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掌握了流言案证据的赵思同带着苏彻和林州去了兵马司。
兵马司的人包围兴隆酒楼时,掌柜陈安顺正在和他的两三好友吹嘘他叔父陈明远在朝中的分量。
“兵马司办差!无关人等即刻退出酒楼!”兵马司指挥方恪言举着手中的腰牌,大步流星地走到陈安顺面前。
陈安顺和他的朋友们明显愣了一下,纷纷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兴隆酒楼掌柜陈安顺,你涉嫌传播流言,导致京城上下人心不定,现兵马司特来问话。无关人等速速离开!”方恪言手下为首的衙役大声喊道。
陈安顺的朋友们见兵马司的衙役们来者不善,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恐被牵连。
“官爷,小人只是一个小小的掌柜,您说的是什么流言,小人不知道啊啊……”陈安顺故意装傻。
“你如今还要狡辩?我们早已查出,沈家回京的消息刚传出来,你们便开始在城中传沈家通敌叛国的流言,沈家人回京那日大雪,你们又开始传这是沈家带来的天灾,导致京城上下人心惶惶,是何用意?”方恪言背着手,盯着陈安顺。
“沈将军征战北夷,自然是值得钦佩的,小人怎么可能说他通敌叛国呢?”陈安顺明显早有准备,“官爷您可知道?小人的叔父是当朝户部主事,可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我陈家如此为大齐尽心尽力,怎么可能传播什么流言呢?”
“哦?陈安顺,他可是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呀。”
酒楼中突然走进一个人,方恪言见了他,连忙行礼,两旁的衙役也纷纷向他行礼。陈安顺敏锐的捕捉到了兵马司官员们的变化,他脸色微变,细细打量着来者。
“下官参见赵御史!”
陈安顺一惊,有些乱了阵脚。
“你说你叔父是陈明远?你可知道我们是怎么查到你头上来的吗?”赵思同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如此扰乱社稷民心,可是要砍头的大罪呀。”
陈安顺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难看,他听出了赵思同话里的意思。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起伏不定。
“你这叔父啊,仅仅是三言两语,就把整件事都交代了。”赵思同边说着边拿出一封“认罪书”,在陈安顺面前晃了晃,没等他看清楚,就收了起来。
陈安顺紧张地吞口水,面色逐渐变得通红:“官爷,您说话可是要讲证据啊,就凭这张纸,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传证人。”赵思同打断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林州带着那面食铺子的老头走了进来,陈安顺一看到他,心就凉了半截。
“王贵,西市面食铺子的老板,他已经承认,在半月之前收了一块银子,答应帮忙传播大齐国运相关的流言。”赵思同慢条斯理地介绍着,“王贵,你抬起头来看看,给你银子的人是不是他?”
王贵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陈安顺一眼,立即点头道:“是他!就是他!左侧嘴角下方有一个痣,我记得特别清楚!”
“如今有了人证,陈安顺,你是否认罪?”
陈安顺哆嗦着,面色渐渐变得很难看。
“按《大齐律》,传播此类妖言,主犯当诛,从犯当流放。”赵思同见陈安顺面如死灰,心中暗自窃喜,“若是还有隐情,说出来或许可以减轻量刑。”
“我说!我说!”陈安顺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他跪在地上,哭喊道,“是陈明远逼我的!一个月前,刚听到沈家要回京,陈明远就找到小人,让小人帮忙放出有关沈家的消息,小人本想拒绝,可……可他给了小人三块银子……小人一时见钱眼开,犯下大错,求求官爷看在小人主动认罪的份上,从轻发落!”
“那这些银子现在在哪里?”
“就在……柜台后面的抽屉里,这钱小人不要了,送给您也行!求求官爷从轻发落小人!”
“很好,陈安顺,书吏已经将刚才的内容全部记录下来,去签字画押吧。”赵思同转身准备离开。
“官爷,求求您开恩放过小人!小人的女儿刚刚才满四岁,一家老小都靠小人酒楼挣的钱苟活,若是小人死了,小人的女儿怎么办……”陈安顺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手脚并用向前爬。
“若是你真的在意你的女儿和家人,早就该拒绝传播这样的话。你可知道这样的流言使全京城多少百姓陷入恐慌,全京城又有多少和你女儿一般大的孩子会因为这样的流言而害怕?”赵思同心中沉了一下,随即冷冷地看着他,厉声道,“方指挥,辛苦你把这二人带走。”
方恪言点点头,派了四个部下,一左一右押着这二人,把他们带回兵马司。
景祐二年十月廿六,文武百官按例早朝。
赵思同站在队伍末尾,听着几个兵部、礼部的官员奏了些军队调遣、节日祭祀之事。
景祐帝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不停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任谁来了都说准。
待几位官员上奏完毕后,赵思同站了出来:“陛下,您让臣查的流言一事,如今真相已水落石出。”
“爱卿说说吧。”景祐帝打起精神,坐的直了些。
“臣查到,在两个多月前,北夷派来使臣想要以沈家人和两座城池换回北夷二皇子时,有关沈家通敌叛国的流言便在城中传开。后来沈家进京那日,天降大雪,城中又开始流传天灾一说。这些流言皆出自兴隆酒楼掌柜陈安顺之口。而国运一说,则是在由一家面食铺子的老板王贵所传出。王贵收了陈安顺一块银子,便答应替他捏造这流言,而陈安顺交代,是他的叔父、户部主事陈明远给了他三块银子,让他在城中传出流言。”赵思同边说边把一份准备好的证人签字画押的案情陈述交给了负责给景祐帝呈上的大太监。
“你血口喷人!”赵思同还没说完,陈明远就急得跳了出来,“口说无凭,这就是他在攀咬我!赵御史,你有什么证据?”
“陈主事,下官从陈安顺酒楼里搜出来的三块银子,底部刻了户部库房的印记,这银子只有户部官员才有权使用,陈安顺一个小小的掌柜,如何能得来这户部的银子?况且,陈安顺的供词中写得清清楚楚,是否要让他前来对质?”
陈明远哑口无言。
“或者,你还有什么同谋?”赵思同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见他低着头,赵思同又看向户部的几位高官。
他们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不愿意将目光停留在陈明远身上一刻。
陈明远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低着头,心跳也越来越快。
景祐帝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平日里,陈明远只会跟在他的上官屁股后面,应声附和。一个没有主见的人,怎么可能想到主动传播流言?
“陈明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景祐帝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撑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臣……”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臣只是觉得,好不容易抓住了北夷二皇子,就这么放他走了,实在是不值……所以……”
景祐帝见他满脸悔意,便把赵思同呈上来的卷宗丢给了一旁站着的大太监,语气平平:“陈明远罚俸一年,陈安顺流放三千里。”
赵思同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
景祐帝没看他,只是低着头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没再作声。
没过一会,景祐帝又开口道:“既然城中流言已破,沈将军也回到了大齐,理应让天下百姓看看,我大齐对于忠臣的态度。”
“冬至宴的事,把沈家人也列到名单内吧。”景祐帝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看向礼部尚书,“另外,赏白银三百两,绸缎五十匹。”
“臣遵旨。”
走出大殿时,赵思同在门外遇到了户部尚书郑行远和户部侍郎冯衍,二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察觉到他经过,郑行远率先扭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他说不清楚都掺杂了什么。
接着,冯衍也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冯衍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把他打量了一番。那目光不重,可赵思同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压住了。
“赵御史。”冯衍开口,声音不高,似乎还带着点笑意,“这阵子辛苦了。”
赵思同停下脚步,他直视着冯衍的眼睛。
那双下三白的眼睛微微敛着,有些阴狠,也有些可怖。
“冯侍郎,郑尚书。”他朝他们点点头。
冯衍也朝他点头,随后没再说话。
赵思同绕过他们,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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