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你们的永生大道来自何处？“重黎问道。

“这……难道不是……一直都有？”丘墟一时语塞，自己为追求的种族最终目的成立了人上组织，并一直为此而拼尽全力，但三目族的目的是怎么来的，自己从未想过。

“其实你族的永生大道和绝地天通的原因也密不可分。”重黎道。

“愿闻其详。”丘墟说道。

“你们可知通天梯，另一端连接的是哪里？”重黎又问。

“自是天界，神明所在之地。”丘墟答道。

“只对了一半，另一段是连接‘柯瑞亚植族’所在地，我们也称为‘木神族’。这是一个可以拟态本土智慧生物外貌，以记忆和知识为食的种族。”重黎缓缓说道。

“所以通天梯是科瑞亚植族创造的？”胡述海忍不住问道。

“他们到达这里后，分享了农耕、历法、草药之术，确实让先民走出了蛮荒与饥饿。”

“那不是很好吗？为何还要斩断天梯？”丘墟急切问道。

“他们能不费吹灰之力，读取一个人、一个部落、乃至整个族群的全部记忆。这意味着，地球文明的所有根骨、所有弱点、所有底牌，在他们面前，一览无余。他们的意识植网横跨星系，今日他们能把其他文明的知识带给我们，明日若是他们的族群里生了一丝贪念，就能把我们整个文明的记忆，全部篡改和抹杀。就算他们是善意的，但初生的文明，最忌把命脉，交到他族存在的善意里，因为这份善意背后，是我们承担不起的风险。”

“仅仅是你们的猜测，不能构成斩断通天梯的理由。”丘墟忿忿不平。

“先民把他们的意识共鸣当成神降，争先恐后敞开自己的意识。心志纯粹的人，能从他们那里获得活下去的知识；可心有贪念的人，却能靠着从他们那里窃来的意识力量，操控部落、屠戮异己、僭越秩序。九州大地上，部落相伐，父子相残，有人自称神明转世，有人靠着域外力量裂土称王。吾帝颛顼看着这一切，说了一句话：民失其本，神失其序，长此以往，华夏将不复为华夏。”

“哈哈哈，明明猜忌和贪欲来自于你们自己，却要别人来承担后果。”丘墟笑声中夹带着不屑。

“他们还带来了超越自然规则的知识和力量，打破了人道轮回，灌输给部分人永生的念头，而这些是凌驾于大部分人生存权利之上的，这也是颛顼帝所无法接受的。”

“人类就应该优胜劣汰，既然能永生，为何还要堕入轮回！”丘墟反驳道。

“愚昧，永生和轮回都只是不同的文明存在形式，人无高低贵贱，文明的延续何来优劣之分！”

“所以，三目族的永生大道也是来自于科瑞亚植族了，”丘墟似有所悟，“只是不知道绝地天通之后，是否还有科瑞亚植族留在地球上。”

“自然是有的，只要这座通天梯残留的基座还在，就代表还有他们族人留存在这个星球上。他们瞳孔中央会有极淡的叶脉纹路，意识发动时会微微发亮，他们自身会带着若有若无的花草清香，但他们自己却是没有嗅觉的。”

“啊？”

“哦？”

“呀！”

胡述海、安周、丘墟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轻呼，三人听到旁边人的声音，又互相看了看。

“忆界园丁！”安周讲出了大家心底的一个称呼。

“不错，他们也有这样的别名，他们收集着全宇宙各个种族的文明和记忆，另一种方式做到了永生。”重黎继续说道。

“永生大道，永生大道，哈哈哈。竟是如此的可笑。”丘墟仰天狂笑。

“不对啊，我记得大祭司说进来以后有可能找回前世记忆，但有很大风险，就算科瑞亚植族保存的也是以前的文明和记忆，这四五千年的空缺，仅靠残留的科瑞亚植族的人，又是如何知晓的？”胡述海揉了揉太阳穴，缓缓说道。

“你以为的记忆是什么？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还是对昨日的重现？”

“难道不是吗？”胡述海更迷惑了。

“但过去已经消失，你的记忆重现也不过是你自己编造的，你自认为真实的故事罢了。”重黎说道。

“哦，这个我听懂了，记忆不是存储过去，而是我当下在脑中重构的一个过去。所以我每一次对过去的回忆都会有一些区别，其实就是掺杂了我当前的认知和对过去的不同理解。”虞茜子也若有所悟。

“嗯，这么说，我似乎明白了一个哲学问题，就是‘我是谁’。”胡述海有一点点开心地说道。

“那你说说，你是谁？”安周越发觉得这个小弟跟艾洛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其实就是自我认知编造的多个连续故事，通过自我叙事，来支撑一个当下的自我认同，嗯，目的嘛，我觉得是为了理解现在所有存在的事物和预测未来事物的发展方向。”

“还有呢？”安周点点头。

“那就不难解释，同一件事情为什么不同人会有不同记忆，因为他们都会按自我认知来编造和篡改不同的细节，而记忆从来就不是过去的复制品，而是为个人自我服务的工具。”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安周的头点得好似安装了弹簧一般。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过去记忆的真谛，你还想知道前世之事吗？它其实一直就刻在你们的思维中，每个人一生走完的时候，都会将这一生的自我认知记忆刻在自己的潜意识中，有的人会在梦中见到自己上几世的自我认知记忆，但无法分辨真假或者醒来即忘了。”

“真的有办法看到吗？那我还是要看一看的。”丘墟既然来了，就不愿草草而归。

“看不看，其实都一样了。”胡述海此刻似乎通透了一般。

“我脚下的便是科瑞亚植族通天梯残留，你们若想知晓，只需对应各自按脚下契纹站好后，将手心向前便可。但必须有五人之数。”

“小胡，既然都一样，那你帮我的忙，看看也可以的吧。”丘墟当即站定其中一个契纹，跟胡述海说道。

胡述海看向安周等人，见他们点点头，各自站到对应的契纹上，就也站到第五个契纹中去，确实，虽然自己现在已经觉得无所谓，但其他人并不是这样想的。

五人站定，双手举到胸前，手心向前，中间黑色石壁上契纹流转，一阵冲击波迅速扩散而至。

所有人都沉入潜意识之中。

……

胡述海睁开眼，看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什么情况？”胡述海不禁说道。

“看来你来到另一个世界了。”旁边一个女人的声音悠悠传来。

“谁！是谁在那儿？虞茜子？不对，不是这个声音，听声音应该是，璞玹吗？”胡述海急忙问道。

“没错，是我。”璞玹答道。

“安大哥、虞茜子、公主、丘首领，你们在吗？”胡述海又尝试问道。

“不用问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璞玹回应道。

一丝幽幽光芒亮起，照见了二人面庞。

“这里是……”胡述海疑惑问道。

“这里是一个意识世界，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绿野仙林有一点类似，我猜应该就是你自己潜意识中，所以我才会有人形形象出现。”璞玹答道。

“这就是我的潜意识？一片黑暗吗？”胡述海更疑惑了。

“我觉得重黎应该没有骗你们，正常的确应该是每个人在潜意识中看到自己上一世留下的自我认知记忆，而你的潜意识仍然被封闭起来了。”璞玹猜测道。

“有点失望，我还期待看看自己上一世在做什么。”胡述海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也许是好事，知道了反而会影响你对自己的认知和判断。”璞玹道。

“多谢你哈，你竟然还学会安慰人了。这团绿幽幽的光是什么？这里好冷，像是冰窟一般。”胡述海看着那点光亮，不停揉搓双手和胳膊，但没有效果。

“这是我收集你潜意识的微弱能量造出的，可以在不伤害你潜意识的前提下发出光芒，你切记要靠近我，不要离开，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大量危险存在，这种冷是你对周围危险的感知造成的。”璞玹又说道。

“是吗？我觉得这黑漆漆的环境还是更吓人，要不是有你在，别说周围的危险，就这环境里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完蛋，只是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胡述海可不想再回到最开始那无任何光亮的环境中了，也许所有生物都不愿意，但非生物就不一定了。

“我能感觉到，除了周围的危险，这里似乎没有边际，所有的方向似乎都一样。”璞玹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却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那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站着吧，或者我们就向前走走、看看？”胡述海想了想说道。

“好，听你的，你只要靠近我就不会有危险。”璞玹才是真的无所谓的那个。

二人一直向前走，走了很久，周围没有丝毫变化，仍然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淡淡的绿光照着二人。

“刚才往前走的时候，有时候这幽光突然大盛又瞬间恢复，是发生了什么？”

“是周围危险的东西中，有个别忍不住扑了上来，被这绿光净化了。”

“我不会就一直在这里了吧？”胡述海听璞玹回答很轻松的样子，但心里明白这里其实十分凶险。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们的确会一直在这里，直到这绿光再也支撑不住，我们就会被撕碎。”璞玹接着胡述海的话说道。

“难道，大祭司说的凶险就是这个吗？我潜意识被封闭，所以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他们没有被封闭的，会不会就是困在他们上一世的回忆中？或者，这就是打破轮回记忆的惩罚？我们在这里已经不知道走了有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是个尽头……”胡述海从头顶到脊椎感到一阵恶寒，声音都变得开始暴躁。

“你先安定心神，不要自乱阵脚，你这样胡思乱想，最后可能会走火入魔，变得痴傻疯癫，等不到这绿光熄灭，就会被周围的危险吞噬。”璞玹看胡述海状态不对，连忙将他的思路打断。

“没用的，没用的，我出不去了，你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你能存万世，我却只有短短几十年……”胡述海依然目光呆滞。

“啪。”

璞玹抬手给了胡述海一个响亮的巴掌，胡述海愣在原地，不再说话，呆呆地看着璞玹。

“疼么？”

“嗯。”

“那就好，我看你们书里写的就是这样，人在钻牛角尖的时候打一顿就清醒了。”

“你下手还真重。”

胡述海揉揉自己的脸，感觉到火辣辣地痛，忽然又有所悟。

“咦，不对！”

“你又想到什么了？”璞玹问道。

“我们这是在我的潜意识，对吧？”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我都没有实体，只是一个意识，为何你打我，我能感觉到痛，还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你看看打我的地方是不是变红了？”

璞玹举起淡淡的光球到胡述海脸旁，仔细看了看。

“嗯，虽然不太清楚，但还是有个手印。”

“那就说明这应该是个真实的□□，不是意识。”胡述海指指自己。

“什么嘛，你现在在我眼前的明明就是意识，哪里是□□，这个我还是能分出来的。不过我倒是想起看到过有种痛叫‘幻肢痛’，就是有些人遭受事故切除了部分肢体，会感觉被切除的肢体仍然存在，并且还会感觉到这个被切除的肢体的痛感。”璞玹想起自己在网上看到过这个。

“我的头还在，脸也还在，没有切除，哪来的幻肢。”

“你不是悟性挺高么？这幻肢痛就是幻觉痛，你现在就是自己意识感觉应该痛了，所以不仅你真的有痛感，意识中还在脸上产生了一个被打的印记。”璞玹继续说道。

“我开玩笑的，我也看过类似的实验报道，被实验者的手臂在他眼前被换成了假臂，然后被隔开的真臂和假臂接受同样的刺激，他就会真的将假臂当成自己的真臂，然后旁边的人用刀砍向假臂，他虽然明知道这是假臂，也会有躲闪的动作。我一直怀疑这种实验的真实性，现在看来，真的是有可能的。”胡述海现在觉得这种东西太奇妙了。

“看来你恢复正常了，都会开玩笑了，刚才的样子还是挺吓人的。”

“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这一巴掌，我可能真的要失心疯了。”

“既然你现在清醒了，那就再想想怎么办吧，我们困在这里已经两天了。”

“你不说，我还真的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这里没有昼夜变化，没有钟表参照，我连基本的时间感都消失了。”

“人的感觉是最不可靠的，局限太多。”璞玹笑道，声音如银铃般击中了胡述海的内心，“你怎么了？怎么又发呆了？”

璞玹看胡述海突然又呆住，作势又扬起手准备再来一巴掌。

“别，别，我很清醒！感觉不可靠，人的感觉不可靠！时间感，刚才我说过时间感消失！”胡述海忽然灵光乍现。

“对，这有什么问题吗？”璞玹不解，扬起的手还没有放下。

“你记得我说过我有‘爱丽丝梦游综合征’吗？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我就不再专注于身边真实事物和声音的状态，而是感受到那些从未感受到的东西，例如时间流逝！”胡述海越说越兴奋。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但我没有见过你发作的样子。需要我怎么配合吗？”璞玹看胡述海又活跃起来，也为他感到高兴。

“我想想，嗯，这样，你和我面对面坐下，把光球放在中间，让我能看到你的脸。”

胡述海说罢，以一种自己舒服的姿势坐下来，璞玹也配合着近距离坐下，看着胡述海的眼睛。

胡述海全神贯注地盯着璞玹的双眼，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无边的黑暗。

从没有这么快，胡述海感觉到面前的璞玹离自己慢慢变远，由大变小，时间流逝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胡述海知道，这感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