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季度会如期举行，会议流程在周二就下发给到每个参会单位。这次场面更加盛大，光是会议材料就堆着高高一摞，摆放在每位参会领导左手边，中间摆放着名牌，最右边是水。而外围席位只有名牌和水，没有材料，因为她们的方案需要接受审核。

会议室讲台边有间耳室，杜迟雨这次也在里面准备演讲自己的PPT。

设计院方案作为本次会议的重头戏，被安排在会议日程的上午，紧跟在会议开场陈词后面。杜迟雨没有听到开场，她抵达致远没多久，大家便鱼贯而入进入会议室，跟随名牌的安排坐下。她放下自己的背包，立马来到耳室，开始准备自己的方案讲演。

她的讲演顺序排在总体方案之后，作为单项技术设计方案的首位。这意味着她紧跟在齐九畹后面，作为承上启下的那个人。这个顺序是在她们拿到会议流程表之后，内部开小会定下来的。其中有部分原因是杜迟雨这个设计太过返璞归真，如果放到后面，会与其他的设计形成强烈的反差，大大增加被质疑的风险。

尽管杜迟雨对自己的方案是自信的，也获得倪奕星为代表的恒联科技的支持，但她也知道自己方案的局限，并没有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任何不满。只是跟在齐九畹后面做方案讲演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齐老师几乎就是她职业生涯的一座高山，难以望其项背。

耳室的隔音做得太好，杜迟雨很难知道会议进程，几乎是靠致远的工作人员到她们这里来通知上一个流程快结束，下一位可以开始准备。耳室内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座位旁边摆放有一张桌子，可以用来放笔记本。这是不能带进会议室的，需要用到的材料早在会议开始之前就被收集，统一放到讲台上的电脑里。

“接下来是杜迟雨，杜小姐，可以开始准备了。”

听见工作人员报到自己名字，杜迟雨的心跟着狠狠揪一下，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心跳也随着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快，让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门被向内打开，站在旁边的工作人员笑着对杜迟雨说：“杜小姐，该你了。”

从耳室到讲台的路变得遥远，打开的门口亮着光，明亮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门户，杜迟雨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深呼吸好几口气才缓缓向着出口走去。耳室内的人都忙着准备属于自己的part，没有将过多目光投注在这边，小声在自己的位置准备讲演。

杜迟雨越过那道门，来到讲台，最先让她感受到的是讲台地毯的柔软，空调的温度开得有点低，宽大的会议室被白炽灯照得窗明几净。正中央是椭圆形的会议桌，几乎占据会议室三分之二的空间，外面围着一圈桌椅，将整个会议室填充得满满当当。

她先看向投影幕布，显示的画面已经被贴心更换到她的PPT首页，脚步并没有因为观察而停顿，她站到讲台前，优先调整话筒到适合自己的高度，拿起放在右手边的激光笔，看向台下盯着她的众人，手心开始微微冒汗。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尽管嗓子还有些紧，还是开始自己的讲演。

“各位领导上午好，我是本次项目中负责物联网技术展示部分的景观设计师——杜迟雨。接下来，由我向各位讲述本次设计方案的细节。”刚开口杜迟雨的声音因为紧张还有些颤抖，握着激光笔的手也有点发软，她的眼神在飞快掠过台下的诸位之后停在微笑着鼓励她的齐九畹和司徒懿身上，看着两人鼓励的眼神，心跳的节拍渐渐从慌乱变得和缓，握住激光笔的手不再发软，声音也渐渐平稳自信起来。

她按下激光笔上的翻页键，PPT来到下一页，伸出手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幕布。

“诸位可以通过幻灯片看到，这个设计旨在打造一个展示物联网魅力的中央公园。考虑到未来科技城是个预演性质的项目，主要目的是向大家展示未来城市的一种可能，除开各种高新技术的堆砌，应当是需要有一个地方作为参观者呼吸的空间，让所有到访的人有实质性的参与感。”杜迟雨停顿一下，观察在场领导的表情，没有发现特别的抵触情绪，才又继续，“这个中央公园会通过物联网的技术感知，获取每位来访者的踪迹，用这些数据去模拟一场肉眼可见的涨潮。每位到来的人都可以观看一场经由自己而产生的潮涨潮落。”

PPT播放到杜迟雨在恒联科技给倪奕星展示过那张GIF动图，一位位行人形经过这块地界，脚下的路面开始潮涨潮落的变化，再往下翻页是去掉人形建模的效果。杜迟雨给一点缓冲的时间，让参会的人能够看一下最终希望呈现的效果。

“每位来访者的数据能够通过中继节点传到物联网的终端，这个中央公园除开根据行人产生变化，也可以通过物联网的终端控制变成期望的样子。”杜迟雨按下切换键，PPT翻到下一页，刚刚还在潮汐变化的中央公园变成‘未来科技城’字样的样子。“这样的设计旨在体现万物互联的交互，对于技术上的体现会打折扣。这部分的缺口会在整体宏观的设计上得到弥补。物联网技术不适合脱离大环境，作为一个小场景来展示，我们希望这样的设计能够让到访的人，以一种更加直观的方式感受到物联网的魅力。”

PPT来到最后一页，杜迟雨停下讲述，等待专家的质询。

“设计很有新意，看来我们的团队还是需要年轻人参与进来，有了新鲜血液的填充才会让项目有生命力。”云竞天坐在主位，先是夸奖一番，在座的都跟着笑起来，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啊，小同志你可不要怪我要说但是了。我们这个项目重点还是在技术上，科技科技，我们的项目里面就有科技两个字，我们的工作重心是不是该往科技上更加专注呢？”

杜迟雨放在讲台上的手微微收紧，思考一下才回答：“云副司长，你提出的疑惑我们也曾考虑过。在一个庞大的系统中，如果都是高新、先进、让人眼花缭乱的技术堆砌，会变得所有设计都是重点，也就意味着没有重点。我们希望我们的设计对于每位来访者都是可以被正确认识的，有呼吸的。而这个中央公园，我们对它的定位就是让大家体验呼吸的地方，也可以说它是抛砖引玉的一个地方。”

听见杜迟雨的回答，云竞天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不见得他是认同杜迟雨的解释，只是会议的进程限制提问时间，不宜过多展开。杜迟雨对于这样的质疑早有心理准备，这也是她这个设计的最大痛点，技术性太弱，太过注重人文体验，这个问题在方案产生到现在就一直在被质疑。

接下来领导的提问几乎都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杜迟雨还是这套说辞。她其实对于每样技术都需要有独立的展示设计这件事，抱有一定困惑。很多高新技术并不能只通过一个简单的场景体现出它的优势，一定要这么做还不如将某方面做到极致。这并不是设计的局限，而是将技术融入小设计必然面对的困境。

她理解领导们想展示技术的心，但是这件事并没有说起来那么简单，也很难表达出这样的局限。说到最后，会议的氛围都有点凝滞下来，工作人员赶紧往后推流程。杜迟雨从讲台绕到外围的座位，她的位置还是被安排外围靠后的排尾，旁边坐着的人依旧是蒲泊江。

在看见熟悉的人影那一瞬间，杜迟雨刚刚因为被盘问有些慌乱的心竟然奇异地平静下来，笑着对蒲泊江点点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在她后面讲演的人已经来到讲台上开始做自我介绍，是设计院负责光伏花园设计的程礼。

这次桌上没有致远集团的伴手礼，只摆着几张A4纸和普通的圆珠笔。

杜迟雨之前着重将精力放在自己的设计上，没有了解过同事的设计进行到何种地步，这次的会议对她来说也是全新的体验。拿上纸笔也开始跟着程礼的讲解，记录光伏花园的设计情况。

光伏花园的设计并不复杂，结合光伏技术，将整个花园的电力系统连接到整个园区的光伏核心中，依靠这样的设计，让花园成为一个类似于恒温大棚的地方。光伏发电的技术几乎限制它所能使用的场景，只能是围绕电力展开，别的设计都是锦上添花。

程礼的讲演结束，依旧是由云竞天率先发问。这次提问的核心围绕光伏技术如何与花园这个设计联系在一起，为什么不能是别的场景。透过程礼的处境，杜迟雨好像又重温一遍站在台上被质询的样子，握着笔的手有点发凉，开始冒冷汗，她悄悄将有些颤抖的手放到桌子下面。

她对大场面的应对还是有些薄弱，以往的讲演都有齐九畹或者阳滋兰替她，她只用在背后默默付出，在旁边默默鼓掌，走到台前是一件让她感到陌生的事情。一上来就是面对未来科技城这样的大项目，杜迟雨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

云竞天的职务是在设计院开的那场小会上揭幕的，目前任职在规划司，作为副司长。这个项目几乎涵盖目前新兴科技的发展战略，重视程度几乎是设计院有史以来最高。杜迟雨在知道这个消息，几乎手脚发软，原本不能理清的问题也都得到解答。

放在桌子下面的手突然被什么握住，杜迟雨吓得一激灵，心脏像是被人用双手狠狠握住，瞬间汗毛竖立——她的位置在排尾，只有一个方向有人可能这么做。偏头过去，蒲泊江略带安抚的眼神出现在眼前，她的右手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就像以前在图书馆，蒲泊江防止她偷偷咬左手指甲一样，这次是为了安抚她紧张的情绪。

这张脸对她实在有效，握紧她心脏的那双手好像被这样的动作赶走，揪心的感觉消失无踪，让她可以喘口气。看着蒲泊江，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周一晚上的回忆。那晚通话结束之前蒲泊江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也没好意思再问一句，至今也不知道。

两人都没有开口，在这样静谧的氛围中偷偷在桌子下面虚虚握着手，直到上午的会议彻底结束，会议的进程来到中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