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言

赵思同回到都察院时,已经入夜。

他刚换下那身沾了血的衣服,下属苏彻和林州便推开了书房的门。

“大人,您让我们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苏彻举着一本薄薄的簿子,递给赵思同,边说边叹气,“这沈家呀,真可怜!在边疆打了这么多年仗,好不容易回来了,居然还被造谣说什么通敌?”

赵思同没接话,只是翻开那簿子,一句一句读着上面的内容。

大齐王朝元和十年,沈定山28岁,在一次皇家围猎中,因精湛的骑术,在元和帝掉下马时救了元和帝一命,得到元和帝赏识。

元和十四年,得长子沈怀义。

元和十五年,北夷国来犯,元和帝授沈定山将军之职,前往北夷平定战乱。

元和十七年,战乱平定,镇北军得胜,班师回朝,元和帝亲授沈定山“镇北大将军”称号;得次子沈怀民。

元和十九年,得女沈怀真。

元和二十三年,北夷国再次来犯,沈家举家迁徙至前线,沈定山带领十万镇北军抵挡。

元和二十四年,镇北大将军沈定山与妻顾娴、女沈怀真被俘虏至北夷。

“就这些?元和二十四年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赵思同看着这张写了不到一页的纸,又往后翻。

“元和二十四年之后,沈家人被北夷关了十五年,这十五年间的事,查不到。”苏彻答道。

赵思同听完,眯起了眼。

他想起白日里那个姑娘,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从5岁起便去了北夷,如今已满20岁。

她不像20岁的姑娘一般烂漫,而是像一块在湖中冻了许久的冰,寒气逼人。

“对了,属下还查到,在北夷时,沈将军的夫人顾娴就病逝了,他们的两个儿子,后来被送到了江南老家,不过在元和二十八年时失踪了,他们的奶娘还向苏州的官府报了案。”苏彻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有消息?”赵思同皱起眉头。

“没有。”苏彻摇头,“报官之后,官府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赵思同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薄薄的簿子。

元和二十八年,两个孩子一个14岁,一个11岁,在苏州失踪。此时距离沈定山被俘已经过去四年,这四年里,两个孩子从前线被送去了苏州老家。

“元和二十四年,被俘虏的只有沈将军、沈夫人和他们的女儿?”赵思同指着簿子上的字问。

直觉告诉他,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什么联系。

“对,怎么了吗?”

“沈将军与沈夫人上阵杀敌,被俘虏情有可原,为什么他们的女儿,一个五岁的孩子也会被俘?”赵思同注视着苏彻的眼睛。

苏彻恍然大悟:“是啊!”

“如今京城中,还有多少镇北军旧部参与过当年之事的?你们去找,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来。”赵思同摸着下巴,转向一旁沉默寡言的林州,“流言一事呢?可查出什么眉目了?”

“属下查到,这流言最早出现在两个月前,北夷刚与我们和谈时,城中就有人在传沈家叛国。”林州抱着剑,答道,“流言的源头,应该是城东的兴隆酒楼。”

“这么早?看来是有人不想让沈家回来。”赵思同拿起毛笔,将这些信息记在了那簿子后面的空白页,“明天继续查。”

“是。”

回府后,赵思同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让他有些头疼。

两个月前,在与北夷国的战争中,大齐将士俘虏了老北夷王的二儿子。后来,前线传来老北夷王去世的消息。没过几日,前来和谈的北夷使臣就到了京城。

北夷使臣提出,可以用沈定山一家,加上边境三城,来换回被俘的二皇子。

朝堂上吵了三天。

有大臣觉得,如今趁北夷王去世、二皇子被俘,应该乘胜追击,一举歼灭群龙无首的北夷。

但是也有大臣觉得,大齐连年战争,已到强弩之末,若是再战,百姓苦不堪言不说,国库中的银子也要彻底花完了。

最后,为了不让国库彻底告急,也为了让百姓休养生息,景祐帝答应了这一条件。

沈家人回来的那天,京城下起了大雪。

那日,他正与同僚一起走在出宫的路上,忽然天降大雪,将他们淋了个猝不及防。

当时还未到深秋,雪却足足下了2寸深。

从那天起,沈家在北夷早就通敌叛国的流言在城中传开,甚至传的越来越玄乎,说这雪是天灾的预兆,是上天要大齐亡。

后来,有人看到沈家的姑娘去夜市上摆摊卜卦,给几个铜板,便能卜一卦。没过多久,城中就开始流传出有人用她所用的卜卦之术占卜出大齐如今国运衰微、恐难太平。

不知怎的,这些流言就传到了当今圣上的耳朵里。

景祐帝闻言震怒,立刻下旨让他查清流言一事,如今已经过去整整三日。

翌日,没过正午,林州便查出,有关沈家通敌叛国的流言最早是由兴隆酒楼的掌柜陈安顺传出,而他的叔父,是户部主事陈明远。传播大齐国运衰微说辞的,则是沈怀真卜卦时隔壁面食铺子的老板王贵。

不过,这陈明远素来没有主见,在朝堂上只会一味地应和上官,怎会捏造这样的流言?

赵思同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房门外的守卫敲了敲门:“赵大人,褚阁老到了。”

赵思同连忙起身迎接。

廊下站着一位须发有些斑白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家常的道袍,正是内阁首辅褚世安。

“阁老。”赵思同走过去,行了一礼。

褚阁老朝他笑笑,抬脚往里走。

赵思同跟在他身侧,比他慢了半步。

他想起儿时,他爷爷还活着的时候,褚阁老还是他爷爷的学生,时常会来府上请教问题。那时他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孩童,经常躲在屏风后面偷听爷爷和褚阁老说话。

他们从大学之道谈论到民贵君轻,时而仰天大笑,时而叹息不止。

他看着褚世安一步一步从都察院最底层做到右都御史,他爷爷去世后,过了两三年,褚世安便接替了他爷爷的工作,入了内阁,如今,已经坐稳了首辅的位置。

“阁老今日怎么想起来晚辈这儿?”赵思同看着褚阁老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下,然后替他倒了杯热茶。

“老夫听说,这两日,你在查沈家?”褚阁老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说道。

赵思同点点头:“是。”

“都查出了什么?”褚阁老看着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城中的流言,都是由兴隆酒楼传出,酒楼掌柜陈安顺的叔父,是户部的陈主事。”赵思同如实答道。

褚阁老缓缓点头,话锋突然一转:“你可还记得,前年河南发了水患?”

“记得。”赵思同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褚阁老为何会突然提到水患的事情。

“当时,先帝让工部去修堤坝,户部拨了八万两银子,到了州府手里,便只剩了三万两。”褚阁老抿了口茶,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远方,“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赵思同很清楚,从户部到州府,每每经过一层审批,银子便会减少许多,这都是有官员从中作梗。

他顿了顿,点点头。

“去查查元和二十三年户部的粮草账。”褚阁老把茶杯倒扣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后,起身往外走。

“阁老慢走。”

赵思同看着褚阁老离开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为何他要从沈家的事,突然跳到户部的粮草账?

虽然不解,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叫上苏彻,来到了都察院的库房。

库房中,放着许多陈年旧档,各部门近三十年的官员调动、开支记录都被存放在此。

赵思同找到元和二十三年的那一列,一眼就看到了户部的开支记录。

那本簿子似乎比旁边的簿子都新些,纸张泛黄的程度远远不及同年的其他簿子。

“这簿子看起来不像元和二十三年记的呀。”苏彻把头探过来,摸了摸里面的纸张,又拿着元和二十五年的几本簿子对比着看,“倒像是后面记的。”

“不,应该是重新抄的。”赵思同迅速地翻完了整个账簿,“上面没有一点写错字的痕迹,若是原本,肯定会有修改的痕迹,而且纸张也会有褶皱,这本簿子完全没有。”

“对哦。”苏彻恍然大悟,“有人把账簿改了?”

赵思同没说话,他又去翻了元和二十三年户部的官员任职与调动情况。

在上面,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为首的,便是如今的户部侍郎冯衍。十六年前,任浙江清吏司郎中。

还有如今的户部尚书郑行远,当年已经坐上了侍郎之位。

赵思同继续往后翻,发现元和二十三年腊月末,有一个库大使名为钱馥的,左迁江西吉安府吉水县主簿。

“管库房的被贬?”苏彻凑上来,皱了皱眉,“要么是库房丢了东西,要么是账对不上。”

赵思同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

元和二十三年的账簿被人改动过,与此同时,一个管库房的库大使,居然被贬到了江西当主簿。

“元和二十三年……”苏彻在一边喃喃自语道,“元和二十三年不就是沈将军去前线与北夷打仗那年么?”

赵思同突然想起刚才褚阁老跟他说的河南水患的事情,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站定在原地。

是褚阁老在提醒他。

有官员将朝廷的拨款私吞了,然后改动了账簿,后来查账的人没有发现,便一直相安无事到今天。

那名库大使需要记录每一笔收入与支出,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被贬的。

难道沈家人知道什么有关这账簿的隐情?所以,在北夷使臣刚提出让沈家回大齐时,就会有人在城中散布沈家叛国的流言,他们就是希望让景祐帝不信任沈家,这样,这旧事就再也不会被人提起。

“十六年前,陈明远有在朝中任职吗?”赵思同摸着下巴,问苏彻。

“那时他还未参加科举呢。”苏彻想了想,答道。

“那就是有人指使他散布了这些流言。”赵思同神色有些凝重。

他走出库房,眼前忽然明亮了许多,他抬手去遮阳光,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好像蜷不拢。

太阳一直高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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