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重庆的热意已经提前苏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两人简单洗漱后出了旅馆,街上已经有了人声与车流。空气里混着油烟、尘土和江水特有的湿气,热得让人一出门就微微出汗。
他们先去了解放碑。
广场上人来人往,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王杰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夏宇,像是怕他被人群冲散。夏宇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高楼与广告牌,心里却没有太多波澜。他只是觉得,这座城市比想象中更嘈杂,也更陌生。
随后他们去了大足石刻。
山崖上的佛像在烈日下静静坐着,石纹被岁月磨得温润。王杰站在一尊佛像前看了很久,低声说了句“真厉害”,声音里带着一点真诚的惊叹。夏宇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那些被时光浸泡过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与它们之间隔着某种说不清的距离。
红岩革命纪念馆里,讲解员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中回荡。王杰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夏宇却渐渐有些走神。
傍晚回到旅馆时,两人都累得几乎抬不起脚。
王杰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还是窝在床上舒服啊。”
夏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自己也在另一张床上躺下。房间里只开着一台小空调,风声轻轻地响着,吹得窗帘微微晃动。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父母给他报的那所大学——西南政法大学。
“明天不如去我下个月要报到的大学看看吧,”他侧过身,看着王杰的背影,“离得不远。”
王杰慢慢翻过身来。眼睛里还有疲惫,却认真地看着他:
“你之前跟我爸妈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可能有人连自己要上哪所大学都不知道。你果然在骗人。说吧,哪所大学?你高考多少分啊?”
夏宇把分数和学校一一说了。王杰听完,点点头,答应了明天的行程。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校园。
王杰原本以为会转很久,结果不到半天,夏宇就开始觉得无聊。教学楼、图书馆、食堂,走一圈下来,热气蒸得人发闷。王杰倒是兴致不错,还特意在学生宿舍停下来,说“这地方以后就是你天天待的了”。夏宇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碎成细碎的光斑,他却只觉得有些刺眼。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两人又漫无目的地在街头走着。
重庆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都有些发软。走着走着,王杰忽然停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太热了,先回旅馆吹空调吧。”
夏宇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回到房间后,空调开到最大,两人都松了口气。夏宇又从背包里拿出那本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的《平凡的世界》,靠在床头慢慢翻着。纸页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响,文字在眼前一行行滑过。王杰则又拿起了手机。
夏宇看了他一眼,从包里又摸出另一本《百年孤独》,递过去:
“你看看书吧,少看手机了。”
王杰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他看得很慢,偶尔停顿,像是在努力跟上那些句子。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书合上,轻轻扔到一边:
“这本书也太难看了。”
说完,他又拿起手机,继续按着按键。
夏宇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苦口婆心地劝一位从事教育工作的人好好读书。
晚饭过后,夏宇靠在旅馆的椅子上,看着王杰摆弄手机,忽然开口:“不如我们明天就开始南下的路程吧,走走玩玩的,差不多月底能到福建就行,我还要去拿录取通知书。”
王杰抬起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次日一早,两人便收拾好行李上了车。夏宇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侧过头说:“对了,我本来回老家也是要看望爷爷的。要不先去一趟?”
王杰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打了方向盘:“那改路线。你报个大概位置。”
车子启动后一路向西,王杰开得不急不慢,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过渡到丘陵与田野。下午的时候,他们总算到了夏宇老家所在的镇子,但却迷了路。
王杰把车停在路边,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看来得问人了。”
两人下了车,站在烈日下拦车。第一辆停下来的是一辆有些旧的皮卡,司机探出头,听了夏宇报的村名,眼睛亮了亮:“你是那个村子的人?巧了,我也是。你们跟着我吧,我正好回去,带你们过去。”
夏宇和王杰对视一眼,道了谢。
许多年没有回乡,村子里已经大变样了。家家户户都通了电,水泥路从村口一直延伸进去,虽然还有不少泥巴小道,但比起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宽敞许多。夏宇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小学的最后一个寒假,父母带着他回过一趟老家。那时候村子还是封闭的,到处都是泥泞的小路,一下雨就没法走。父母带着在外面攒下的钱,请来施工队,在村里盖起了第一栋欧式别墅。那栋房子在当年显得格外突兀,邻居们路过时总会停下脚步多看两眼。
皮卡在那户人家的院门外停了下来。夏宇和王杰下了车,夏宇转头问那个同乡:“这个村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对方笑了一下,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差不多五六年前开始陆续变的吧。有一户在外面打工做生意的人家从外面回来,盖了一栋大房子,给村里其他人羡慕坏了。所以那一年,村里大部分青壮年都去外面打工去了,其中不乏有人在这几年里发了财回来建设家乡的。就我们脚底下这一条路,就是最开始的那户人家出钱修的,也是村子里最宽最好的一条路。”
夏宇听完,心里轻轻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从钱包里掏了点钱递过去当作答谢。司机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下了。
王杰站在一旁,听完那番话,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夏宇的肩膀:“你们村这个大户还真是强啊,以一己之力带动了全村的经济。”
夏宇无奈地笑了笑,声音很轻:“那个大户就是我家。”
王杰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信。”
最后的路程夏宇大概清楚,离得也不远,便提出要步行回去。
两人沿着水泥路往村深处走。傍晚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子比记忆中冷清了很多,偶尔有老人坐在自家门口乘凉,看见陌生面孔会多看两眼。夏宇走得很慢,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砖瓦房和新建的小楼。他与重庆的联系本就没剩多少了,如今发现村子大变样了,更是有一种失去了什么的感觉。
终于,他们在村西头停了下来。一栋修得大气的欧式别墅安静地立在那里,院子比周围人家宽敞许多。王杰看着那栋房子,张大了嘴,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夏宇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低声说:“跟你说了我家是那个大户了。”
王杰还想说什么,院门却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看见夏宇,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微微红了:“小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爸妈说你要回来,我们已经等了你好久了。”
夏宇叫了一声“爷爷”,声音有些发紧。老人没有多问路上的事,只是上下打量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王杰。
王杰立刻上前一步,礼貌地自我介绍:“爷爷好,我是小宇的老师,姓王。这次是我邀请他去我家住了一阵子,所以回来晚了些。”
老人一听是老师,态度立刻更亲近了几分,连连点头,把两人往屋里让。夏宇站在院子里,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他跟这里的感情其实很淡,从这栋房子建起来,他一天也没住过。可当老人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时,他还是没有抽回手。
王杰跟在他身后,一步都没有落下。进了屋,老人张罗着倒水、拿水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回来就好”“路上累不累”。夏宇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能感觉到王杰就坐在自己身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那点熟悉的体温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对他来说,王杰已经是这趟陌生回乡路上,最能让他安心的存在。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这个人会一直陪着他,不问多余的话,却也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老人去厨房忙活的时候,王杰侧过头,压低声音问:“你好像对爷爷……没什么感情?”
夏宇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疏离感,也不想解释。王杰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很轻,却让夏宇心里微微一暖。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多想。只是把这当成最好的朋友给予的、最简单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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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09章 故园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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