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述海耳边声音如水流,如疾风;眼前如走马灯一般忽明忽暗,忽清晰忽模糊。
最后,眼前定格在数道黑色栅栏处停下。
胡述海环顾一周,自己竟是在一个几米见方的圆形鸟笼中,脚下几十米是个巨型熔岩池,黑红色熔岩像有生命般流淌着。笼子周围悬浮着数十个光球,里面清晰地播放许多画面,仔细一看,那些都是自己过去十几年的故事。
周围再无其他。
胡述海看着脚下熔岩,猜测到:
这是让我跳下去,向死而生吗?
不,不会这么简单,虽然这只是我潜意识中的思维体,但既然能真实感受到疼痛,那必然也能真实感受到死亡,一旦思维中接受自己死亡的信号,不仅无法脱离这里,□□也定然会收到生命终止的信号。
胡述海用力摇摇鸟笼的护栏,都是精钢所铸,掰不弯、折不断。没想到从黑暗中脱离,又进入到这样的密室,而且连璞玹也留在原地,没有来到这里,现在只剩自己一人,连商量的人都没有,一旦走偏踏错,没有人能救自己。
现在,只能冷静,仔细观察,好好思考。
这不是一场游戏,游戏再复杂也必然会设置有解密方式和出口,而自己潜意识中的密室,也许就是一生的囚牢,而自己剩下的人生,就要伴随脚下的熔岩和周围这十几年回忆的片段度过了。
胡述海靠在笼子边上,看着其中一个光团中的画面,清晰而又熟悉,倘若是一天前,自己还会以为这就是那段过去时光的复制,现在却知道,这只是自己按照自己回忆而编造的一个故事罢了,这个故事究竟和过去的事实有多少相似,没有人知道。
胡述海苦笑,目光转移到旁边的一个光团上,里面播放着另一段故事,接连看了几个,都是过去回忆中包含自己的故事,短则几个画面,长也不过几分钟,每个光团都从头到尾不停循环播放着。
“没想到,我,就是靠自己编造的这些零散片段和故事来定义自己的。这短短一生,所有的选择、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贪念、所有的未完成,全部同时铺展在眼前:来时的初衷,失去的人,没说出口的话,对未来的憧憬,对真相的执念,甚至走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后悔的抉择。”
“如果我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这个故事就不再是现在看到的样子,但如果我只是改变自己给自己编造的故事,是不是也可能会影响我自己呢?这个问题现在看来已经不是问题,而是只有一个肯定的结论。”
“所以因果律,只适用于过去的那个我,而现在的我,不应该再受过去因果律的束缚,不是过去的因,决定了当下的果;是当下的我,赋予了过去所有事件的意义,也决定了未来所有选择的方向。所谓遗憾,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是当下的我,还在执着于过去;所谓贪念,不是未来能得到什么,是当下的我,把力量寄托在了外物上。”
“过去的因果是狭隘的因果,而现在我所知道的因果是更广义的因果。如果过去的记忆也不再是因,过去的牢笼就不再是牢笼,现在的果也不应该是果,现在的选择只有向前的路。”
胡述海这次坚定地伸手抓向护栏,只一轻触,精钢如玻璃般碎裂,碎片没有消失,而是在脚下组成一条七彩晶莹的路,所有的记忆光团此刻汇集在一起,在路的尽头汇集成一个光芒四射的出口。
本该如此。
胡述海静静看着这一切,进入出口。
眼前景色一变,九丈漆黑巨岩,三丈玄色人影,这不正是又回到了重黎面前,只是重黎手中多了一把骨圭,似乎蕴藏着天地之力。
胡述海仍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周围没有其他人,难道只有自己从潜意识中脱离,回到了□□之中吗?
胡述海镇定地,缓缓向前迈出一步、两步……。
“站住。”重黎开口道。
“我以为你不会想再和我说话了。”胡述海抬头看着重黎说道。
“小子大胆!”重黎手中骨圭一指,怒道。
胡述海感觉如负千斤,再无法向前一步。
“你诓骗我们进入自己的潜意识,实则是想将我们一直困在其中,现在只有我一人脱困,你竟然还有脸和我说话,不是我大胆,我看是你胆大包天!”
胡述海用力挺直脊梁,继续用力往前挪。
“小子有骨气,精神可嘉,不过也只是蚍蜉撼树罢了。你若能胜我,毁掉这建木残根,我倒是可以把他们放出来。不过在这里,你是客,我是主,主客之分,莫说你一介凡人,断是大罗神仙来了,也不能轻易胜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是怎样,不需要你来评,而是由我自己定义。”
胡述海拖着沉重的双脚继续向前,一步、一步……
终于走到了九丈巨岩之前,身上没有任何工具,坚定地紧握双拳,轮番砸向巨岩。
很快,双拳便皮开肉绽,但不太痛,只道是有些麻了,但眼前的黑色巨岩纹丝未损。
胡述海仰头向上,看到巨岩以及其上的重黎,如看蝼蚁般看着自己,不禁笑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今天我既然无法救出其他人,便同大家一起留在这里好了!”
于是胡述海后退几步,低头躬身,毫不犹豫地全力撞向巨岩。
就在头碰到巨岩的瞬间,重黎一抬手,胡述海又回到了刚进来的位置。
胡述海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没有犹豫,又奋力往前走,走到巨岩边时便全力撞去。
不出所料又被传送回原位。
胡述海没有放弃,又继续向前,又被传送回来,
四次
五次
……
“你的对抗,就只有这些吗?”重黎鄙夷地问道。
胡述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重复这一举动。他知道,自己不能有其他的想法,一旦有了,就可能会动摇,就可能会放弃,好不容易抓住的那一点东西就不复存在。
“你这样,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你自己。”重黎继续说道。
我自己?
救我自己?
为何他让我救我自己?
“璞玹,你听懂吗?我为何要救我自己?”胡述海自言自语。
没有回应。
“璞玹,你在吗?听到我说话吗?”胡述海又问道。
依然没有回应。
难道她还困在我的潜意识中没有出来?
不对,她能在我潜意识中制造荧光,她对那种环境的控制可谓来去自如,断然没有我已经脱困,她还困在里面无法和我交流的道理。
唯一无法沟通的只有困在鸟笼中的时候,那是自己在潜意识中又进入了“爱丽丝梦游仙境症”时所发生的,可以理解为第二层的潜意识。
那么……
难道?
我并没有真正从潜意识中走出来?而是走进了我的第三层潜意识中?
胡述海打了个冷颤,
如果重黎目的就是将我们困在潜意识中,但他为何又要提醒我?那只能是,他的目的我猜错了,我以为的只是我以为。
也许我们并不是对立的。
胡述海停止向前的步伐,再抬起头看向重黎,他此时的目光中,不只有坚定,还多了一份温和的善意。
“我明白了,这个地方,是你的,也是我的,在物质世界,有主客、有你我、有内外,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是对立的;但在这意识世界,没有主客之分,没有内外之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是统一的。”
“我从一开始就上了你的当,认为只要打败你就能救下他们,其实只有放下你才能拯救我自己。”
“现在我知道,我非我,你亦非你。”
重黎没有任何回应。
胡述海笑着双手合十,向重黎深深鞠了一躬,挺起身后直接转身往回走去。
就在第一步踏下的时候,周围天地旋转,星辰变换,直到一切变成一片虚无。
没有过去的幻象,没有重黎的身影,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
胡述海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感受不到自己的力量,甚至很快开始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忘记自己要拯救自己。
“天地之序,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终。凡人皆有一死,凡念皆有一灭。你所有的初心、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憧憬,终有消散的一天。你逃得过虚妄,逃得过边界,终究逃不过时间、逃不过生灭的终局。不如留在这里,无生无死,无喜无悲,就是永恒。”
一个从心底泛起的声音,进入了胡述海意识之中。
“凡存在的,必有消亡的一天。生命有始有终,意识有生有灭,这是不可逆转的宇宙秩序。我叫什么,我是谁,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时间的流逝会抹去一切痕迹。”
胡述海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拼命想感受自己的存在,无论是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过往、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所有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都在渐渐消散,他越拼命抓,一切反而消散得越快。
“原来,我还是放不下。”
“我有对生的执念,因此就有对灭的恐惧,尤其是这种没有缘由的消亡。”
“我的思维很快就会完全消散在这片虚无空间中了吧,时间又会慢慢抹去所有消散的痕迹。”
“时间和空间本就为一体,时间的流逝就是空间的演化,思维既能赋予时间和空间的刻度,是否也应该能逆转时间和空间,但这片虚无算不上是空间吧,上下左右不分,时间流逝也察觉不到。”
“那我的思维为何还会消散?算了,都不重要了,不如静静地感受消散前最后的自我吧……”
胡述海此刻终于放下了所有试图找回自我的动作,任由意识消散在虚无之中。
“虽然不记得,唯一知道的就是我还能思考、能感知……”
“原来,根本不需要去编造那些维持自我的故事,不需要去想为什么,不需要去定义我自己,没有那些过去的我其实才是我。”
“我还是我。”
胡述海在自我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突然停下了所有试图抓住自我的动作,彻底放开了对“生”的执念,也彻底放下了对“灭”的恐惧。
他任由自己的意识散入无边无际的虚无里,和这片虚无彻底融为一体。
在意识最后彻底散开的瞬间,他终于懂了:
在三维世界里,凡有形的,必有生灭;但在思维维度里,意识本身,是超越生灭、超越始终的。
三维世界里,我的存在,是“我叫什么名字、我有怎样的皮囊、我有如何的过往”,这些有形的东西,最后都会消亡;但在思维维度里,我的存在,是“我能思考、我能感知、我能定义、我能观照”,这个能思能觉的意识本体,无始无终,不生不灭。
“难道思维维度才是第四维度的门槛?我不是被困在这虚无里,我就是这片虚无本身;我的意识,能容纳这片虚无,就能容纳整个天地,容纳过去未来,容纳所有的秩序与可能。”
“这片虚无,就是我。”
当胡述海的意识彻底与虚无融为一体的刹那,整片虚无骤然亮起了璀璨的鎏璃金光。
散入虚无的意识,瞬间全部回归,却又没有收束成单一的“自我”。他的意识,同时存在于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感知到了自己过去的所有循环、现在的所有选择、未来的所有可能;他同时看到了重黎四千五百年里,守在天梯残根前的每一个日夜;他同时看到了三维世界中,天地秩序的全貌,每一条规则的来龙去脉。
他没有打破这里的束缚,只是以四维的全观思维,超越了束缚赖以存在的所有三维规则。
“线性时间、主客对立、生灭终局”,这三道困住凡人千万年的铁律,在他的意识里,彻底消弭了。
胡述海眼前的光缓缓收敛,他的意识重新落回了通天遗迹的九丈巨岩前,肉身安然无恙,双眼却已经不一样了。
他重新站在三维的物质世界里,意识却已经摸到了四维思维维度的门槛,成为一个看清天地全貌的凡人。
他盯着眼前的重黎,重黎手中的骨圭第一次发出了清越的嗡鸣,周身的墟光微微震颤。
重黎对胡述海,缓缓躬身行了一礼,这不是对闯入者的姿态,是司天者,对另一个能窥见天地全貌的同路人的致意。
“四千五百年,你是第一个,从序境里走出来的人。颛顼定绝地天通,划人神之界,定的是三维天地的有形秩序;而你摸到的,是超越有形的,思维维度的无形大道。你看懂了秩序,却还没有打破秩序,前路已开,你可以去见你该见的,去做你该做的了。你现在初步具备了资格,这天序地骨圭便赠与你吧。”
重黎手中的天序地骨圭飞出,落到胡述海手中。
胡述海没有推辞,躬身谢过。
重黎大手一挥,胡述海眼前白光流转,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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