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茜子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看到了这道穿胸而过的灼热火光,感觉到除了剧痛之外,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道火光似乎和她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
火光的的确确穿过了胸口。
剧痛随着那道火光进入了她的身体,像无数条毒蛇,顺着她的血脉往里钻,往更深的地方钻。
往她灵魂的最深处钻。
血脉寸寸断裂。
虞茜子的意识彻底涣散后,便彻底坠入了黑暗。
但是一种可以感知到的黑暗,比意识更深沉的更古老的黑暗,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深海,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宁静。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坠落。
一直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温暖深渊里沉,那个深渊没有底,无边无际,好像回到胎儿时候,被羊水包裹着,安全、温暖、无声。
她想起了小时候发病时,师父带她一起潜入寒潭深处,用冰针刺入身体穴位,像父亲一样陪伴着她。
她以为自己是怪物,是被遗弃的灾星,是某种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她想起自己在五道山寒潭深处发现的那些发着微光的水藻,师父说那是治病的药,但她一直觉得那些光在看着她,不是冷冰冰地观察,而是带有某种温度的注视,像母亲的眼睛。
每次潜入寒潭深处采集水藻时,她都会在水下多待一会儿,那些微光会在她身边聚拢,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绕着她缓缓旋转。
她一直不知道那些光是什么。
她想起在梦中见到过的那些奇异的景象,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迹、山川地脉的呼吸节奏、某种比记忆更深处的呼唤,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梦,但那些梦比她的清醒时刻更真实。
在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火焰中间,火焰不烧她,反而像是在拥抱她,火焰中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头长发在风中飞扬,像黑色的瀑布。
那个身影在对她说什么,但她听不清。
每次快要听清的时候,她就醒了。
她想起前不久在无香谷见到翠玉时,胡述海说翠玉连自己的父母都没有见过。
虞茜子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想哭,但忍住了。
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她知道,自己真的要死了。
虞茜子在一直坠落的深渊中,感觉到了一双手。
它从深渊的底部伸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和记忆,轻轻托住了她正在坠落的意识。
那双手是温暖的。
不像是火焰的温暖,更是像太阳。
但不是天照拙劣模仿的那个太阳,是比天照更古老、更深远、更本源的,还没有被任何文明命名之前,就已经存在的那个太阳。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是从她血液深处、从每一寸骨骼深处、从比记忆更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那个声音跨越了五千年的时光,清晰地落在她的意识中
“吾女曦寰,承母羲和嫡脉,掌日中真火,定诸天曜灵。”
虞茜子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吾女。
曦寰。
承母。
羲和。
虞茜子不知道羲和是谁,但她的血液知道,她的骨骼知道,她从小到大每一次莫名其妙发作的灼热,每一次在寒潭深处被那些微光安抚的宁静,每一次在梦中看到金色火焰和模糊身影时,那种想哭的冲动知道!
这一切,全都有了解释。
那个声音是在唤醒一个一直在那里、但她从来不敢想的东西。
“你不是怪物。
你不是被遗弃的。
你不是不应该存在的。
你只是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
虞茜子眉心滚烫。
一个三足金乌的金色印记凭空浮现,烙在她的额头正中,像一枚被掩埋了五千年的纹章终于被重新印在了它应该出现的地方。
原本被日光神火灼烧得寸断的经脉里,突然涌起一股滚烫到极致、却又无比温润的力量,那力量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的丹田深处觉醒,像一颗一直在地下沉睡的种子,终于等到了足够的光和水,开始迅速破土和生长。
那股力量顺着血脉流转全身,所过之处,所有灼伤的经脉瞬间愈合,不是□□的修复,是能量的重铸,被一种新的能量重铸,比原来更致密、更坚固,断裂的经脉被重新铸接,碎裂的骨骼被重新铸合,连烧焦的肌肉也被重新铸长。
虞茜子慢慢睁开眼,原本垂落的手掌缓缓抬起。
血液中的狂暴力量被瞬间凝聚,翻涌着冲上掌心。
她的掌心燃起了一缕火焰。
与天照召来的白色日光神火不同,那是一种太阳刚刚升起时才有的金红色,像第一缕穿过地平线的光,温暖、包容,像是被蜜蜡浸泡过的金红。
日中真火。
绝天地通前,羲和留在人间那至刚至阳的本源真火,是只有羲和嫡脉才能掌控的太阳最核心的力量。
火焰燃起的瞬间,虞茜子周身的衣衫开始荡起,头发飘扬起来,她像被一股来自地心深处的热流托举着,而天照头顶那轮虚假的白日,竟在同一个瞬间黯淡了下去。
先前残余在虞茜子体内经脉中乱窜的日光神火瞬间臣服,它像一条迷路的河流重新找到了入海口,回到了自己真正的源头。
“你……你到底是谁?!”
天照附身的孁子第一次变了脸色,金色竖瞳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火焰里的力量,是她所执掌的日光的源头,是她永远无法触及的、太阳本源的权柄。
那不是一个凡人应该拥有的东西。
虞茜子缓缓抬起头。
金乌印记在她眉心若隐若现,日中真火在她周身流转,衣衫越荡越欢,连风都带着太阳的暖意。她掌心的火焰,那金红色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两面小小的镜子,各映着一颗初升的太阳。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她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不是被人捡来的弃婴,不是天生就有什么怪病的异类。
她是羲和的女儿。
日母的血脉。
执掌日中真火的人。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天照,那个借信仰之力降临的来自高天原的分魂,此刻正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愤怒的目光看着她。
虞茜子的声音里带着觉醒后的淡然,没有傲慢,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终于认识真正自己之后才有的平静。
“高天原的支流之神,”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日母嫡脉面前,退却吧。”
天照没有退。
“不可能!你不过是个凡人!”
天照状若疯狂,倾尽所有神力,打出了一道凝聚了全部神念的日光神火。
那道神火比之前穿过虞茜子胸口的那一道更强、更白、更亮、也更灼热,它在空中飞行时,连空气都被烧成了扭曲的玻璃状,发出一种尖锐的、像琴弦被拉断的啸声。
可那道足以焚山煮海的神火,就在撞向虞茜子的瞬间,虞茜子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掌心的日中真火往前一迎。
那道日光神火就像冰雪遇上了烈日,在接触到日中真火的瞬间,被完整地吞噬了,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像一粒沙被风吹回了沙漠,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日中真火,不狂暴,不霸道,却包容万物,温暖众生。
天照的日光神火,本就是从太阳而来,而日中真火,是太阳的核。
“你所用的每一缕神火,都出自我母亲羲和执掌的太阳本源。”虞茜子一步步走向天照,日中真火随着她的脚步,扩散到整个地面,金红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地毯,从她脚下铺开,所经过之处,被战斗毁坏的砖石地面犹如镀上了金色的外壳,不再狂躁,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今日,我便收回这越界的权柄。”
虞茜子指尖轻点,金红色的日中真火涌入阵中,瞬间缠上了孁子的身躯。
天照的神念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声音不是从孁子的喉咙里发出,而是来自于镜子里那个被信仰之力编织出来的虚幻神域中。
这缕神念正在被本源之火融化,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威严,慌忙切断了和孁子的链接,化作一道白光,想要逃回镜中。
可虞茜子早已封死了她所有去路。
日中真火织就的网罗,牢牢困住了那道逃窜的神念,金红色的火焰像一张温柔的网,把这缕神念裹在里面,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我乃高天原主神,你竟敢困我?”天照的声音里带着慌乱。
“越界之神,还敢放肆!”虞茜子的声音清冷,完全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在说话,更像是一个在太阳核心里坐了五千年的人,终于睁开眼睛后说出的话。
“此次念你未曾亲手犯境,今日只废你这缕神念。
今后再敢踏足九州地界,我便亲上高天原,收回你所有日光权柄。”
话音落,虞茜子玉手一握。
日中真火瞬间收紧,犹如一只温柔但不可抗拒的手,轻轻合拢了掌心。
天照那缕神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日中真火彻底融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镜子从孁子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镜面的光泽不再,变成了一面普通的旧铜镜。
孁子眼中的金色竖瞳,也随之烟消云散,她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瞬间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虞茜子将周身日中真火缓缓敛入体内,只余下眉心淡淡的金乌印记,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孁子,没有再动手。
她盘腿坐下,掌心、足心朝天,闭上眼睛,开始感受那缕日中真火温热的力量顺着血脉流转,与天上的太阳隐隐呼应。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是谁。
知道了自己血脉里藏着的力量。
知道自己终将执掌属于太阳的权柄,定诸天曜灵,护人间山河。
风吹过被毁的侧屋,吹过散落一地的砖瓦碎片,吹过虞茜子眉心那枚若隐若现的金乌印记。
门外的小河流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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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日中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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