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工作的杜迟雨打开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静静躺着条消息,是蒲泊江发来的。
W-蒲泊江:‘我落地京城了。’
时间是在六点零八分。
那时候杜迟雨还在忙着写项目季度会需要用到的材料。下午送完蒲泊江去机场回到设计院,齐九畹给她送来材料格式,这次项目每样文档都有严苛的格式要求,连字号字形标点符号都有标准。她拿到文档就开始忙碌起来,分不出心神看手机。
看眼手机左上角,时间已经来到八点半,从办公室看出去,天色已晚,是如墨的黑色,唯一的亮色是半轮上弦月,有一层纱笼在上面,将月的轮廓揉得若隐若现。杜迟雨将视线放回到手机上,回复蒲泊江。
杜迟雨:‘我刚忙完,准备下班。’
打完字,收拾一下。杜迟雨走到停车场,坐到驾驶座,刚将手机架上支架,就收到蒲泊江的视频通话邀请,杜迟雨看着两个按钮,微不可察地蹙眉。她很少会和人打视频,大部分时候是文字交流,如果文字解释不清楚,最多打语音电话。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并不习惯,犹豫着先给自己系上安全带,屏幕快要熄灭才按下接听键。
漆黑的画面很快发生变化,蒲泊江像是将手机架在什么地方,正在调试角度,紧接着一张脸以极近的距离出现在屏幕中央,然后慢慢后退,展示出她现在所处的环境。像是在一个封闭的房间,开着昏黄色的灯,正中央是一架黑色的钢琴,蒲泊江坐到钢琴前,偏头看着镜头的位置,露出一个蛊惑人心的笑:“时间刚刚好,之前你不是问我还有没有弹钢琴吗?”
“唔,我在回家路上。”杜迟雨有些含糊应一声发动车子。
“那正好,我刚刚练了一小会儿,希望没有太手生。”
蒲泊江将视线从镜头转到钢琴上,敛住神色,深呼吸,将双手搭在黑白琴键上,随着第一个音符倾泻而出,剩下的乐章好似活过来。过去熟悉的肌肉记忆几乎不用思考,就带领她前往下一个音符所在的目的地。
杜迟雨听见开头就停下开车的动作,挂上P档,看向手机,蒲泊江正神情专注地坐在钢琴前弹奏一曲之前她们共同演绎过的乐章。手指无意识地跟着钢琴声在方向盘上按动。
前奏响起的第一秒,几乎将杜迟雨一瞬间带回到那天……
从同学口中听见蒲泊江生病的消息,杜迟雨第一个念头是回想之前蒲泊江告诉过她的家庭住址。还好她的记忆力不弱,很快得到答案。紧接着的念头就是她要去找她,无论蒲泊江现在什么情况,她都要亲眼看见她。
蒲泊江的家住在偏郊外的小区,那一片杜迟雨之前没有去过,只知道是乘坐505路公交车到终点站就能抵达的山水名邸。第一次去她便被震惊,里面的房子不像她家居住那样是高楼,而是联排的独栋小楼,带着院子。每家的院子装饰得各不相同,有的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卉,有的放着能喝下午茶的桌椅。
蒲泊江的家住在最里面,她家的院子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杂草,没有经过人为修剪。
第一次站在蒲泊江家门口,那时候还是高二。杜迟雨有些忐忑,并不知道这样贸然前来会否太过打扰。但是蒲泊江已经接近一周没有消息,她很担心,坐上公交车便前往这里。这件事她甚至没有跟杜仓庚说,因为杜仓庚一向是不允许她去同学家做客的,她怕她说出来,便不让她来。
杜迟雨管不了那么多,她必须在这个周末见到蒲泊江安然无恙。
那天的阳光很好,早春的温度,照在身上温而不烫,暖洋洋的,会让人有种幸福的错觉。
然后在门口按响门铃等待的时间,杜迟雨又打起退堂鼓。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蒲泊江家中会不会有什么人。她听见房间内传来拖鞋趿拉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门被从内打开,她看见蒲泊江,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唇色苍白,在看见是她才缓缓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来,额头、鼻尖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杜迟雨摸摸鼻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看起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这个果篮给你,我就……”话还没说完,她就被蒲泊江拉进房间,门在她身后‘嘭’的一声被关上。握着她手腕的掌心烫得灼人,让她的心思完全没办法放到别的地方,继续没有说完的话。
视线寻着拉着她的手腕往上,眼神终于在蒲泊江的脸上对焦。她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眼皮有些沉,露出有点疲惫倦怠的眼神。杜迟雨连忙开口:“你不用管我了,赶紧去休息吧。”
蒲泊江站在她对面,在听见杜迟雨说的话,强打起精神,眼中像是含着两汪清泉,湿漉漉看着她,低声说:“家里都没人陪我,你可不可以在我家陪我一会儿。”边说拉着她的手腕,还带着她晃晃,像是在乞求什么。
杜迟雨感觉自己也变得头晕目眩起来,低声应句好,然后被蒲泊江带到自己的卧室。将她安置在床边的桌椅上,打开电脑,蒲泊江重新缩回被窝,沉沉闭上眼睛,看起来确实累极,前来给她开门已经花光力气,甚至没有心思担心她会不会图谋不轨,对她放心得过分。
她却没办法将精力放在电脑上,总忍不住偏头去看蒲泊江。在隐晦的目光里,先是发现床边放着一个盛有三分之一水的塑料盆,随后在蒲泊江枕头的里侧发现毛巾。犹豫半晌,还是没忍住轻手轻脚起身,探着身子小心翼翼拿到那条毛巾,蹲在一边将毛巾用水浸透,又慢慢拧干,叠成额头大小,轻轻放到蒲泊江额头上。
她屏住呼吸干完这一切,打算坐回椅子上,手腕被蒲泊江极快地捉住,紧接着蒲泊江的眼睛‘唰’一下睁开,两人四目相对。杜迟雨没有看懂睁眼那一瞬间蒲泊江眼中的情绪,像是戒备,又像是疑惑,然后慢慢融化成她能看懂的熟悉笑意。
杜迟雨在这样的对视中败下阵来,率先偏过头,脸和耳朵渐渐开始升温,逐渐到一个她无法忽视的程度。然后她就听见蒲泊江在她耳边轻声问:“没有及时回你的短信你会生气吗?”
她下意识问:“为什么要生气?”思绪还没从对视中回过神,完全理不清两者关系。
蒲泊江好像轻笑一声,又问:“你会弹钢琴吗?”
“我不会。”
然后她听见蒲泊江翻身下床的声音,带着她来到刚刚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过的客厅,空荡荡的白色房间,最中央摆着一架白色的钢琴。
等她还没反应过来,蒲泊江已经将她按到钢琴前的座椅上,在她身后牵动她的双手,轻轻搭上黑白琴键。她像是被蒲泊江拥在怀里,因为发烧变得有些烫人的体温透过脊背传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手脚发软。如果不是因为被蒲泊江拥着,她怀疑自己可能会从坐椅上滑下去。
“试试吧,不要害怕。”蒲泊江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俯身贴得她更紧些,属于蒲泊江的气息将她围绕,声音像是对着她的耳朵轻声诉说一样,温热濡湿的触感配合着蒲泊江的声音侵袭她的耳朵,让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蒲泊江的声音牵着走,“有什么想听的吗?算了,你应该没什么想法,把你交给我好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钢琴上,笼在两人身上,氤氲出薰衣草的香气,是蒲泊江身上的味道。她被蒲泊江的手指牵动着,在阳光中,两人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起舞,像一场由蒲泊江主导的交际舞,她几乎被蒲泊江牵引着,随着她沉醉在《卡农》的乐章中,随着音符,脊背越发挺直。
心跳随着琴键每次起落渐渐加快,杜迟雨感觉自己的脊背好像又感受到那天的温度,被带回到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
车窗外的黑夜与记忆中的阳光渐渐融合,月亮渐渐取代太阳的位置。静默的车厢中,杜迟雨能够清晰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呼吸忍不住有些微微加快。
直到钢琴声停止很久,杜迟雨才从回忆中回神,眼睛渐渐对焦,看向手机屏幕,蒲泊江正透过摄像头,静静看着她,脸上带着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笑。手腕上的手表传来震感,她低头看一眼,心跳持续超过120次每分钟太久。
“想到什么了?喊你好几声也不理我。”蒲泊江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惊醒看着手表的杜迟雨,不确定摄像头的角度会不会将她现在的心跳泄露给蒲泊江。因为这样的可能,杜迟雨感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张几次嘴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杜迟雨艰难开口时,心跳频率还在继续往上攀升,直逼150次每分,她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紧张又激动的呼吸。
“想你。”
她看向车窗外,月亮依旧挂在原来的位置,薄云散开,彻底替代记忆中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耳边纷繁的音乐声消失不见,只留下车厢内的安静。
手表又振动一下,心跳正在慢慢回落,她重新对现在有了实感,看向手机屏幕里的蒲泊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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