，男人的手指也往左挪，他再往右，男人也往右。

蒋眠压低声音：“行了就是你，不要挪了。”

郁文谦只好往下缩了缩，恨不得自己根本不存在。

蒋眠又看了眼柯晖，柯晖轻轻摇头，眼神中也有和他同款的疑惑。蒋眠皱眉，柯晖也听见了，刚刚突然出现的四面环绕哭声肯定不是他们的幻听，也绝不是郁文谦。那这是怎么回事？

但大半夜也不能堵着一个可怜的过路人不让人家走，蒋眠笑了笑，扯着郁文谦让开路：“对不起打扰了先生。”

男人警惕看看他们，绕开他们几个人，蒋眠三个人面带尴尬又不先礼貌的微笑目送，场面尴尬中还透着几分诡异。

男人就要路过他们几个离开，走到蒋眠身边，却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

蒋眠一脑袋问号，硬着头皮问：“怎么了？”

周围太暗，凑近了看，蒋眠才发现这人长得不错。模样清隽，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一双眼睛颜色很浅，像是一汪静水，看得人心情都平静几分。

男人也不回答，正正对上蒋眠打量的视线。昏暗的光线中，蒋眠察觉到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但本就天黑，闵池偏偏站了个逆光的位置，蒋眠什么也看不清，又不好贸然质问他一个陌生人。

正当他有些站立难安，男人忽然错开视线，自顾自介绍道：“我叫闵池。”

蒋眠一愣，不懂这是要整哪出，只好先顺着他的话：“额，你好，闵先生。”

“你们，是在找她吗？”他一抬手，单手将手里的瓶盖拧开。

在瓶盖打开的瞬间，先前那股已经消失的脂粉再次扑面而来，甚至比刚才更加浓郁。

蒋眠脸色一变，看着闵池的眼神严肃下来。

刚来一个骗子，难不成又来？还是说和刚刚的人是一伙的？

还不等蒋眠绞尽脑汁想出该怎么质问，余光一花，竟然是本来躲在他们身后的郁文谦扑了出去。

“大师！求求你救救我吧！”

蒋眠发誓他从来没见过郁文谦动作这么快的时候，他反应过来连抬手都来不及，人就已经冲到了闵池面前。

还是闵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就要扑倒在地上的郁文谦。

“……”

蒋眠和柯晖此时无语的表情出奇的一致，内心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这你就信了，你不被骗谁被骗啊！

蒋眠发愁地捂住额头，一时被郁文谦镇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

郁文谦被闵池抓着，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再次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滚落，声泪俱下：“大师你可以一定要帮助我啊。”

闵池似乎也有些被震惊到了，刚刚还神秘莫测的人，这会脸上隐隐透出几分无措，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是什么大师……”

郁文谦嗷得一声打断了闵池后面的话，闵池表情不多，看着还有点面瘫的嫌疑，但蒋眠还是从闵池不多的微表情中看出几分绝望。

蒋眠和柯晖赶紧上前，不说别的，先把快扒在人家身上的郁文谦拽了回来。

闵池沉默了一会儿，拽着袖子把自己衣服整好，半天没说话。蒋眠和柯辉也不知道说什么，三个人就这么木着一张脸看着郁文谦哭。

最后还是蒋眠忍不了了先开口：“你冷静点。”

郁文谦冷静不下来。

蒋眠和柯晖也被整得没招了，不想再管他。郁文谦平时挺靠得住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这么激动。

“你一个大学生，当然要相信科学。”闵池微微摇头，无奈道。

郁文谦来劲了，反驳道：“那我也想信啊，这不是没法儿信吗呜呜呜……”

“那你说你不是大师，那你手里的是什么？刚刚又是什么意思？”郁文谦的脑子终于占了线，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闵池：“我不是大师，可不代表我没有你们想要的信息。”

郁文谦抽抽鼻子，终于不哭了，找回一点平日的沉稳，紧盯着闵池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闵池上下抛了抛矿泉水瓶，却没看他，而是盯着蒋眠，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归岫。”

归岫？！

蒋眠虎躯一震，一时掩饰不住脸上的震惊表情。归岫正是那日蒋眠进入的茶馆的名字，猝不及防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他只觉得恍如隔世。

闵池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变化，紧紧盯住蒋眠：“果然，我没有看错。”

“什么玩意儿秀不秀的，你在说什么？”柯晖一头雾水，视线在不说话的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闵池没有回答柯晖的问题，转而对着郁文谦解释：“放心，她不是鬼，你也没有当替死鬼索命，不会继续缠着你。要相信科学啊少年。”

他语气平淡，配上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平白多了几分嘲讽人的意味。

“你……”他不说还好，一这么说还激发了郁文谦的逆反心理，“嘿，今天你必须把事情说清楚，不然我就一直跟着你！”

蒋眠很想吐槽这也太幼稚了吧，却听见闵池忽然道：“好吧，我可以和你们解释。”

蒋眠：“？”

他不敢置信看向闵池，闵池对上他的视线，面色坦然回视，颇有种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老赖架势。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蒋眠绝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他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从那条街跑出来的时候走错了地方，为什么出来以后遇到的人都神神叨叨的，这世上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但最终几人也没有聊下去，郁文谦留了闵池联系方式，几人就干脆各回各家了，有什么事情改日再议。

蒋眠还将联系方式确定了好几遍，生怕闵池下一秒就要跑路，到嘴的线索就这么没了。

回去的路上，柯晖还有些失望：“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就结束了。而且你看他从楼上下来遛弯似的，真的不是在装腔作势吗？”

蒋眠满脑子都是闵池奇怪的表现，听见他问的只敷衍回了句：“你还想要什么动静？”

“大战三百回合什么的。”柯晖饶有兴趣，“不过今天还见识到了个假道士，也算回本了，不忘我们特意大晚上跑一趟。”

蒋眠捣了他一把，无语凝噎：“别提这事儿了，还好是没被骗钱，不然现在我们就是在派出所等着了。”

柯晖黏黏糊糊哼唧几声，贴在蒋眠胳膊上晃了几下，夹着声音道：“好吧，你说什么人家都听着～”

“咦。”蒋眠被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把将他推开，“你给我起一边儿去。”

“你看你，需要了叫人家小晖晖，不需要了就把人家一把推开，好狠心的负心汉！”

“小点声，我们会被投诉的！”

“哦哦哦，我给忘了，小点声，小点声。”

这场离奇的闹剧，就以郁文谦的沉默反思和蒋眠柯晖的打打闹闹收尾，但蒋眠很清楚事情远未结束。他心里难免忐忑，又隐隐有些激动。

至少今天他终于不再是完全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了，有点线索总比没有好。

且先看看闵池怎么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