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华音已经三天没有碰琴了。
那把斯特拉迪瓦里 replica 躺在琴盒里,琴盒放在琴房最角落的位置,像是一个被封存的秘密。杜华音每天还是会走进琴房,坐在钢琴前——那是徐遇光新买的三角钢琴,斯坦威,黑色烤漆,在灯光下像一面深邃的湖。
但他不弹琴,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徐遇光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钢琴盖上。晚上回来时,牛奶原封不动,已经凉透。
"今天怎么样?"徐遇光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还好。"杜华音总是这样回答,然后转过头,给他一个微笑。
那笑容让徐遇光心疼。太熟悉了——十年前,杜华音被父亲带走时,也是这样笑着对他说:"小光哥哥,我会给你写信的。"
礼貌的,克制的,把所有的痛苦都藏进眼底的微笑。
第四天晚上,徐遇光提前下班,带回了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杜华音看着那份烫金的邀请函,没有伸手接。
"音乐会的邀请函。"徐遇光说,"但不是普通的音乐会。"
他打开文件,里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简单的手写体:"致我的挚爱音音:明晚八点,老地方。——你的小光哥"
杜华音愣住了:"老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徐遇光把邀请函塞进他手里,"但有个条件——你要拉琴。只拉给我一个人听。"
杜华音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我……"
"你可以拒绝,"徐遇光说,"但我要告诉你,这场音乐会,我准备了好多年。没有观众,没有评委。只有你,和我。"
他蹲下来,与杜华音平视:"还有,我学会了完整的《天鹅湖》钢琴改编版。不是小时候那种简单的版本,是完整的,专业的。我想和你合奏,就这一次。"
杜华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三年前一样,坚定,温柔,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如果我搞砸了呢?"
"那就搞砸,"徐遇光笑了,"我陪你一起搞砸。反正除了我,没人会听见。"
杜华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向角落的琴盒。
"……我需要调音。"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但那是这几天来第一次,他主动触碰那把琴。
徐遇光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我去准备晚餐,"他说,"明晚之前,你需要保存体力。"
【2024年4月21日,晚七点三十分】
车子驶向城郊,杜华音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
"嗯。"徐遇光握着方向盘,"你认出来了?"
当然认出来了。这是徐家老宅的方向,他们小时候住的地方。十三年前,杜华音就是从这里被带走的,最后一次回头时,他看见徐遇光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你……买了回来?"
"一直就没卖,"徐遇光说,"我父母搬去市区之后,这里空着。我每个月都会回来打扫,等你。"
杜华音转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路灯的光影从窗外掠过,在徐遇光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突然意识到,这十年来,秦子朗从未真正离开过这里。他在等,用他自己的方式,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小光哥……"
"到了。"
车子停在一扇铁门前。门是新的,但样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徐遇光下车,输入密码——1012,杜华音的生日。
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世界。
后院的那棵老槐树还在。
比记忆中更高大了,树冠像一把巨伞,遮蔽了半个院子。树下搭了一个小小的舞台,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放着复古的煤油灯——当然是仿制品,通电的,但光线温暖昏黄,像是来自旧时光。
舞台前方只有一把椅子。孤零零的,等待着唯一的观众。
"这是……"
"你的舞台,"徐遇光说,"我花了好几个月搭建的。音响设备是专业的,但观众只有我一个。"
杜华音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星光。十五年前的那个黄昏,他就是坐在这根树杈上,靠在秦子朗肩上睡着的。那时候他觉得,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我去换衣服,"徐遇光说,"你也准备一下。八点开始。"
他走向老宅的后门,身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杜华音喊住了他。
"小光哥。"
"嗯?"
"谢谢你,"杜华音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为我做这些。"
徐遇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用谢,"他说,"这是我欠你的。十年前,我应该追上去的。我应该告诉你,不要走,或者,带我一起走。但我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所以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说了,如果你听见了,一切会不会不一样。现在,我终于有机会说了——"
他转过身,看着杜华音,目光比星光更明亮:
"音音,我们永远不要在分开了,没有你的白天都黯淡无光,不许再消失了。"
杜华音的眼眶红了。他想说"我不会走",想说"我哪儿也不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点头,拼命用力地点头。
徐遇光笑了,然后消失在门后。
八点整。
杜华音站在树下的小舞台上,手里握着那把琴。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西裤,没有燕尾服,没有领结,就像十三年前那个在秦家后院拉琴的少年。
徐遇光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穿着同样的白衬衫。他面前是一架电钢琴,黑色,简洁,与周围的老式环境形成奇妙的对比。
"第一首,"杜华音说,"《圣母颂》。我母亲最喜欢的曲子。"
徐遇光点头,手指落在琴键上。
琴声响起时,杜华音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母亲的手,温暖而干燥,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想起她躺在病床上,微笑着听他拉完最后一个音,然后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想起方之如说的话——"她希望你记住那种痛苦,我是你母亲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但那不对,那不是真的。
母亲希望他记住的,是爱。
琴声在夜风中流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杜华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升起,是一种久违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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