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亮，两人便起了床。

王母早早做好了早餐，热腾腾的米粉端上桌，还特意多加了两个荷包蛋。王父坐在一旁看报纸，抬头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王杰一边吃粉，一边含糊地应着，期间还夹一个蛋到夏宇碗里。

夏宇低头吃着，耳根有些热。

吃完早饭，两人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夏宇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看着王杰熟练地打方向盘。

院子门口，爬山虎在晨光里绿得发亮。王母站在院门口朝他们挥手，王杰按了两声喇叭，车子便缓缓驶上了马路。

林芳没有来。

车子驶出城市。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开阔，田野、远山、偶尔掠过的村庄。夏宇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问：“林芳不来吗？昨天吃饭的时候忘记问她了，你给她发了短信没有。”

王杰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车窗边，闻言笑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夏宇一眼，眼睛弯了弯，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希望她来吗？”

夏宇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如果能让你们增进增进感情，那我希望她来。”

王杰听了他的话，原本平稳的车速忽然慢了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你也跟我爸妈一样，觉得我应该结婚了吗？”

夏宇摇了摇头，侧过脸看着他，语气平静却认真：“如果你能有勇气，扛得起责任来，那结婚就不算是一件坏事。”

王杰没有再接话。

车子忽然减速，稳稳停到了路边。引擎的嗡鸣声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夏宇有些意外，转过身看向他。只见王杰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微微弯着腰，肩膀轻轻颤动，看起来十分痛苦。夏宇探过身去，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一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王杰忽然侧过身，靠了过来。

夏宇下意识地没有躲开，任由那颗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王杰好像哭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热乎乎的泪水一点点浸透了夏宇肩头的衣料，温热而真实。夏宇能清晰感觉到他压抑的呼吸，以及那具微微发颤的身体。

良久，王杰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很害怕……我的前半生过得太轻松幸福了，我很害怕我的未来过得不幸福。我其实不是个幼稚的人，但表现得像个孩子，能让我摆脱很多成年人应该承担的责任。我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就足够了，可一个人的时候，我又非常孤独。我想要有人能陪着我，可我也没有勇气给出什么东西。我真的很迷茫，很痛苦……每次我爸妈催我结婚相亲，我就非常焦虑，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这次相亲，如果不是你陪着我，不会这么顺利。”

说完，他又哭起来。泪水把夏宇的肩膀彻底打湿了。

夏宇没有说话。

他十分理解王杰的这种痛苦。那种被幸福包裹却又害怕失去、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付出的矛盾。面对王杰的崩溃，他知道自己此刻不需要说什么安慰的话，也不需要急着去想什么解决的办法。那是王杰自己的人生，一切都需要由他自己来选择。他现在在这里，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着，让对方靠着自己，就够了。

窗外的车流偶尔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草微微摇晃。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夏宇抬起手，轻轻落在王杰微微颤抖的背上，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那份真实的温度与脆弱。

他没有拍，也没有揉，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像是给对方一个无声的支撑。

王杰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却没有立刻抬起头。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夏宇的肩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

夏宇侧过头，看着他散乱的头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平时总是嘻嘻哈哈、像个大男孩一样的男人，原来也把自己的痛苦藏得这么深。而自己，竟然有资格成为他此刻唯一愿意依靠的人。

良久，王杰才慢慢直起身子。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眼镜被泪水弄得有些模糊。他没有看夏宇，只是低着头，声音还有些哑：“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

夏宇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什么笑话。你愿意说，我愿意听。”

王杰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却在泪痕未干的脸上挤出一点勉强的笑意。他伸手重新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离，只是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宇……”他轻声叫了一句，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下文。

夏宇没有追问，只是重新系好安全带，安静地看着前方。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这一次，车厢里的沉默不再沉重，反而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两个人都没有再提结婚、相亲，也没有再提林芳。

可在王杰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在刚才的眼泪里，悄悄变了。

路上，王杰开得不急不慢，偶尔还会哼两句不知名的歌。夏宇起初还看着书，后来书页渐渐合上了。昨晚他其实睡得并不好，刚刚又倾听了王杰的痛苦，现在他疲惫不已，眼睛有些沉却又睡不着。

中午，王杰下车买了两瓶水和几个包子。回到车上，他把水递过去，自己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问：“累不累？坐得舒服不？要不要我开慢点？”

夏宇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掌心，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些。“不累。你开得挺稳的。”

王杰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我开车可小心了。你要是困了就睡会儿，到了重庆我叫你。”

夏宇点点头，听他这么说靠在椅背上，真的有了些困意。包子的香气在车里弥漫，王杰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平稳而规律。

车子重新上路。王杰偶尔会侧头看一眼身边的人。夏宇睡着后，眉眼比醒着时柔和许多，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场并不太安宁的梦。王杰心里轻轻一动，伸手把空调的风向调远了些。

看着副驾上安静睡着的人，他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温暖。

下午时分，车子驶入重庆境内。夏宇醒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沉。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王杰正专注地看着路，嘴里还念叨着路口。

“醒了？”王杰察觉到动静，转头对他笑了笑，“到重庆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吗？”

夏宇沉默了几秒，最终说道：“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王杰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随便寻了一家川菜馆。**的香气扑面而来，麻婆豆腐、水煮鱼、回锅肉摆了一桌。王杰吃得满头是汗，却还笑着不停地往夏宇碗里夹菜。夏宇被辣得直喝水，却也跟着笑，两人把一桌子菜吃得七七八八。

吃完饭，夏宇在附近找了一家干净的旅馆，开了一间标准房。王杰把车停好后才找过来，刚一进门，便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躺倒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累坏了吧？”夏宇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温柔，“辛苦了。等会儿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吧。”

王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夏宇正一件一件从行李里往外拿要换的衣服，动作认真而安静。王杰就这么看着，看得入了神，忽然开口道：

“其实，要是结婚之后的日子跟和你在一块的时候差不多，倒也不算一件坏事。”

夏宇的手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赶紧偏过头去，不想让王杰看见自己的表情。“又瞎说。”他嗔怪了一句，声音却比平时软了些，拿了自己的睡衣便逃也似的进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时，雾气还没完全散尽。夏宇擦着头发走到床边，看见王杰正趴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双脚翘得老高，一副懒洋洋的样子。

夏宇走过去，也趴到他身边，凑近看了看屏幕。王杰正在和林芳发信息，都是林芳在发，王杰在回，时不时林芳推荐几个好玩的地方，王杰再回个嗯。

王杰并不避着他，反而把手机微微侧了侧，方便他看。

“好看不？”他忽然问，眼睛还盯着屏幕，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夏宇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眉梢轻轻挑了一下，脸上却故意冷下来，淡淡回道：“没什么好看的。”

王杰低低地笑了一声，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整个人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灯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眼角上，还能隐约看出下午哭过的痕迹。他安静地躺着，像是把所有的疲惫都卸在了这张陌生的床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脸，看着夏宇，嘴角慢慢扬了起来，像是终于从某种沉重的情绪里抽身而出。

夏宇也没再说话。他坐到自己的床沿，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余光却忍不住去看对面那人。王杰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眼睛半眯着，似乎已经有了睡意。可就在夏宇以为他要睡着的时候，他又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小宇。”

“嗯？”

“明天……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夏宇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王杰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

夏宇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夏宇关掉了大灯，只留下床头那一盏昏黄的小灯。他躺下后，听见对面床上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王杰似乎也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不远的距离，各自闭着眼。

夜色渐渐深了。

夏宇听着王杰逐渐平稳的呼吸，心里有点莫名的热意，怎么也散不去。他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着。

而另一张床上的王杰，也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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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08章 长路倾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