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园之中,火星点点。
暖身的碳火在身侧燃起,阮珠玉接过妙青递来的温茶,囫囵个儿地喝下去,这才让身子缓和了不少。
这是邱嗣因命人收拾的干净屋子,本是妃嫔所居处,故而屋中装潢华贵非常。可始终蒙尘许久,被褥桌椅早被更换。妙青摸了摸褥子床榻,手感将就,还能凑合。
她从外头打来热水,伺候了阮珠玉洗漱,刚想退出去,便被喊住了。
“妙青。”
妙青闻声,收拾的手僵着,抬头看着阮珠玉。
“今夜,和我同榻,可好?”
朦胧纱帐间,主仆二人合卧于一处。妙青拘谨着,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与姑娘同睡一张床,这是不合理数的,她本有些困意的脑袋,也渐渐清醒,手指抓着一方被角,呼吸声轻了又轻。
“你说,从前的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阮珠玉在另一侧说着,闷闷地,让人有些听不清。
妙青想了想。从前的阮珠玉的确跋扈,说话也跟带刺儿了般,可她却觉得没什么不好。于是妙青摇了摇头,答:“姑娘没错,从前没错,现在也没错。”
此话落,阮珠玉低低笑,又道:“从前,我只觉得,只有外人想要害我,故而像只刺猬,对内是柔软的。可现如今,桩桩件件,都是看透真相的痛苦,原来,就连我的宠爱,放任的骄纵都是催命符,可我一直都引以为傲。”
“在山庄的时候,我想了很多,矛盾了很久。可是我说不出来,也没人说。从前,我孤僻,自诩清高,瞧不起周璇她们的做派,总觉得她们应该被我踩在脚下。可好歹,她的父兄从来都在帮她,如今看来,我才如一个笑话。”
“那姑娘,后悔吗?”
妙青不敢侧脸,她问着,却听见一声微弱的叹息。
“不,我不后悔。”阮珠玉说罢,将脸转向妙青的方向,“既是命定该如此,便有它的道理。”
“妙青,我会做皇后,然后再次让那些负我,恨我的人,永世不得翻身。”
一点烛光跳动在阮珠玉的眼中,将她漆黑的眼瞳,照得光亮簇簇,二人枕头中间横着那远观器,在此刻,那朱雀花纹竟熠熠生辉。
蓦然,妙青的神色动了动,她的眉宇里,生出一丝坚定来,终于,转了身,同阮珠玉相视,道:“无论姑娘做什么,妙青都会跟随姑娘。姑娘放心,妙青,一定,一定会护您周全,至死不渝。”
栖园之中,又染上些些雪。
园外一阵厉喝震耳欲聋。只见一个披着戏子戏服的男子,一身酒气,酩酊大醉,被两个暗卫推搡着,朝着栖园里头来,嘴里还念叨着“可笑”,“诈尸”的话语。
“齐渊,外头怎么了?”
看着从外面赶来,雪气萦萦的齐渊,邱嗣因不禁放下手中的旧书,问。
齐渊挠了挠头,皱了眉头,回道:“有个人,老徘徊在鹭园门口,鬼鬼祟祟的,属下就命人将他押回来。这人嘴里头,喊得乱七八糟,说什么‘国亡家败,三十里大雪恭送新王驾鹤西去’,还老说自家是什么清流文官,‘为官多年,命不由人’,胡闹得很。他这声儿大,属下怕他引了别的麻烦来,索性让他酒醒了,再丢出去。”
正是话语间,这栖园外,响起一声凄厉吟唱。
“大燕妖物云集,邱嗣因!邱嗣因!你若是真的在天有灵,赶紧睁开你的狗眼瞧瞧!!!降一道天雷劈死这些狗贼!”
薛从舟被两个暗卫架着,摇头晃脑,嘴里还念念有词:“邱嗣因!你死得好冤啊,好冤啊!”
他说罢,挥着手,笑得猖狂,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去。
“为官五载,我薛家世代簪缨,我姑母位至贵妃,堂弟是太子,父亲可入太庙!如今,却是落得家破人亡的惨景!老天啊,你开开眼,开开眼!!!”
还不等薛从舟吐出喉间一口酒气,他那一半被彩墨画得如花猫一般的脸被人掐起。
邱嗣因将他的脸掰正了,细细打量,挑了眉,慢慢道:“薛从舟。”
“什么薛从舟?!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礼数,先太子已死,我是薛佞,薛佞!”薛从舟说罢,酣打了个酒嗝,酒臭熏天,却清醒了不少。
他本是摇摇晃晃,在指着邱嗣因,可蓦然,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像个铜铃一般。
“啊——!!!”
薛从舟见鬼一般的尖叫登时响彻在栖园中,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可手臂却被暗卫架着,像大鹏展翅,倒是滑稽可笑。
“我,你!难道我喝酒,喝死自个儿了?!怎么,怎么还见着鬼了!!!”
邱嗣因觉着好笑,蹲下身去,同眼前这个彩墨泼脸的薛从舟对视,幽幽道:“薛从舟,你好好看看,我没死。”
这薛从舟先是一愣,可还是不信,竟“哇”一声哭了起来。他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手锤地面,冲着四周喊着:“阎王爷,不要收我啊,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掌薄孟婆,求求你们,行行好,我只是今日贪酒多饮,阳寿应当未尽啊。”
“诶诶诶,怎么乱说话呢,搞得冷飕飕的,闭嘴啊!你再说,我就给你捆了,丢柴房。”齐渊说着,扬了扬手,一时间,真的吓唬住了薛从舟。
薛从舟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响来。于是乎,便又响起了他抽抽搭搭的声音。
邱嗣因叹了口气,将薛从舟从地上拽起,拉住他的手往自己手上按,问:“我可还有活人的体温?”
手指在手背上试探着摁了摁,从指尖传来一丝温度。薛从舟还有些呆愣,却点了点头,眼睛一刻也不眨地盯着邱嗣因。
一时间,寂静回荡在几人中间。
“啊——!!!”
突然其来的惊声尖叫又一次震疼了邱嗣因的耳膜,他皱着眉,捂住耳廓,手刚抬上耳朵没一会儿,便被人拽下。
薛从舟那一张大花脸被泪水搅得更为可笑了,他咧嘴,有些不知所措。
良久,他才确定又否定地问到:“邱嗣因,真的是你,你,你真的还活着?”
“嗯。”
得到肯定的答案,薛从舟揉了揉双眼,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张了张口,随后,又看了看身旁的齐渊和其他两个暗卫,从他们的眼中得到更加的确定后,酒也醒了大半。
猛然,邱嗣因只觉着一阵趔趄,便被薛从舟紧紧抱在了怀中。
“邱宴听,你小子没死,没死好啊,没死好啊......”
一把鼻涕一把泪,薛从舟像只猴子,紧紧挂在邱嗣因的脖颈处,久久不愿放手,直到栖园中。
邱嗣因将从前一一述予薛从舟听,不过倒是将阮珠玉的一事藏在了心中。
“唉......”薛从舟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睛里又蓄满了泪花,“真是苦了你了,孩子!”
他说罢,又用衣袖沾了沾那被濡湿的眼角。
“快来堂兄抱抱!”
薛从舟说罢,便想重新挂回邱嗣因的脖颈上,可却被齐渊拦住了去,只好在半空中胡乱挣扎。
邱嗣因呷了口热茶,看着被禁锢得欲哭无泪的薛从舟,发了问:“你又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他撇了眼薛从舟身上所穿的戏服,花花绿绿,甚是眼熟。
“休得玉佩不还郎?”
这是从前大燕一时受人追捧的《寻玉》戏词,其中,寻玉的潘兰,便是死在他人之手,被伪装政权夺去性命。邱嗣因哑了声,想必,薛从舟是从这戏中照见自己的影子,这才夜半哭泣,醉酒梨园。
薛从舟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自嘲般笑了笑,道:“嗐,我心里头挂记你,挂记薛家枉死的亲眷。恰巧,梨园里来了个新的戏班子,我浑浑噩噩便听了一场,没想到,竟是唱这寻玉,这才多喝了盅酒,多赏了些银子。哪知,无意间,一个戏子扑到我身上,死活要同我......要同我......”
这话,薛从舟是说不下去了,他清了清嗓子,瞄了眼邱嗣因,又说:“那我一不是留恋烟花柳地的人,二也没有龙阳之好,就趁他沐浴时候,穿着戏服偷偷跑出来了。”
“那你呢,别老盘问我,行吗?跟审犯人一样,咱俩这有重逢的喜悦,你懂不懂?快说说,下一步,你要如何?”
“本来呢,便是明日去将你捞来的,谁知道你这小子居然自投罗网,送上门来。那我可直说了,我要进宫。”
“什么!?进宫?!邱嗣因你疯了?!!”薛从舟从嘴里蹦出这几个字后,又后悔了,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他看着邱嗣因,又说:“嗯,我的意思是,这太冒险了,我的确有些门路,但是,你要是被发现了,可真就要死个透彻了!”
“不会叫别人发现的。”
一声清脆,从外头响起。
掩住厢房的门扉被人拉开,阮珠玉立在门外,迎着薛从舟瞠目结舌的目光,走进了屋子。
“你,你?!阮,阮珠玉?!”
薛从舟震惊着,甩开了齐渊的桎梏的手,起了身,手指向阮珠玉的鼻尖,又问了一遍:“你是阮珠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邱嗣因便更不会在这儿了。”
阮珠玉言罢,同薛从舟一般看向镇定自若的邱嗣因,道:“怎么,你没和薛佞说,是我将你救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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